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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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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的表象往往是以小部分的牺牲为代价。
作为这支先遣小队的指挥长,飞行员阿列克谢已经做好了奉献的准备。
最近的国界线不是很太平,经常有雇佣兵出没,似乎是在为掀起更大的风浪做准备。
此次他们执行的是较为精密的巡逻任务,需要在航行中持续保持高敏锐度,在分散飞行中精准判断辖区是否存在潜在风险。
幸好,他们这支队伍是从训练营一同出来的战友,彼此间有不可言说的默契,给本次任务的成功提供了极大的可能。
于是,怀揣着祈祷与感恩,众人活力满满地互相击掌打起,登上作战机陆续起飞,阿列克谢作为指挥长,需要跟在最后一架战机后,方便统筹每架战机的位置,根据作战计划下达变化指令。
在等待起飞的时间内,他照常抚上胸前的奖章,朝向代表家的东南方向,静默地站了会。
巡逻任务开始。
一开始,他们还谨慎地瞪大眼睛,唯恐错过什么细节,但通过的绿色信号接连在电频中响起,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
到目标终点前的二十公里内,公频对讲里,众人报出侦察结果后还有心开两句玩笑,阿列克谢紧握操纵杆的手也放松些许,脸上显露出微笑。
从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沿黑海边缘飞过,侦察机组向东南方向飞行,不远处就是规划降落的索契机场。
大家纷纷在频道内留言预祝起落顺利,连成片的切出哔声成为了在阿列克谢内心深处敲响的警钟。
他正想开启全频提醒他们下落前检查,飞机操作台突兀地响起报警。
【Warning!Wrong direction!Warning!】
提前输入进自动巡航的路线信息莫名消失,飞机正式进入人工接管状态,阿列克谢低声咒骂了句该死,迅速握紧方向盘,准备调整机身状态。
然而,故障下的飞机全然不听使唤,以直飞的姿态全速冲向原方向。
至此,阿列克谢意识到问题所在,抬头确认除了前几架以俯冲准备降落的飞机不幸坠毁,其余均陷入了和他一样的境遇……
他回想起上个月有支战斗机小队,在对方错频声波的影响下导航失效,不幸全部坠毁牺牲的惨剧。
照他们燃油的消耗速度,大概还有飞行一段距离才会坠机,阿列克谢简单推算了距离,后背直冒冷汗。
如果在国界线前他们想不到办法转弯,那么,这支曾代表忠诚和奉献的小队,大抵会成为挑拨者投掷的一枚重弹,不光焚尸在异国他乡,还会拿他们的死亡大做文章,成为政客推委的谈资。
血气方刚的飞行员无法忍耐,危急关头下,他下达了一个未来可能会后悔终生的决定。
“所有人,紧急状况,打开右侧舱门,丢下物资,将重心转移至左侧!”
在无法依靠舵盘改变方向的情况下,阿列克谢的指令成功挽救了队员的命运,可在看到心心念念的家乡,厄尔布鲁士山的山脊时,他又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
如果找不到迫降方式,他们将一头栽进他故乡的城镇中,笨拙沉重的巡逻机将成为轰炸的炮弹,葬送那些他们发誓保卫的居民。
冷空气波动带来的剧烈颠簸中,阿列克谢的第二道命令显得尤为镇静。
“全体成员不得跳机,尽量缩小伤亡。”
最终,在边境线上幸存的十五名飞行员,在迫降时用尽浑身解数影响失控的飞机,将群众死亡人数死死控制在了零,而舍己为人本该受人景仰的英雄们,却无一幸存。
……
这天,城镇被爆炸的硝烟和哭喊尖叫淹没。
阿列克谢的家在郊区边缘,因此他的母亲闻声望向窗外时,恰巧看到最后一架战机擦着教堂的尖顶掠过,坠毁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出于同情,她不愿看这位可怜的飞行员落得无人施救的境遇,于是好心的妇人拎起灭火器蹒跚地下楼,和闻讯赶来的邻居们,一起灭掉了那熊熊大火。
当男人们喊着号子将驾驶位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抬出来,她第一眼瞧见了胸口上那枚熟悉的奖章,冥冥之中,妇人意识到什么,爆发出尖锐的叫声,随即哭喊着扑向自己的儿子。
因担忧妻子的丈夫提早归家,看到街道的尽头,女人抱着烧焦大半的尸体恸哭,手里提着的包应声落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枚在阿列克谢幼时赠送出去的安慰奖,如今却在遇难事故里成为了辨认尸体的标记。
而对于母亲而言,亲眼目睹儿子坠机而亡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她再也没有舒展笑容,哭到双眼红肿无法睁开,摸索着将勋章别到儿子小时候爱不释手的娃娃身上,颤抖着双手拥入怀里。
就这样日复一日,被毁的建筑重新修筑完整,地上燃烧过的痕迹被雪覆盖,可她心里的伤痕没有一丝好转。
家里死气沉沉,连带着一向坚强自认为送儿子离开时便已做好心理准备的男人,也低迷消沉了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日,他拉开窗帘,看到早起的妻子在客厅抱着娃娃开心地转圈跳舞,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播放厄尔布鲁士山缆车修葺完毕重新对外开放的消息。
她眉眼弯弯,嗓音带笑,恍然间回到了一切从未发生过的模样,“我们去山顶带阿列克谢回家吧。”
亚欧边界,第一高峰,雪山之巅。
阳光刺透凛冽的寒气照射下来,冰晶便忽而复活了,欣然化作玲珑的棱镜,迸发出无数细小璀璨的光辉,一如勋章上粗制滥造的红宝石,依旧在光下熠熠生辉。
对着沉默的三人,男人用苦涩的笑容讲起阿列克谢的经历:“他从小就很爱天空,渴望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优秀的飞行员,十五岁那会,和同学去雪山徒步,捡回来一只报废的无人机,骄傲地和我说他击毁了间谍的巡逻机,吵着闹着要奖励。”
无奈的父亲仿照自己曾拥有的奖章,去周边商店里买了个差不多的,当天晚上,在母亲捧场的掌声中完成了授予仪式,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转眼间,数年已过,他的笑容定格在略显成熟的脸上,被框在边缘开始泛黄的相纸里。
“后来,他参加了青年飞行员培训,不管是之后入围又或是颁奖仪式,别人怎么笑话他都戴着那个假勋章。”男人说到这儿,掩面哭泣,“只因为那是我送的……”
他又怎么不知身为父亲的标杆作用,正是他得过的成绩,成为了阿列克谢前行路上的兴奋剂,可是再高等级的长官又怎样,他毕生所求的无非是家人幸福。
成为指路灯的他在事故后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没有打断儿子的英雄梦,才酿成大错。
风在高处呼啸不止,声音尖锐而悠远,如同天地间亘古吹奏鸣起的羌笛,时而呜咽低回,时而凄厉穿空,在峰峦间回旋撞击,谱出一曲永无止息的诀别。
翻译时,褚淇奥尽量维持了他原句的用词,陈苌楚伫立良久,决定上前对他们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他是英雄。”
她双手分别扶住烈/士家属的胳膊,缓慢又郑重地说:“大家会一直记得他们。”
无论是阿列克谢,还是任务中任何一位临危受命的飞行员,他们阻止了更大的冲突,挽救无数人的性命,理应在人民的心中永存。
女人扑簌簌地落下泪来,她指指蔚蓝天空,口齿不清地说:“恶魔……讨厌我们。”
男人在旁低声解释她的话,原来,在阿列克谢的小队坠亡后,军方开启了事故调查,发现了有外国入/侵者动手脚的痕迹,开启反击,而距离边境不远的故乡,自然饱受战机的摧残。
哪怕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们也无法从阴影中走出。
无辜的群众在冲突中失去了家人,他们无处发泄怒火,无知地迁怒于事故的源头,十五名飞行员的幸存家属,其中,作为指挥官的他们,更是饱受指责。
如果不是他下达了错误的指令,我们的家怎么需要重建,白白浪费了去修建避难所的时间。
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在眼前攒动,在谩骂声中,夫妇两人的脊骨慢慢弯下,像是无形中压了重物,再也没能直起来。
“嘿!说什么呢!”陈苌楚切换到英文,对话更加流畅,“该死的恶魔又不是飞行员们。”
听到难得否认的话,妇人茫然地定定望着她,眼中的泪悬而未落。
“没有时间为死去的亲人哀悼了。”她将两人的手用力地拍在一起,“是时候该振作起来,保护这世上你们仅剩的彼此了。”
在她的背后,无人机定格飞行,摄像头折射的光倒映在他们眼底,霎那间,两人仿佛看到功名加身的阿列克谢,于苍穹之下向他们敬礼。
她浑身细微的颤抖着,手中的娃娃掉在雪地上,双手抱住丈夫大声痛哭,男人轻轻拍着妻子的背,闭眼不住地说:“谢谢……”
被感人的爱情亲情触及,陈苌楚快速抬起手背抹掉眼角的泪光,转身,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忙着在包里掏东西的孟争度。
疑惑的话还未出口,视线下移。
褚淇奥单膝跪地,就那么用双手举着钻戒静静地等待她转身,他或许是有些紧张,微张开的唇呼出一阵又一阵的白气。
陈苌楚宕机在原地,下意识地做出她每次在电视剧里看到都会吐槽的双手捂嘴动作,“你……”
“好像不管练习多少次都会紧张。”他有些胡言乱语,钻石凝成的光点在半空画出实心圆,“虽然很怕被拒绝,但是我还是想问。”
陈苌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很快会被捏爆,致命的喘息空隙仿佛是漫长的世纪,直到对方说完最后一句,她才得以刑满释放。
“你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