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二人再从俱乐部出来,已是将近凌晨。
月上中天,秋风习习,混杂着淡淡凉意扑面而来,沈叙白立在门口,那股酒劲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打发走愁容满面的司机,尔后揉了揉略显酸涩的太阳穴。
其实他喝得不算多,只是除了一些必要的商业场合,这些年他甚少沾酒,这次喝的又是一些烈酒,自然谈不上多好受,但人至少还算清醒。
反倒是宋鹤眠,不知道是触动了他哪一根弦,大有舍命陪君子的架势,喝了不少,以至于后来醉的厉害,是被未婚妻亲自接回去的。
闭眼平复片刻,他才推门进去,正打算上楼去休息,余光一瞟,蓦地又止步,目光微讶。
“……父亲?”
客厅里,沈父端坐在沙发上,神色矜持,目光冷淡,正翻阅着一本杂志,而他请的佣人在旁边躬身哈腰,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约莫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只见沈父缓缓抬头,打量了他一眼,随后眼皮微掀,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表,再转头时,眼神更加冷冽。
看他这副架势,沈叙白轻叹一声,踱步走向客厅,边问道∶“父亲,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他早已不和母父同住,父亲这么晚上门,俨然是来者不善!
沈父不答,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酒气,微蹙起眉,意有所指道∶“江澜说,你临时有很要紧的事情,所以才匆匆离开。”
江澜,正是沈父今晚为他安排的相亲对象,沈叙白闻言面色不改,淡声道∶“嗯,是有要事。”
“你口中的要紧事,就是不知道跑去哪里喝酒?”
见他这般轻描淡写,沈父越发气不顺,轻嗤一声,将杂志随意扔回茶几,双手交叉搁在身前,冷冷质问∶“身为未婚男子,伶仃大醉,深夜一身酒气回家,我一直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沈叙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对你太失望了!”
“父亲教训的是。”深知父亲是借题发挥,听完他指责的话,沈叙白面上平静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只是牵了牵唇角∶“我以后尽量注意。”
他毫无坐下的意思,也制止了佣人为他倒茶,垂首立着,臂弯里稳稳搭着西装,礼貌地开口送客∶“父亲明天不是还要随母亲去出差吗?时间很晚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他径直转身。
沈父气得指尖微抖,喝住他∶“站住!”
“父亲还有事吗?”
沈叙白侧头询问,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璀璨灯光下,镜片折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芒。
“……”
听见自己高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对方的语气姑且心平气和,反而是沈父自己瞳孔紧缩,一时难以置信。
他从小接受贵族教育,很少表现出内心真实的情绪,即便是知道沈母出轨,也能从容以对,刚才面对自己的儿子,盛怒之下居然失了常态,嗓音都变得尖锐起来。
哑然片刻,如同掩饰一般,沈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受着唇齿间残留的温度,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旋即放缓了声调∶“你既不喜欢江澜,那便算了,稍后的合作案你看着办就好。”
沈叙白唇角轻勾,不置可否,耐心等待着他的下文。
沈父也在端详着他此生唯一的孩子。
在沈叙白出生时,他其实很失望,因为他身体不大好,很难再受孕,而那个时候沈母已经和情人有了女儿,他看不上眼,更不允许外面的孩子继承沈氏集团。
但沈叙白自幼聪慧过人,让他引以为傲,渐渐的,他也重新燃起了希望,不再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女孩,几乎付出了全部心血来培养这个儿子。
这些年,父子二人互相扶持倚靠,将沈氏集团牢牢握在手心里。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儿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沈父眼底泛起暗潮,继而语重心长道∶“父亲知道你这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然而,结婚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叙白,我也希望你可以慎重考虑一下,最近股东那边也不大安稳,有一个稳定的结婚对象,对你继承沈氏集团也有好处……你要记住,父亲永远不会害你。”
沈叙白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不出丝毫动容,他心里清楚,父亲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刚柔并济,软硬皆施,看态度强硬没有用,便会对他打感情牌,可这毕竟是他的父亲,瞧着对方言语温和,他也无法冷漠以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轻微颔首,语调也柔和了些许∶“父亲,我知道了。”
沈父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这种回答绝对不是在向他妥协,相反,心里并不赞同,只是不愿意再与他冷战争执。
他也不欲再多说,起身往外走去,路过儿子身前时又顿住,略一沉吟,轻声开口∶“我最近不会再给你安排相亲,你也好好想一想。”
沈叙白当即应了一声好,尔后嘴唇微张,下意识也想说些什么,然而盯着父亲的背影,终究闭口不言。
不可否认,明明知晓父亲只是暂时妥协,不会一味放任他,他心里仍然感觉轻松了很多。
打他开始工作,父亲便给他介绍各种的相亲对象,那时尚且含蓄,逼的并不紧,可自从他过了二十五岁生日,仍然油盐不进,父子间不可避免陷入了僵持。
他也不想如此,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依着父亲,唯独关于相亲,再如何,他都不会松口。
毕竟有一就有二,人总是得陇又望蜀,这次他退让一步,同意相亲,那下一次他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催婚了!
沈父没有看见他的欲言又止,行至门口,略一沉吟,又嘱咐他道∶“七天后就是你外祖母的寿宴,届时我与你母亲恐怕无法到场,礼物已经备好了,叙白,你代我们送过去吧。”
*
沈父姓苏,本家也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底蕴深厚,这一辈中从政从商的不在少数,更让人不容小觑。
其母苏宥元早年教书,后下海经商,在圈内颇受敬重,近些年在家中颐养天年,已经甚少在外界露面,这次八十大寿,有意大办,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俱都收到了邀请函。
苏家做生意多年,涉猎范围广泛,旗下产业涵盖多家酒店,这场寿宴,就选在其中一家颇为知名的五星级酒店。
寿宴定在晚上七点,沈叙白赶到现场时,时间尚早,除了忙碌的工作人员,宾客来的并不多,他陪外祖母在休息室闲聊一会儿,直到司仪进来提醒,寿宴快要开始了,才从里面出来,此时人差不多已经到齐。
酒店三楼的宴会厅非常宽敞,几乎能容纳上百人,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一片璀璨光芒,宾客们衣冠楚楚,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各自端着酒杯,互相寒暄谈笑。
在一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中,沈叙白准确捕捉到了那抹魂牵梦萦的身影。
不同于上一次在公司见面时优雅干练的职场打扮,她今天穿着一袭黑色长尾裙,衬得她肤若凝脂,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与曲线优美的香肩。
这一身稍显低调的长裙,用亮眼的翡翠钻石项链点缀,反而与她自信张扬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正在与同桌一位两鬓微白的长者交谈,坐姿优雅又随性,四十三岁的女人,相较于那些年轻的女孩,举止投足多了股成熟的韵味。
时隔三个月零两天再见,沈叙白遥遥而望,目光有些痴迷,久久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另一边,盛明夷靠着椅背,神思有些散漫,似乎察觉到那抹不同寻常的视线,不经意地抬眼瞧去。
目光尚未对上,沈叙白便先一步被苏家一位表哥热情拉走,去了靠近主桌的席上坐下。
一路上,那双含着笑意扫来的凤眸都在他的脑海中盘桓,表哥喋喋不休的声音也听不大清了,等他收敛心神,看清旁边坐的人后,惊诧万分。
对上他的眼神,女人缓缓抬眼,温柔唤道∶“叙白。”
“江小姐,你也来赴宴?”沈叙白唇边勾勒出一抹疏离的笑容,微微点头致意,旋即暗暗瞪了那位看热闹的表哥一眼。
这人一贯是惟恐天下不乱,显然看出什么苗头,刻意这样安排,不然江澜怎会如此不合时宜坐在这里,桌上其他的年轻人,或多或少都与苏家有些关系。
苏韫玉不以为杵,挑眉朝他笑了笑。
“是啊,我母亲与苏伯母关系不错……”
江澜笑容微敛,那声招呼,从中她品不出任何亲近的意味,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刚想说些什么,这时,老寿星走上台讲话,周围忽然寂静下来,她又匆匆住了口。
沈叙白点点头,算作回应,跟着望向台上。
外祖母简短讲完,司仪宣布寿宴开始,周围推杯换盏,很快重新热闹起来,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略一侧头,视线重新落在与人低声说笑的盛明夷身上。
——是那种比较隐晦的,不容易被对方察觉的目光。
有时候,女人的直觉也是很敏锐的,特别是面对有好感的男人,江澜一直在关注沈叙白,此刻似有所觉,瞅了他一眼,故作不经意,跟着朝某个方向看去。
她总觉得沈叙白的神色不大对劲,然而目光所及,没有看到可疑的女性,暗骂自己多想,再回头时,唇角又挂上温柔的笑容。
江澜沉吟了一下,主动挑起话题∶“听闻前些日子沈伯母住院了,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当时身在国外,也没有前去探望,真是失礼。”
众目睽睽下,沈叙白也没有下对方的面子,当沈父不再撮合两人,他也没有必要非得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下对方的面子,叫她知难而退就是了。
他客气附和了一句∶“多谢关心,母亲已经没有大碍。”
席间,无论江澜说什么,他的话始终不多,礼节性回复,却没有太多的热络,完全将她当做一个寻常的商友对待。
江澜瞧得出来他的态度,心里盈满失望。
接近沈叙白,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沈家庞大的家业,除此以外,自己也不是全无心思。
两人坐的很近,从她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他清隽的侧颜,她仍然心动,又咬了咬下唇,暗自恼怒。
此情此景,让她不由忆起七天前那场颇为滑稽的三人相亲,那时沈叙白也是这般冷若冰霜,让人不敢亵渎、无法靠近!
沈叙白态度向来如此,可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沈父以前很看好她的,在那天相亲之后,也明显疏离了许多。
她再是好脾气,也是天之骄女,平素里被年轻男孩们讨好追捧习惯了,有自己的骄傲,席间,几番试图拉近关系不成,她的态度也悄然冷漠了下去,转而与同桌其他人说笑。
沈叙白耳边落个清闲,目光又去追寻盛明夷。
可不知从何时起,宴会厅内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