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昀》奚乙喜

2、尘梦铃（二） 阿昀仙子安

　　浮魇城的白日比夜晚要平静不少，城内有百年大宗天玄宗坐镇，平时来往修士不可谓不多。

　　夜市比朝会要热闹得多，修士交易主场便在夜市，无论是灵丹妙药、妖兽躯骨、鬼怪灵奴、修炼秘籍、仙器法宝，还是血腥杀戮、香艳钱色、暗线死士、各方消息，应有尽有。

　　而在朝会，多是凡人商贩买卖珠宝首饰、香料绸缎、话本、药物、零嘴小吃。

　　人来人往的纷杂中，奚昀透过朦朦薄纱，不动声色地观察市街。

　　却见一个浑身补丁的小乞丐从身后撞上来，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眨眼就擦身跑走了。

　　奚昀看着他逃跑的背影，愣了愣。

　　青衿皱皱眉:“小姐在此等等我，那小贼偷了小姐的荷包。”

　　她的荷包只不过用作装饰，里面只装了三两碎银，做工倒十分精细，拿去卖了都比里面装的银钱值钱得多。

　　原想着当回菩萨，白给那小贼了，可没等她开口，青衿就头也没回地追了上去。

　　奚昀张了张口，最终只轻轻叹口气。

　　她没有原地等青衿，反而走进了浮魇城最热闹的茶馆。店小二一见她周身气度便觉不凡，这幅明月苍雪，天上谪仙般的姿容，必然身份不凡。

　　他凑上去招呼仙子，“仙子，您可是要进雅间呐？小店今儿请了新大厨，菜品花样多着呢！”

　　奚昀只要了盏藤春茶，坐在外头厅里慢慢喝着，头上戴着顶白纱帷帽，茶客的谈笑声纷纷扬入耳边。

　　“听说没?仙家丢了件响当当的法宝，据说能勾魂，我可告诫你们啊，近日可千万别单独出门，要不然，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那宝贝就是今日一早丢的，我侄儿今早就在万珍楼吃饭听曲儿，仙人都打起来了，幸好我侄儿有先见之明溜得快，要不可得出大事。”

　　“可不么，万珍楼跟这儿就隔着两条街，我适才途经万珍楼，那楼都撞穿了，哪里还有昨日风光?”

　　“这浮魇城啊，近日太平不了喽！”

　　奚昀手指抚着白瓷茶杯，周遭好似静了静，她抬起眼去看，一位白衣少年走进茶楼，一手持剑，眉目清朗，身子挺拔，如松如竹，眼角眉梢带着凌厉，颇有些少年江湖、意气风发。

　　奚昀只略了一眼他的面容，更在意的是他剑上挂着的物什，离得远只瞧见灰扑扑的，底色有些像她今早戴的荷包，不过似乎被人用力抓过，已辨不出形状。

　　他走到茶馆老板跟前，低头说了几句什么，把剑往前一递，那东西就往桌上一扣。

　　奚昀视线没来得及收回，指骨轻敲桌面的声音随着一阵风捎来，她回头一看，叶微雪一身风露站在她面前，眼底似有丝丝疲倦。

　　叶微雪眸底深邃似静水，凝着她，“在看什么?”

　　奚昀抬头看他，摇头:“…没什么。”

　　又问:“你怎么来了?不在忙吗?”

　　那头，少年已经走进了一间雅间。

　　叶微雪看了眼那少年，眸色忽黯，月白衣袍华光流转，“长门宗弄丢了尘梦铃，我来搜查，适才见你一人在此，青衿为何不在你身边?”

　　其实不然，他收到青衿传来的消息后就派人寻她二人，搜查过程中暗自留意奚昀的气息，他办案的位置隔两条街就是这，很快就找到了。

　　实在不放心她。

　　他冷静安排好一切事宜后，就马不停蹄赶到她身边。

　　他没有多在意她盯着的那个男子，不过是个过客罢了。

　　奚昀了然点头，解释道:“我的荷包被盗走，她去抓小贼了。”顿了顿，“想来该回来了。”

　　“你去忙吧，我这里没有危险。”

　　叶微雪却不放心她孤身在外，近日仙门各界人士都在浮魇城出入，鱼龙混杂，除了留她在身边，否则他总也不得心安。

　　思及此，叶微雪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查案?”

　　却说青衿追着那小贼一路拐入人迹罕至的小巷子，本念着他是个凡人，便没有多心，见小贼背对着她面向死胡同，退无可退，她才斥道:“小贼！把你偷的东西还回来！”

　　那孩子似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整个人浸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诡异。
　　青衿直觉有异，她皱皱眉，警惕起来。

　　难道他还有同伙接应?

　　那也不过几个凡人，何须在意……

　　不知何时，一道道梵音似乎从天外响起，引向虚无缥缈。

　　青衿面上大惊，砰的一声倒下，眼睛缓缓闭合。

　　阴影下的孩子跃上凡人绝对无法凭空踏上高墙，瞳色妖冶，他顽劣地勾唇，“真可惜，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好玩的东西……”

　　下一瞬，整个人消失在死胡同，梵音渐渐的停歇，血从青衿的唇边流下，巷子里再没有动静。

　　浮魇城上空灰红烟雾迅速浮过，一只脏兮兮的荷包被抛下，没过多久，白衣少年停在路边，指尖一动，荷包被莹白流光包裹，浮到半空。

　　游夙看着有些重量的脏兮兮的荷包，心下一思量，步入茶楼。

　　顺手就把附在荷包上的一缕妖气摘除。

　　……

　　“还没找到吗？宗门传消息没有?”

　　夜色浸入奚昀清澈的眼底，叶微雪身姿挺拔地立着，将她与四方寒凉隔绝开。

　　叶微雪见她心神不宁，劝道:“暂时还没有消息，兴许是刚回宗，你安下心，我一定把人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

　　奚昀叹口气，“本来要帮你查案子的，现在却反过来让你为我忙活。”

　　叶微雪微微弯唇，眉目间是远山静水，浸在沉沉浮浮的薄雾里，好似有浓云乍现，拥着几颗星子，清凛的气息里尽是溺死人的柔情。

　　他笑着道:“无妨，有阿昀仙子帮忙，案子大有进展，眼下我已有眉目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只是，在下还有一事，需要阿昀仙子相助。”

　　她不由问:“何事？只要我能帮得上你，自尽力而为。”

　　叶微雪将身上的绒氅罩在她身上，拢了拢，道:“让在下将阿昀仙子平安送回绫夜山，阿昀仙子安心睡一夜。”

　　奚昀抬眼去看他，心神都被他纤长的眼睫和清瘦宽广的肩所吸引，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雨，淅淅沥沥地坠到地上，小池塘泛起细小的涟漪，她心头好似发麻，又静了下来。

　　却仍是道:“师兄，我陪你。”

　　叶微雪没有出言阻拦，“嗯”了一声，以她们遇事的地方为圆心，划分了几个范围，分配好弟子后，带着她穿行在各个城街，留心着四周的动静。

　　他们二人是第一梯队，沿着青衿追去的方向寻人。

　　奚昀放出一抹灵识，想起来一回事，“师兄，尘梦铃丢失，夜里可能会出事，传音给师弟师妹们，叫他们留心尘梦铃的动向，或许青衿失踪与尘梦铃丢失有关。”

　　雨下得不久，街面湿漉漉的，有些店铺檐角挂了几个或是铜制的，或是银制的风铃，风一吹，叮叮铃铃地作响。

　　夜市在另一个方向的涪陵街上，尤其淮止河畔夜夜画舫游河，美酒佳人，小曲儿婉转动人，更是热闹非凡。

　　相比之下，奚昀这边就显得静极。

　　零零散散几家灯火，勉强称着几许残云，平生寥落萧索。

　　奚昀心里记挂着青衿，想来是惦念什么，就来什么，青衿浑身狼狈地从偏僻街角走出来，嘴角的血被她擦过了，没太干净，倒弄得满手脏污，她现在身体十分虚弱，硬是撑着醒来，辨了好几番方向，绕了好几圈，才找着出来的路。

　　奚昀看到她，一颗心不上不下，连忙上前为她检查身体和灵台，灵台无碍，身上也没什么伤，倒是灵气混杂几分妖浊之气，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总算是找到人了。

　　没什么事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叶微雪和奚昀带着虚弱的青衿回天玄宗，请来医师为她看诊，青衿五脏六腑受到微创，似乎还中了梵咒，需要躺在床上静养。

　　具体是否中梵咒，得等她醒来问过昏倒前的情况，才能判定。

　　这几日浮魇城没出什么大事，除了尘梦铃还没有找到以外，城里还算安宁，经过查证，长门宗以吕执为首的弟子们和徐度都没有作乱盗窃的实证，于是都被放走了，但尘梦铃始终没有踪迹。

　　徐度就是被诬陷偷盗尘梦铃的散修。

　　青衿在昏迷的第四日醒来，醒来后却说不记得当时的情况了，连当日和奚昀一起出宗一事都记不太清了。

　　这桩事停滞不前。

　　直到第七日，青衿说梦到似乎是当日发生的事，梦境真实又熟悉，她隐约觉得这就是真相，仔细告知叶微雪奚昀两人后，方才确认身中梵咒。

　　距离风元盛会不剩几天，叶微雪将相关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一心寻找尘梦铃。

　　虽说尘梦铃是长门宗的法宝，弄丢的也是长门宗自己人，但总归是在浮魇城弄丢的，还是为了参加风元盛会才搞来的，天玄宗还是得尽心尽力地帮忙寻找。

　　奚昀跟了几日，线索太少，进展不多。

　　尘梦铃丢失一事虽然暂时没闹出什么祸事，但她心里总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