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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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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鸡拉起了长鸣,晨雾蒙蒙,天色发白。
春雨过后,地里的苞谷苗纷纷冒了出来,嫩绿的枝叶舒展,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祝安澜背着背篓,缓缓穿过乡间小路,来地里间苗。
种苞谷时,为了防止缺苗,下籽时往往会多种几粒,倘若这一窝种子都生了苗,长出后便会挤做一团,不趁早间苗疏开,苗容易生的细弱,长不高,到时结不出大苞谷棒。
祝安澜弯腰踏进地里,扒开挨在一块儿挤着生长的青苗,留下其中长得最为健壮的一棵,指尖捏住瘦小发黄,茎干纤细的弱苗,从地上连根拔起,胳膊往后一撇,扔进背篓里,留着拿回去喂鸡。
偶尔有几处缺苗的地方,他便在旁处挑拣长势尚可的嫩苗拔下,三指并拢,挖出一个小坑,将苗埋进去补空缺。
垄上零星生着杂草,祝安澜一并顺手薅下,轻动手腕抖抖土,收进背篓里。
晨雾徐徐散去,太阳缓缓升起,温暖柔和的晨光打在了祝安澜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直起身来缓缓发酸的腰杆,往前看去,这垄就剩一小截了。
他坚持到地头,赶着日头还没烈起来回去了。
薅回来的嫩苗不多,祝安澜倒出来把土抖干净,抓着扬进了鸡栏里,小鸡看见吃的,纷纷扑腾着翅膀围拢过来,奔着一处叨去,挤作一团争相啄食了起来。
四下安静,唯有小鸡抢食时发出的咕咕声,陡然从前院传来两声狗吠,片刻便静了下来。
前院门没关,许是有人进来了,大黄只叫了两声,八成还是熟人。
祝安澜拍拍手上沾的草叶,忙过去看,刚走到前院,便见郭玉芳从屋里出来,纳闷道:“门也没关,人呢?”
祝安澜走过去,笑着道:“婶子来了,我刚在后院喂鸡呢。”
“我说呢,”郭玉芳含笑走近,“你昨儿托我办的事儿给你打听好了。”
祝安澜惊讶,“这么快。”
“是呢,一大早我就赶着去问了。”乡下人起的都早,郭玉芳估摸着人差不多吃完早食后,就赶着过去了,怕去晚了人家出门去,再扑个空。
她又道:“周家妯娌两个,都是全福的,这段时间正好都闲着,能接这个活儿,一人给个三十文就成。”
都乡里乡亲的,又是喜事,帮忙缝个喜被沾沾喜气还有钱拿,大伙儿都乐意干,也不要那么高的价,给的都是极为实在的价。
“那成,婶子现下可否有空?”祝安澜问道。
事情还是早些定下为好,早一分工期就宽裕一分,若是郭玉芳空着,便叫她领着走一趟,把东西和定钱给送过去。
郭玉芳摆摆手,“嗐,我能有什么事,你快去收拾收拾东西,我领你过去。”
“好。”祝安澜应道,急匆匆到灶房里搓洗了手,转而快步进了屋子,把布料板板正正叠好,又往里塞了几小团彩线,一齐抱着出去。
出门后,郭玉芳带着他往周家去,她跟祝安澜说,这周家人丁兴旺,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老周两口子身子硬朗,操劳半生,养了两个性子格外敦实的儿子,各个都娶了贤惠和善的媳妇儿,又各生育了一双儿女,如今也业已成家,这么一大家子生活在一处,老少齐整,公婆慈爱,妯娌和睦,儿孙绕膝,几乎没红过脸,是人人艳羡,福气极为厚重的一户人家。
当初祝安澜和她说时,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家妯娌两个。
到了周家门口,大门没关,祝安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院里跑跑跳跳的小孩,还有并肩坐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做着针线活的两个中年妇人,确是如同所说般格外和睦。
“彩云、春霞!”郭玉芳嗓门大,进门先叫了一声。
那两个妇人抬眼望来,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迎了过来,“是玉芳姐啊,”她们看向祝安澜,笑着道,“这就是你说的要成婚的小夫郎吧,来,快进快进。”
田彩云和田春霞都是和气的圆脸,眉眼间还有些相似,瞧着就没什么脾气,说话也温温和和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切。
妯娌两个把祝安澜他们引进了屋里,招呼着在堂屋坐下。
祝安澜抱着布料,递给她们看,“统共就做两床出来,婶子们看着弄,不用太繁杂。”
说是喜被,其实就是叫她们缝两个红被单出来,到时候套在家里的被子上就成,不然全都新做,要花不少钱,尤其棉花还是个金贵物。
人家要的工钱不高,祝安澜也没想着叫她们弄多复杂的样式,只简单往上绣几个花样就成。
田彩云摩挲着手中的布料,应声道:“成,我们姐俩的手艺不算多么精巧,既然你信得过我们,肯放心叫我们弄,那定是要尽量给你弄妥当。”
祝安澜掏了钱递了过去,田春霞随手接过,看都没看就暂且放在了桌边上,她们晓得做人,断不可能在人眼前点算,一打眼看去差不多,就算是少也少不了几个子儿,若是真差了钱,也就晓得这人为人如何,日后少来往便是。
祝安澜多在这坐了一会儿,同她们多唠了会儿闲嗑,一个村住着,撂下东西就走,多少是有些失了礼数。
…
日子慢悠悠的过,婚期也离得越发近了。
迟涣提前三天就辞了工,码头上的活不等人,一日不干,空下来一天,明儿就叫人顶了去,他干脆辞了工,等成完婚后再找新的便是。
就剩三天的空当,婚宴上的菜得早早定好,迟涣早先交了定金,叫屠户留了几块上好的肉,到喜日子他一大早便过去取。
豆腐坊那也说好了,留了四块豆腐,其实不说也应是够的,但凡事都怕有个闪失,还是早些准备,别出差错为好。
干角豆是在农户那收的,价格实惠,要上一斤就够了。
像卤猪耳、鱼干、索粉这些东西,农户少有卖的,就得去镇上买,正好顺便买几张喜字回来,窗户、大门上都得贴上,这样看着才像是办喜事。
卤猪耳便宜,一双猪耳才要了十六文,鱼干也不贵,是白条和小鲫晒的杂鱼干,一斤才要二十文。
最贵的当属索粉,纯绿豆做的上好索粉将近九十文一斤,贵的令祝安澜咂舌,没想到这东西这么贵,最后他们挑了掺了少许薯粉的次等索粉,虽说是次等,但也要六十文一斤。
幸好他们只用预备一桌席面,倒也花不上多少钱。
除了这些东西,他们又买了二斤喜糕和一坛浊酒,他们自己要吃不说,还要给几位逝去的亲人摆上做供品。
祝安澜这些日子忙得很,空不出手做这些东西,只好花些钱买,图个省事。
这么一置办,就剩枸杞头没摘了,这东西不能弄太早,不然放几日就不新鲜了。
宾客是两人亲自上门去请的,林朔两口子得了信儿,格外欢喜,说准了是一定要来的,金潭他们家方明也忙着做工赚钱,便只来他一人。
…
喜日子前一天,祝安澜和迟涣上了一趟山,挑着细嫩的,掐了一篮子枸杞头。
下山前,祝安澜又去竹林里刮了些竹青,打算过些日子空闲了,做些竹青糕吃。
家里头两人跟过年似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个遍,连大黄都没放过,拉去河边洗了个凉水澡,迟涣甚至把猪圈和鸡圈都清理干净了,家里上上下下他不允许有埋汰的地方。
买回来的喜字,大门左右贴了两张,东西屋灶房的窗上也都各贴了一个,后院猪圈鸡圈的门上也不能少,一方小院被弄得格外喜庆。
迟涣掐着腰在院里巡视,仍觉得有些许不合心意,大黄夹着尾巴从他身旁路过,叫他逮住,左看右看,觉着大黄在这院里有些格格不入,他想了一通,进屋剪了一块儿红布条,系在了大黄的脖子上,如此才算满意。
大黄蹲坐在地上,抬爪扫了扫颈上的红布条,汪了两声。
祝安澜在檐下看着他们闹,大黄溜了过去,抬爪勾了勾祝安澜的衣摆,又汪了一声,许是有些不舒服。
迟涣还在看着,祝安澜笑了一声,弯腰给大黄松了松红布条,解开重新系了个板正的结,“挺喜庆的,带着吧。”
大黄“呜”了一声,走开到檐下趴着,闭上眼睛假寐。
傍晚吃过饭,迟涣烧了满满一大锅水,舀出一些兑好温水,端去给祝安澜洗澡。
他一个人站在院里,走来走去,心就没静下来过,明日就是他和祝安澜成婚的日子,天知道他盼着这一天有多久。
他望了望天,突然转身去了西屋。
屋里没点油灯,昏昏暗暗的,迟涣走到迟泽的牌位前,指尖轻轻拂过牌位上的刻痕,喉间突然涌上一股涩意。
他垂下手,心底最深处压着愧疚,身为弟弟的他,娶了哥哥的未婚夫郎,他对不住兄长,可是他是真的很喜欢祝安澜。
回想起见祝安澜的第一面,或许那时候他就已经动了心。
寡廉鲜耻也好,不义不悌也罢,他都认了,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不后悔。
“哥,是我欠你的,百年之后你叫我做什么我都认,”他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事先说好,“但是成了鬼儿祝安澜也是我的,你不能抢,别的都随你。”
话落,身后的房门吱嘎响了一声,祝安澜披着外衣,散着头发推门而入,语气轻柔,“说什么鬼不鬼的呢?不吉利的话别瞎说。”
迟涣回头望去,走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扣在掌间里握了握,“怎么刚洗完就出来,外头风凉,别冷着了,倒水喊我一声我就去了。”
祝安澜微微笑了下,拉着迟涣的手走到迟泽的牌位前,“泽哥,我和阿涣要成婚了,我想你也一定会祝福我们吧,谢谢你当初的成全。”
迟涣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祝安澜垂眸,轻声道:“当初迟叔搓合我们两个,是因为泽哥临终前同他提过,所以他才会来问的,”他顿了一下,“如果当时没有泽哥的成全,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答应你。”
迟涣怔在原地,心下震惊,没想到这事儿竟是他哥提的,心底一个小小的结突然解开,迟涣心口那块闷气突然散了。
欣喜了半晌,他突然想起祝安澜刚才的话,手上使力,握紧祝安澜的手,“什么叫不知道会不会答应我?”他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没那么喜欢我?”
祝安澜失笑,“不知道是因为仅仅按当时的我来说,是不会答应,但后面的路我们如何走,没发生过我也不能断言,”他回握住迟涣的手,“那些没发生的都不作数,现在,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很少说这样直白的话,迟涣的心跳陡然加快,长臂一伸,抱住祝安澜,低头吻去,舌尖在人唇间细细描摹。
屋外,万籁渐收,天地归于寂静。
屋内,两心紧贴,只听得呼吸交缠,心跳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