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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阴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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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散后,慕微云终于找到机会,她不顾形象地跑过回廊,抓住正被侍女围着往内院走的女人的手。
“令颐,我还没和你说话呢。”慕微云气喘吁吁,却笑着说,“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
贾令颐身边的侍女都是韩家家生子,见状有意无意把她往后挡住。贾令颐看着慕微云,眼神澄澈而疏离。
“还不错,翁姑待我都好。你呢?”
慕微云瞥见远处,韩中流已经摆脱钟长静,往这边疾步走来。她低声道:“你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小产?”
贾令颐默默不语,只是盯着她,眼里似有悲意。她轻轻回握住慕微云,慕微云神色一动,垂眼看向手中。
“娘子是倒春寒时着凉,所以才不慎滑胎,多谢朱颜剑主关心。”韩中流终于赶到,一把拉回贾令颐,皮笑肉不笑道,“夜深了,要我们派人送你回去吗?”
慕微云见他要强行带人走,情急之下忙找话题说:“令颐,你的剑呢?”
贾令颐是使双剑的,一曰“今是”,一曰“昨非”。劫法场时,“今是”已断,“昨非”跟着她走了。玄门修士,佩剑是基本尊重,慕微云这么问也很正常。贾令颐却淡淡地说:
“送人了。”
那可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佩剑,她在上面磨出过茧子、流过鲜血的佩剑。
“送给谁?”慕微云难以置信。
贾令颐说:“我兄长,泾州别驾贾令章。怎么,妹妹给哥哥礼物,你也要管吗?”
说完,她拂袖离去,韩中流匆匆追上。慕微云在廊下站了好久,忽然拔腿跑向门外。
穿越满地春日黄尘,跑过环绕着度尘宫的长街,她和朱鹤闻在泾州府衙门口撞了个正着。
“我……”
慕微云笑道:“你先说。”
朱鹤闻说:“我在周贤家中找到了失窃的尸体,现已经把周贤扣下了。你那边呢?”
慕微云便点了点头,缓缓摊开手掌,一瓶青色的丹药出现在朱鹤闻眼前,瓶上用精妙的工艺镂刻着妙幽山的兰草纹样:
“贾令颐刚才传递给我的。”她说,“我想,我们得找贾令章好好聊聊了。”
*
“我就在这里,你们要是验不清楚,我立刻上书叫刑部的人来验尸!”严度将腰牌往桌上一拍,吓得彭阳仵作们抖了抖,“两具尸体,今晚验完之前谁也不许走!”
齐允和另一具尸身并排躺在地上,两人都是面色发青,嘴唇乌紫,一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中毒相。
丢了尸体的家人匆匆赶来,听说死因又有别的结论了,死者妻子哭得直不起身子。姚迢抿紧唇盯着仵作,单手搀住了她,冷冷道:“节哀。”
她依然像根针一样扎在大地上,任凭喧嚷的潮流改了几次方向,她还那么刻舟求剑地想要讨个公道。
府衙堂中,灯火微弱,除了秉烛验尸的人外,其他人都坐在幽暗的夜色中。慕微云正对着名单沉思,身边却忽然亮起来。
朱鹤闻点了一盏灯搁在她面前,又去驿站拿了袍子来给她。仲春夜里还凉,也不知朱鹤闻路上是不是撞见花了,那袍袖之间犹有暗香。
慕微云短暂地笑了一下,说:“坐。”
朱鹤闻靠着她身后坐下,与她同看那张名单。名单上一共有七人,剩下三个已经保护起来了,但慕微云心中还隐隐不安。
朱鹤闻指了指名单,说:“目前无非两个方向,要么是邪祟所为,要么是人为。邪祟应当只是障眼法,可人为……”他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周贤。”
朱鹤闻的右手轻轻搭在她右肩上,慕微云握住那只手,说:“只是出于嫉妒的话,不应该一口气杀那么多人。而且,他为什么不一次杀完,然后潜逃?留在这里等我们来抓吗?”
朱鹤闻说:“我今天去时,周修齐明显和他父亲通过气。一定有什么更重要的秘密,让周修齐连你我都不愿信任了。”
慕微云疑道:“他不信任彭阳官府就算了,为什么连你我都不信?”
暗灯下,父亲身后,周修齐攥紧了袖中那张匆匆撕下的布帛。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算是世家子弟。即使是和钟长静、贾令颐他们并肩作战过、一起流亡过,也始终没法交心。毕竟他们是为了天下大义、人间正道而下山,闹个离家出走,爹娘就担心得缠绵病榻,还要送钱送米,好声好气劝他们回家——他呢?
他是咬住一口血仇,埋了几具骸骨,还不得不满心愧疚,为的是浪费了父亲砸锅卖铁供他上学的钱。
他能信任慕微云吗?
*
周贤已经被审过了三四轮,在慕微云的坚持下没有上刑,但无论严度怎么翻来覆去设陷阱盘问,他只咬定一件事:尸体是他偷的,但他其他什么也没干。
“你为什么偷走尸身?”
周贤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回答过这个问题:“因为这案子蹊跷,其他的人都已经埋了,齐允的又被他娘子严加看管,我只好偷这个。”
“偷走之后做了什么?”
“我找信得过的大夫验尸,确认是毒杀无疑,现在正等他去查是何毒物。查清楚之后,我就打算带着尸体来报官的,谁知道你们发现了……”
严度一拍惊堂木,喝道:“同伙是谁?”
周贤无奈道:“没有同伙……”
“你一个小老头,怎么可能无声无息拖走一具尸体?从实招来!”
“我是半夜去偷的,拖了个小车,盖上布,假装是垃圾拉走的……”
严度简直听得齿痒,刚要发火,就听朱鹤闻在后面冷冷道:“那你不如解释一下,偷走尸体后,你留在棺内的阴灵,是从何而来?”
“什么阴灵?”他犹疑道。
他身后,钟长静无声无息出现在黑夜里,一手倒提着一只阴灵。他艺高人胆大,没上封印,用显形符掐住阴灵的脖子就拉上来了。
那鬼血淋淋的,不知道是哪个野坟地里现挖出来的,朱鹤闻倒也不怕,上去蹲下身问道:“告诉我,是谁把你放进棺材里的?”
某些阴灵可以压棺,确实能伪造尸体还在的假象。但是,这就不该是周贤能懂得的知识了。
周修齐,是否参与其中呢?
阴灵转了转惨白的眼珠子,刚要撒谎,就尖叫起来——一道银亮的剑锋正横在它脖颈上。
慕微云微笑着说:“老实回答他的话,不然直接打散,听懂了?”
这阴灵生前怕是个小人物,还当自己是草民,哆哆嗦嗦地说:“这位官府,行行好,我真不知道啊!自从我女儿卖身葬我后,我就被人封在罐子里,在黑市上买卖,不知道转手了几个主人……啊啊啊啊!”
“说重点!”
它躲了躲亮出雪刃的朱颜剑锋,谄媚道:“呃……我依稀记得,是这位爷,把我放进棺材里的。求求您,求求您留我一命——一魂——我想转世——”
果然是周贤!
周贤直起身子就要说话,却忽然像是被什么哽住一样,又闭上了蚌壳。
朱鹤闻笑了笑,说:“是他放的你,但是,是谁买的你?”
阴灵的尖利哀求陡然转了个调:“啊?”
朱鹤闻还没说话,掐着它脖子的钟长静就先冷笑起来:“周家是什么门户,能知道什么?肯定是有修士从中挑拨!”
慕微云不轻不重地掀起眼皮:“钟兄。”
钟长静猛然住口,小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朱鹤闻打断他,说:“好了——周大人,事到如今,还不肯告诉我们,同伙是谁吗?”
一边,周修齐已经静静听了许久。
他想:说呀,快说出来——把那个人的样貌、名字都说出来,然后告诉他们,你只是太害怕了。
相信朱颜剑主一次,最后一次——你这辈子倒霉够了,好运最后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父亲,你为什么要隐瞒?
周贤决然道:“没有什么同伙!”
严度霍然起身:“给我拉下去,关进大牢!周修齐也控制起来!”
“不可!”慕微云连忙阻拦。她将周贤和周修齐护在身后,盯着严度说:“严大人,我们应该先查下毒的事,周贤最多只是私藏尸首,不能说明是凶犯!”
严度气结,连连拍腿:“他若是光明磊落,为什么不敢摊开说?他种种回护,不就是要保护他儿子?!朱颜剑主,难道你也掺和其中?!”
慕微云愤然道:“那你暂时押着人,我这就去探一探,那度尘宫里到底藏着什么鬼,在我眼皮子底下连杀了四个人!”
*
深夜,韩府。
贾令颐身体不好,早早就睡了。韩中流轻手轻脚地摸到妻子身边,听见她细弱的呼吸后,才慢慢转身出门去。
穿过回廊,走到后院,早已有人在那儿等待了。
“公子,那慕微云已经派人去查度尘宫了,我们……”
韩中流看了屋里一眼,花木扶疏间,隐约能看见侍女熄了灯。他转头说:“废物,瞧你吓得。你以为驱邪法阵是画给谁看的?他们现在肯定在往邪祟的方向追查。”
侍从忙应声道:“公子英明,公子英明。那人我们已经杀了……”
“别以为朱颜剑主好糊弄。”韩中流严厉道,“做戏做全套,慕尘的印信你们仿出来了吗?”
“肯定肯定,公子放心。”侍从搓着手,“那……”
韩中流轻蔑道:“瞧你那样。好了,明天就把你儿子接走吧。”
那侍从大喜,跪下连连叩头,韩中流却看也不看,转身匆匆走了。侍从等他真走远了,长长叹了口气,念了好几句“天尊宽恕”,才搭梯子准备出去。
下一刻,一柄长剑横在他喉间。
那早已“送人”的长剑“昨非”,被主人端端正正持在手中。贾令颐冷冷道:“不想死,就闭嘴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