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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软热孱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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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宁方才跪在醉汉身前,给他挖积堵在口腔里的呕吐物,味道酸臭刺鼻,洛宁歪头躲避的功夫,没防备让醉汉狠狠咬住了手。
正巧那孩子领着众差役到场。
洛宁吃痛之余反倒松了口气,这下好了,当差的来了。
为首的胖官爷以为醉汉在撒酒疯,上来就先对着醉汉屁股狠踹一脚,不耐烦地瞪着地上这一坨,转而对忙活了半天的洛宁和善笑道:“呦!小姑娘,辛苦了,快起来罢,不必管他。”
洛宁倒是想,只无奈蹙眉道:“官爷,他咬着我的手呢,唉。”
为首那胖差役叫老郑,算是差役里的小队长,也就是捕头,他左右看了看,瞅着人群中一根拔高的瘦竹竿,怒斥:“你小子看什么呢?快来帮忙。”
那瘦高个从人群后头出来,一脸呆像地挠头:“郑哥,咋帮啊?”
真是同姓不同命,这瘦高个儿名叫李奎,是个和知府大人姓名相仿的倒霉蛋儿,眼见这明天知府大人就要换人,老郑想着给他点表现的机会,教他明天有点儿业绩在新知府面前露个脸。
“咋帮!咋帮!你就不会跟我一样先把他......”
老郑倒也是个实在人,边说着一撸袖子就要言传身教,他费力蹲下,浑身柔软的肥肉轻轻颤抖了一下,伸手就去掰醉汉的嘴。
李奎也紧忙凑过来,刚要伸手碰,那醉汉疯了般又浑身抽搐起来。
“不好!方才他就是这么抽了一会儿后突然呕吐起来的,吐的东西险些把自己噎死!不能再教他这么痉挛下去了!”洛宁急切低吼。
老郑面色瞬间凝重,双手麻利地想要把醉汉身子侧过来。
李奎紧张地拽着洛宁的胳膊朝外扯,那厮还紧咬着洛宁半个手掌不放。
“嘶......”
啊,总算是把手从他紧扣的两排牙齿间扯了出来。
洛宁将手上的粘液擦干净,手背上被划开了一道四指宽的划痕,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顺着伤口朝外冒,洛宁糟心得很,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多事,索性偷摸用手帕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洛宁长舒一口气后站在老郑和李奎后面,李奎福至心灵地将双指伸到醉汉鼻下试探。
“头儿,别...别忙活了...没...没...”
李奎朝后摔了一屁股墩儿,老郑白了他一眼:“没没没!没什么没!难不成喝没气儿了?”
李奎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老郑手上使力,将人翻回来,按到那人颈间。
果然,已无脉搏。
老郑站起身,随手唤身后几个捕快就要将人抬走。
那小孩子在老郑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摆:“伯伯,他怎么了?”
老郑伸手替孩子捋了捋因小跑而更显凌乱的额发,柔声问:“你认识他吗孩子?”
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许是有些太紧张了,磕磕绊绊地将不认识这三个字说出口。
老郑估计她被吓坏了,又怕她被醉汉家人赖上,拍了拍孩子的肩:“好孩子,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家吧。”
孩子原地站定,一脸紧张又带着歉意地看向洛宁。
离得这么近,洛宁又不是听不清楚,何况这孩子只是心善,洛宁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冲着孩子挥了挥。
小女孩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在老郑眼里,洛宁也不比刚才那孩子大多少,可能是平日里和那些难缠的牛鬼蛇神们交道打多了,他对这两个勇敢的小女孩很有好感。
“这位姑娘,你也辛苦了,回家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
听了老郑的话,洛宁转身就要走,不知道是被臭味熏的,还是被咬伤疼的,这会儿她的头隐隐有些发晕。
出了人命,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作鸟兽散,忽而从一旁酒楼里走出两个人,直奔这儿来。
差役们和洛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祁渊在前,李崖在后,差役们连忙给李崖和这位看起来官职并不比自家大人低的冷峻男人请安。
老郑忙上前,刚要禀报,祁渊抬手,老郑忙识趣地又退到一边。
这是洛宁第一次见到祁渊。
祁渊虽常年挂着一张冷脸,但不妨碍他好看,剑眉星目下是挺拔俊俏的下半张脸,棱角流畅分明,光线的明灭为他的侧脸画出一条坚毅硬朗的弧度,薄唇严肃地抿起,多年沙场驰骋将他心性磨砺得沉静如水。
洛宁头晕晕的,反应也慢了不止半拍,祁渊都已经半蹲在醉汉身边翻开他的眼睑时,洛宁的目光还呆呆地停留在祁渊短暂站立的地方。
祁渊不动声色地抽空看了洛宁一眼,原本笃定的想法,在看到她那令人毫无探究欲的眼神后,隐隐有些动摇。
“急性毒发,非醉酒引起,半个时辰内近距离接触他的都有嫌疑。”
祁渊起身,冲着捕快们交代。
李崖忙接话:“还不快记下来,这是明天上任府衙的祁大人。”
老郑忙中偷看了洛宁一眼,这孩子怎么还不走?
洛宁低头怔怔看着手心,已然忘了下一步该干啥。
“把她带回府衙,待明日仵作剖尸查验之后再做定夺。”
不管她是谁的人?有什么目的?只要把她扣在自己手里,不愁问不出点什么。
祁渊下定结论后就和李崖先一步离开了这里,老郑无奈叹了口气,和洛宁说道:“委屈姑娘衙门里住一晚了。”
洛宁喉间发紧,一股莫名的痛意顺着伤口一波波向上延伸到身体各处,她眼前景象有些重叠,但好在还是听懂了老郑在说什么。
“哦,你也好,我叫洛宁。”
洛宁突然开始自我介绍。
老郑挑眉,总觉得事情有些怪异,但也没多问。
等到了衙门,李奎这不长眼的小子要将洛宁朝牢里塞时,老郑才打断他:“有病吧你小子!洛姑娘又不是罪犯。”
内院简单收拾出来一间小房间让洛宁住下,忙活了这一圈已是深夜,府衙内陷入了静谧中。
静谧中带着窸窸窣窣的小声响,是洛宁躺下后,在床上痛苦难耐喉间发出的嗬嗬声,带着气若游丝的小声呼救。
救命。
好痛。
她的身体像醉汉一样抽搐痉挛起来,两侧的太阳穴像是有鼓在敲般咚咚响,她双手扒着床沿,不停地呕吐起来。
她没来得及吃东西,只是一味的干呕,抖动间她咬掉了伤手外包裹着的手帕,嘴巴努力地想贴上伤口。
有...毒...
她妄图凭借最后一丝清醒将毒血吸出来吐掉。
痛苦难捱的这一夜,洛宁浑浑噩噩间忽然想,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今天就不该出门。
第二天,衙门停尸房内。
“肺部水肿,七窍流血。”
仵作侧身展示,按压了一下尸体的肌肉,深深的陷进去,毫无弹性。
“全身肌肉坏死,外表无明显伤痕,大概是蓖麻之类的急性毒不慎入胃。”
仵作小心翼翼收拾着自己的工具,结论已出,他的任务完成了。
仵作身后一身玄衣面容冷漠的新任临安知府祁渊面色冰冷,一言不发。
一名十七八岁的马尾少年冲进来跑到祁渊身旁,抱着手里的一摞陈旧卷宗,低声说道:
“将军,查到了,正是私盐案的重要人证之一的王之维。”
祁渊这才冷笑了一下,果然,上一世他根本没注意这条线,人证杀尽那日,就是顾崇川翻案之时。
“郑捕头,你去查,将所有十二个时辰以内的接触过这个王之维的人全部带回来,还有他的亲人朋友一并查清请来,尤其是最后有过近接触的人。”
老郑一个大步躬身上前,捧手施了个礼请求指示:
“回大人,那昨天现场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带去审讯室,我亲自审。”
说罢祁渊转身出了停尸间。
老郑站洛宁房门口声,礼貌喊了几嗓子后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老郑心里一慌,暗道一声得罪,哗的一下推门而入。
此刻洛宁小小的身躯无力的趴在床边,纤细的眉毛扭曲成一团,她正浑身浸泡在冷汗里,鲜红的下唇紧咬成一抹惨白,仍旧陷在抑制不住的干呕里。
手掌伤口多次崩裂,血水沾满她的衣裳和床榻。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人都还没审呢,就快死了。
老郑忙喊:“奎儿,我去请祁大人,你快把老许喊来!快!”
李奎跟见了女鬼似的浑身哆嗦:“老…老许,哪个老许?”
“痴呆啊你,仵作老许!”
“哦哦对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这下只能把想要亲自审问的祁大人,请到这小偏房里来。
偏房有些昏暗,祁渊在房内站定,看向床前,地上一滩滩淡绿色的苦胆水混着血丝,她已经将苦胆水吐尽,开始吐血。
两只细长的手臂松散地搭在床铺边缘,软软的垂下来,暗红的衣袖里是一只暗红色的手掌,血浆成片凝结,已经看不清伤口到底在哪里。
洛宁此刻仿佛是感应到了光亮,气若游丝的吐出两个字:
“救...命......”
祁渊的脸阴沉的可怕,他晦暗的眼神不经意掠过老郑,仿佛老郑借刀杀人的幕后真凶,因为看洛宁这情况,再晚来半时辰,她真的就死透了。
老郑敏锐的感知到祁渊的注意,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关注自己,只是一味的冷汗如泉涌般呲呲朝外冒。
洛宁还余一口气,实则是原主天赋异禀使然,再放她两天不管,那毒害约莫就在她体内消解殆尽。
只是这偌大的临安府衙所有人,包括那见多识广的仵作都不知道。
“快补些水,她快渴死了。”
折返回来的仵作三两下间就下了定论,拿着一把细嘴小铝壶就朝洛宁嘴里灌。
洛宁无意识的为了压制呕吐死死咬住嘴唇,清水顺着嘴角倾流而下灌到脖子里。
一滴都灌不进去。
祁渊忽然生出几丝错怪洛宁的愧疚来,见状走过来:“我来。”
洛宁无论如何都不肯张开嘴,祁渊手上一用力,直接把洛宁的下巴掰脱臼,老许看向祁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与敬畏。
不愧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果然够狠。
祁渊被他盯得硬是生出一丝不好意思,避开他的眼神,从洛宁身后将她搂抱在怀里,轻轻托住洛宁下颌,一手举着细嘴水壶慢慢地朝里面倒。
洛宁干渴的嗓子终于喝到了清水,她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起来,缓缓环顾四周,开口说道:
“啊啊啊。”
洛宁说出的话无人听懂。
祁渊心虚,莫名觉得她大概说的是“下巴疼”,于是他一手固定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捏住她脱臼的下巴,“咔哒”一声,恢复原位。
后背倚靠在祁渊怀里的她仍旧呆呆地,祁渊只觉得怀里的人又热又软,叫他有些忍不住想将人一把推开。
“还好还好!让她躺一会吧。”许仵作不大待见这个上任就叫他早上赶工的新上司,况且他还对一个中了毒的小姑娘那么狠,他从祁渊手里接过洛宁的肩膀,扶着她躺下。
洛宁眼神茫然,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有一屋子人,只呆呆的躺在那里,一会儿直愣愣看看这个,一会又直勾勾盯着那个。
几人被盯得后脑勺发麻,忙不迭的逃到院子里。
祁渊无奈,私盐案一事顾家反水在即,事情迫在眉睫,他恐怕等不起,“许仵作,什么时候能审问她。”
“回大人,此类毒素极为伤脑,恢复情况还未可知。”
祁渊眼前闪过洛宁茫然的目光,定了定神:“看住她,任何来寻她探她之人都要先经过我知晓,另外,继续查王之维的人际关系。”
“是,大人。”
“冯亦。”
马尾少年躬身听令。
“你安排人去保护私盐案剩余证人。”
“是,将军。”
远处跑来个值班的捕快,弓腰抱拳挡在祁渊身前:“大人,有一女子求见大人,说是您认识她......”
话音未落,一名身形柔美的白衣女子向着祁渊走来。
她摘下轻纱帷帽,看向祁渊:“咦?怎么是你?李崖呢?”
“嫣然?”
祁渊面上不动声色。
这人正是前盐务使顾崇川独女、才貌双绝的临安才女顾嫣然。
祁渊语气随和道:“我在此暂代些时日。”
顾嫣然冲竹马粲然一笑:“那敢情好,比找李崖那小子更方便。”
“后厅坐。”祁渊指了指后面。
顾嫣然轻车熟路。
上一世顾崇川因贩卖私盐锒铛入狱,发配岭南,那时祁渊正在远方征战,并不知晓详情。
大胜归来的他在顾嫣然的闪烁泪花里,被好友误导着给她父亲翻了案。
她又说自己沦落成罪臣之女,无法抵抗浪荡皇子凌霄的囚禁示爱。
祁渊并不知道,凌霄为她在京城筑起的花月坊,她比任何人都呆的心甘情愿。
再后来她口口声声,向他透露三皇子凌霄通敌卖国,也就在这时,祁渊手握重兵掉进她和凌霄的陷阱里,战场上奋勇厮杀的战士成了他们夺嫡游戏的牺牲品。
最后的祁渊,怀揣顾嫣然带给他的劝降认罪书潜入王府,被凌霄的府兵射成一只刺猬。
祁渊又想起上一世站在凌霄一旁箭术极好的那个女孩,真的很像昨天带回来的那个洛宁姑娘。
“祁渊?你怎么走神了?”
祁渊回神,低声问道:“我在外打仗这几年,听说顾伯伯他......”
顾嫣然笑容黯淡下来:“他还好,我拿了些钱在那里打点,也不知他们能不能看在钱的份上照顾照顾父亲。”
祁渊颔首,面不改色违心道:“伯父一生行善,定会逢凶化吉。”
顾嫣然点头:“不管别人相不相信我父亲,我一定会拼命找出证据,还我父亲清白的!”
祁渊无话,顾嫣然倒也习惯了。
她收起情绪,说道:“不说这个,我今天来是找李崖帮忙的,没想到遇见你。”
“什么忙?”祁渊接话道,虽然他什么忙都不想帮,但还是照例走过场。
“坊里有个做杂务的妹妹,昨晚一夜没回去...”
“姓名、户籍、样貌。”
祁渊脑海闪过一双茫然无措的莹润双眼,那个软热孱弱的小身躯,此刻正在小偏房昏睡。
“她叫洛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