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如约 带我去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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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先去趟方家。
阿甲在方家，小翠也在。
阿甲是死士，小翠也是。
小翠头上那些个金步摇银发钗珍珠耳坠全没了，穿一身最朴素不过的衣衫，带一队家丁打扮的护卫。
我瞧了两眼：“还真不习惯。”
然后歪头问谢灵璧：“你是不是挺习惯的。”
谢灵璧笑着点头：“还成。”
我娘在世时老说小翠是鹦哥儿变的，嗓门儿大，话密。但小翠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落下。
小翠手底下经营着一条暗线。我娘在京中预见侯府困境，与我爹商量后做了些布置，主要为了有朝一日能护住我这不学无术的傻儿子的命。按他们的计划，足够保一个人改头换面，远走高飞。
前世我去漓关，前路未卜，早想到可能会战死沙场。我提前找到小翠，说若我不测，你带谢灵璧走。
谢灵璧没走，让小翠别回京城，好好活着。
小翠摇着头：“儿啊，你长大了，说的话乳娘都听不懂了。”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我笑：“都说了叫你别来，我不会回临川的。”
小翠：“蔻儿，蔻儿一直在问少爷几时带夫人回家呢。”
“让他安生打理家业，别成天惦记少爷的夫人。”
外祖父肃然道：“你当真想清楚了？”
“是。”
“你过来。”
我跪在他身前，他握住我的手，老人的手没多少肉，一层皮贴着骨，微凉。
外祖父深深看我：“你……生不逢时，你逃吧！”
我一愣，胸口沉沉发堵。
谢灵璧开口：“我们去漓关，与各位长辈留在京城，是一样的心情。”
小翠哭得眼睛都肿了。前世今生，小翠都救不走一个人。但小翠能好好生活，她有她的福气。
谢煦主动揽了活儿，我和谢灵璧竟得了半日清闲。我们在京城漫步，看熟悉的街市楼阁。我把之前的幻觉讲给谢灵璧听：“你说我看到的那个，很破的金阙，是在后世哪一朝哪一代？”
他道：“金阙属关中要地，按理说，即便遭受战乱，也不该成为破败空城。”
“那实在想不通。对了，假如那是真的，我岂不是死了很久才重生，但我们都回到了昭德十四年，很奇怪哎。”
“我先前研读道门典籍，有过猜测，我虽在昭德十七年许了愿，石头显了灵，你当时却被镇压成地缚灵，没能同时重生，而是后来才得了机缘。至于我的灵魂，应是在时空缝隙中徘徊过，相关的记忆无法携带回过去。”
我抱住他：“那还是不要记得了。”
他笑着拍拍我的背：“也有可能是无知无觉的，不会记得。”
我望着他，前世今生念念不忘的脸，小声道：“我们回去吧，我想亲你。”
阿津和阿乙早离开了，阿甲去找谢骏汇合，谢灵璧的院子仍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谢家还有一批仆役在。谢煦说，除了不肯走的，其他全得自由。
秋末冬初，草枯叶黄。门窗关紧，帷帐内漏不进一丝冷风。
谢灵璧俯身，脖子上一截红线吊着，灵璧石在我眼前晃，菩萨端坐石上。
我吞掉那个菩萨。菩萨低眉，含住我的嘴唇。我舔那块石头，谢灵璧仰了仰脖子，菩萨在我齿关挣扎。
“给我。”他道。
“不给。”
“为什么？”
“我和灵璧有缘。”
他抬腰，然后狠狠坐下。
“给我。”
我与他对视片刻，大发慈悲地松口，双手顺着腰线滑下：“这可是你说的。”
他满脸绯红，还要逞强，两个人斗气似的，最后我心跳不已，一口咬在他锁骨上。
他吃痛，手指顺着我嘴唇探进去，反复摸我的犬齿。
那颗犬齿很尖利，他皱着眉笑：“原来是这颗牙咬的我。”
我舔舔他肩上牙印：“再咬几口，嗯？”
“嗯。”
我再伏到他身上时，胸膛紧贴着石头。我问：“你说它会带我到下一世找你吗？”
谢灵璧双手捧着我的脸，热烈地吻我：“会的，一定会。”
昭德十七年十月十五。
谢煦是个好岳父、好公公，说到做到。我在安远门点兵，军容肃穆，俱是甘愿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将士。
全京城的酒怕是都给谢煦搬来了，众军人手一碗梨花白，此酒亦名英雄奠。
谢灵璧跪下，给谢煦磕了个头，谢煦闭眼不再看：“去吧。”
急行军到秦岭，从山上下来个人。
那人轻功非凡，提着个东西三两步到我跟前。我和谢灵璧定睛一看，他手里提着的，赫然是妖鬼的人头。
张道渊的拂尘沾了血，少了点仙风道骨，多了几分狼狈。我想起他说过自己不擅武道。
“贫道想来想去，委实不甘心。”张道渊叹道，“或许身入红尘，难免不由己。今日我杀了他，明日还会有新的邪魔，但快意恩仇，任性一回，感觉也不错。”
谢灵璧：“道长接下来，欲往哪里去？”
张道渊：“大雍气数已绝，我该走了。”
我与谢灵璧对视一眼。我问：“道长，你在修行人里面，是不是算很厉害的那种了？”
张道渊微笑：“算是。”
“能活很久吗？”
“贫道在天师道中，已至天人境界，位同地仙。后数一百年，若无变故，肉身元神俱存世间。”
我懂了，我对他道：“那你好生活着，百年之后，再替我俩看看这人间。”
张道渊应允。
漓关到了。
我问谢灵璧：“你猜这次咱们能守多久？”
他笑：“至少比上次久一点吧？”
“那便劳烦了，监军大人。”
十月廿一，六部久攻不下，屡屡重来。漓关是前线一只孤舟，并无破局之法。
谢煦从京城派来的人报，愿意出逃的金阙百姓都逃了，此去是生是死，全凭造化。另外，这个月他能提供的兵马粮草到此为止。
祸乱四起，南境多人造反，占山为王，首要是霸占有粮仓和军械库的地方。谢煦想尽办法从南境调来的军资，月底前甚至都送不到帝都。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我改变了一些事情，也有一些事，无力改变。
我和谢灵璧尽量都不去想，也没多少时间去想。
“都拉过来！”
谢灵璧人在城墙上。风很大，他的发髻没束紧，发丝飞扬。
我走过去，看到士兵们卸下几只巨大水桶，放在一块宽阔木板上，从城墙下方往上拉。这里是个坡道，不是阶梯，大量物资都顺着这条道运上城楼，上来后不远就是蓄水槽。
秋冬干燥少雨，蓄水槽里的水消耗很快，必须额外补充。六部用大量着火的箭压住我军，并架云梯强攻。他们兵力胜过漓关守军百倍不止，每一次进攻，守军都在咬牙支撑。
谢灵璧回身看我，满脸疲惫：“怎不去睡会儿？”
大战间隙，难得喘息，我的确很累，但今日出了点意外。
“巴尔斯大可汗派使者劝降。不过，你猜那使者带了谁来？”
谢灵璧露出他真诚又狡猾的笑容：“穆勒王冒险乔装打扮深入漓关，想必不是怀念做客的感觉。”
打仗太苦，难得有乐子，我得多讲几句：“那不一定，当初我们伺候得多好啊。”
“少废话，”穆勒不耐烦地倾身，“本王来就想问一句，要不要合作。”
我道：“你该不会想说，你在老家搞破坏，把巴尔斯引走，然后我们配合你，把他在半路上干掉吧？”
穆勒：“看来你想得很清楚。”
“我拒绝。”我点点谢灵璧，“我们监军大人很严格的，跟外族合作，想都别想。”
穆勒：“没有一点可能？”
谢灵璧：“王上远道而来，应当看到边境邪秽四起的乱象，大可汗此番远征，着实还有变数。”
穆勒：“哦？”
“大雍西北疆域广阔，地势复杂，多生灾变，防不胜防，”谢灵璧淡淡道，“我们将军顾念旧时情谊，愿意将几处有趣的地方分享。”
穆勒表情不变，但他的眼神显见动心了。
本小侯是大方的人，在沙盘上快速指了几处地方，随即背过手道：“我什么也没指，你什么也没看见。”
倘若六部的统一被打破，那么天下大乱或将真正实现，草原部族无法在中原迅速实现统治，西域诸国实力不足但野心可嘉，由此，北境、中原、西域，都会陷入混乱中，一场逐鹿之战，正在拉开序幕。
这大概是我和谢灵璧重生以来，为后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穆勒嘴角挂着奇异的笑：“既然你什么都没做，看来此番劝降，要令我的好侄儿失望了。”
随他一同来的使者宣告：“大可汗已清点兵马，即日起轮番进攻，漓关不破，此战不停。”
此战不停。
漓关城门很小，且十分厚重，通常不容易撞开。但我们的弩箭和滚石都不够了。
敌军翻越城墙，冲进瓮城，我指挥众军清理掉虫鼠般的敌兵，就听城门被轰然砸开的声音。那道声音像砸在我心上，恍然与前世重叠，是大雍国破前难以支撑的一记哀鸣。
城墙上大雍的令旗摇摇欲坠。此时此刻，战术已然无效。
我提起凌云戟，谢灵璧沉默着拔出佩刀。
“众军听令，随我出城迎敌！”
死战。死战而已。
这一战，与前世不同。前世我在援军的失约中意外身死，此世我做了最清醒明白的选择。
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一切牺牲都是值得。
问心无愧。
战马嘶鸣，贺铮从马背跌落，我的袍泽兄弟们一个个倒下了，我听见他们喉咙里有风雷般的怒吼，为命运可笑，为世道荒唐！
护心镜碎裂，我跪倒在地，抱住谢灵璧的身体，他已浑身是血。
他在我怀中哽咽：“你……”
后心那杆长枪这回擦过我的心脏刺穿胸膛，我很好运，不会马上死。
我刚要张嘴说话，那杆枪猛地又向前一送，刺入谢灵璧胸口。
我夺过谢灵璧手中的刀向后挥去，一具尸首倒下了。
“还樽。”他轻声叫我。
我颤抖着手，勾出他颈上红绳，把石头握在手心，染成血色。
“石、石头，带我去下一世……不要忘记你！”
我眼前闪过很多碎片。前世的谢灵璧坐在兵部堆积如山的案牍前，神色生气又无奈，今生的谢灵璧纵马在我身边，越过尸山血海、沙场烽烟，前世今生的谢灵璧跪在谢家祠堂内，跪了好久，久到似有所感地转动脖颈，向我呆呆望来。
“秦夜光。”
“秦夜光。”
他流了泪。
我抬手给他擦眼泪，忽然放声笑，笑着笑着自己也呛出热泪。
两世光阴轮转，只分得片刻悲欢。我与他的死，不过是史书又翻开一页。
但——
生同衾，死同穴。
如约，不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