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她日久》荔枝熊仔

20、春荫 他的命，得

　　“见过公主。”

　　上前半跪行礼的乌女被谢明璃扶起，共坐于榻上。

　　“若音坊昨日开台，今日人多，墨女便留在若音坊照看场子了。”

　　乌女心思缜密，话说得条理清晰。

　　“若音坊班主是个沐国人，姓白，她被夫家折磨累害，墨女救下她一命，此女重情守义，可信。”

　　谢明璃点头，“此事你做得对，掌班易被盘问，你和墨女终究不是沐国人，过的话多了，难免有了疏漏。如今混入唱班之中，外出办事也好掩人耳目。”

　　“公主，日后到若音坊碰面如何？”乌女声音低婉，“此地只有阿梧和燕盛在，我们人手不足，属下怕护不了公主周全。”

　　“无妨。”她摆了摆手，“阿梧和燕盛身手都不错，人也机灵。”

　　珠帘后弹唱的两个少年静听着，目露喜意。

　　“来春荫书馆的人，皆会隐去身份，我来此，即便有意藏着身份，也不会引人怀疑。”

　　她说着话，打开桌案上的几方木盒。

　　“可属下担心公主名声。常来此处，公主在宫中恐遭人非议。”

　　听到乌女此言，她苦涩扯动唇角。

　　“名声？我硃国万万千的百姓，皆成了世间人下人，你们更是剜了茧子长新肉，不惧做泾安都城的男娼女妓，我又有何金贵的呢……”

　　她仔细辨别着眼前各类金属粉末，锥心的话说得似平常一般。

　　雅室内，曲声藏着依稀悲恸。

　　“公主，现在沐国边境还算勉强支撑得住，被扔进战场的硃国人不算太多。”

　　乌女一一详述。

　　“苏沐河沿岸，荣湘城风平浪静，边沐城多是小打小闹，就是临渊城，那里河对岸便是煊国境内，战况有愈加激烈之态势。”

　　“知道了。”

　　谢明璃眉头微蹙，“此番我把这批矿石和金属粉末带回宫，便可以启炉冶炼了。若是边境战事吃紧，沐王定会打明璃剑的主意。”

　　“那公主……在宫中可有危险？”

　　“明璃剑的制法，给他便是了。眼下我唯一担心的是，硃国人被填去战场的情况，会随着战事激烈，愈加严重，到时各个边境城逐一效仿，那时我硃国儿女便真的没活路了，趁现在还有机会，还不如拼出一丝生机。”

　　“公主可是想……主动参战？”

　　乌女心思机敏，很快道出问题关键。

　　“在那之前，必须要有造价低廉的可靠护甲，要不然硃国人只能是苏沐河底的泥沙。”

　　谢明璃手指点动桌案，声音里溢出一丝狠绝。

　　“每月清晏皇宫会招录一批奴才宫女入宫，之前我们已混进三人，若公主在宫中事有所急，可找珍妃宫里的紫祺。”

　　谢明璃见乌女愁容，不似只有她口中所说的事，便追问：“可还遇到什么难事了？”

　　“还有一事需禀明公主。”乌女轻叹一声，“这个月招录之日，招录宫女的主事人换了，属下特去瞧瞧，才发现那主事之人，属下见过。”

　　谢明璃目光轻抬，等着乌女的下文。

　　“旁人都叫他曾痞子。在边沐城，就是他把许多硃国人掳至临渊城战场。只是不知为何，他又出现在泾安都城之中。属下心生疑窦，不敢冒险，便让咱们的人撤回来了。”
　　“眼下宫中只有紫祺她们三人，力量有限，公主千万小心。”

　　“宫里的事无需忧虑，这些时日你们把这个曾痞子好好查一查，”

　　谢明璃双眼眯着，“他的命，得收。”

　　*

　　清晏皇城，掌仪院。

　　宋公公宋常，如同往日一般，仰在榻上，榻旁跪着两个小太监，一下一下地捶着他的腿。

　　“大力些。”

　　他竖着眼珠子，半坐起身，手拍在软榻上。

　　小太监们立刻汗涔涔的。

　　就在他刚要再躺回时，掌仪院的大门处传来一声巨响。

　　“哪个瞎了眼的——”

　　啐骂的话被他噎回肚子里，他揉了下眼，终看清为首二人，正是凌王殿下亲信，风炙和风棋。

　　“奏为凌亲王奉旨按察掌仪院事：

　　查掌仪院总管太监宋常，罔顾圣恩，贪渎成性，蠹国害民，罪状昭彰。

　　经凌亲王严加按查，该院上下人等，竟皆沆瀣一气，通同舞弊，侵吞帑银，败坏纲纪。今证据确凿，情无可逭。

　　着将总管宋常即行革职，锁拿交部严讯；其余一应涉案员役，尽数革去职衔，听候发落。该院事务，暂由凌亲王遴员署理，以肃宫闱。”

　　宋常跌坐在榻前，连连叩头求饶。

　　“冤枉啊，奴才有冤！”

　　他被人拉走时，泪水横流，口水竟涎了出来，挂在榻上。

　　*

　　澄心殿。

　　风卫踏进书房来报。

　　“殿下，掌仪院，抄完了。风炙和风棋领人去的。”

　　坐于书案前的凌王，未抬眼，依旧看着手中闲书。

　　“宋常人呢？”

　　“回殿下，正在监牢里审着呢。风炙长相恫人，下手凶残果断，又有风棋在一旁，善察人心，想必用不了几日，宋常便扛不住了。”

　　“人都抓了，还审什么，给他些罪受，出出气罢了，没工夫陪他耗着。”

　　风卫迟疑一瞬，“那，殿下……”

　　李景渝手上的书又翻过一页。

　　“放些消息出去，只说掌仪院被查，因何被查先不要透出风，用不了多久，宋常自会招认。”

　　*

　　越王府的车架从清晏皇宫出来，便一路急奔。

　　李景治坐在马车内，时不时揉下眉间。

　　今日听闻掌仪院被查封一事，他便再也坐不住了，火速进宫为宋常求了情。

　　“父皇，万不可纵容凌王兄胡来。因一个硃国的贱婢，便这般大动干戈，岂不寒了我沐国人的心，更是助长那亡国公主嚣张气焰。”

　　“掌仪院贪腐成性，罪该万死，如今你倒急不可耐来求情。”

　　“掌仪院贪腐一事，可是和你有关？”

　　李景治回想起沐王冰冷的眼神和质问，心中胆寒。

　　一不留神，便又被李景渝摆了一道，他气得牙痒。

　　他拨开马车帏帘，唤了声向七安。

　　“宋常的口，赶快给我灭了。”

　　*

　　昏幽灯影之下，宋常趴在一堆发黄干枯的碎草中，颤着胸脯倒气儿。

　　监牢的锁忽地被人打开。

　　他还未看清那人面容，便听到一声刀刃出鞘的摩擦声。

　　惊惧在他眼中放大，却连翻身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刃尖逼近。

　　“当——啷”

　　眼前的刀刃被人忽地格挡开。

　　宋常费力扭动脖子，瞳孔聚焦了许久，才看清，救下他的竟是风炙。

　　几个回合而已，刺客便被风炙一脚踹出内血身亡。

　　“你当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风棋的声音从监牢门外传来。

　　宋常猛地咳了两声，“越王……是……越王的人。”

　　风棋倚靠在监牢门边，手臂交叉于胸前，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

　　“梅染的事，是越王指使奴才的。”

　　“越王让你干，你便干了？”风炙斜睨着地上的蛆虫，又踹了一脚。

　　“给他留口气儿。”风棋喝止住风炙，弯下身，对着宋常缓声道，“宋公公，我在问你贪腐的钱和私卖的宫人去哪了，若再攀扯旁事，你便再没机会说话了。”

　　“吴……吴大人……”

　　“内务府总管，吴和之？”

　　“是、、是他。”

　　*

　　越王府。

　　向七安从外头冲进越王府，脚步忙乱，面色慌张。

　　“殿下，刺客至今未归，想必失手了。”

　　“失手了……”李景治眼中再无闲适，只有慢慢扩大的恐惧。

　　“殿下，宫里的生意只能先断了，眼下要紧的是刘家……”

　　向七安话落，李景治才觉后怕。

　　淑妃娘娘的脸赫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忽地想到母妃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把舅舅刘家再搅合进来，如今眼看要事迹败露……

　　“殿下，内务总管吴大人哪里怕是保不住了，凌王迟早会查到内务府。不知眼下刘家可还保得住吗？”

　　李景治猛然回神。

　　“速去刘府，告知刘擎，务必要和吴和之切割干净。”

　　周遭慢慢静了下来，他只能听到他胸腔的震动声，任由恐惧蔓延。

　　李景渝，他就是一只披着羔羊皮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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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织染院大片染缸陈列，宫人排成四列规矩立于染缸旁。

　　院子里只能听到远处的飞鸟叫声。

　　“领昭贵妃的令，传授调色技巧，重定染师之职。今日梅染若是话有不周，还望诸位见谅。”

　　“如今宫里象生花时兴得很，我们虽未真切摸过，可也远处瞧见贵人们簪过，看着便是成色通透，我们也自是知晓梅染姑娘手艺了的，还望梅染姑娘不吝赐教。”

　　为首的典彩娘子陪着小心说话。

　　现下谁人也不敢轻易得罪玉华阁的人，毕竟掌仪院就是前车之鉴。

　　几日下来，宫人皆传是凌王殿下心属这亡国公主，才这般为玉华阁出气。

　　如今，梅染竟又是领的昭贵妃的令，各中蹊跷，谁人不猜上几分。

　　“能得梅染姑娘真传，乃是幸事，我等自会好生学的，只求梅染姑娘莫嫌我等愚笨便好。”

　　因着梅染有重定染师之权，再回织染院，自是数不尽的巴结声。

　　她缓缓踱步，行至日日唾骂她的老宫娥面前，盯着一缸缃色的染水仔细瞧看。

　　“这色，调的未免有些生硬了，有几分，俗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