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昀》奚乙喜

1、尘梦铃（一） 微雪归，剑

　　天玄宗，绫夜山。

　　山茶开得盛，胭脂色延了满堂，吐纳着薄薄的春霜，绛云叠着霞色聘聘袅袅地拂过绫夜山的雪。

　　奚昀倚着躺椅，半阖着眼，青衿为她剥着葡萄。

　　青衿将剥好的一小盘递到奚昀身侧的小几上，“小姐，奴婢听说蜻樊山遍地都是天材地宝，叶公子此番定然寻到了很多好东西带给小姐。”

　　青衿突然笑了，打趣着问:“叶公子离开了三个月，小姐想念叶公子吗？”

　　奚昀看她一眼，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在唇边，垂着眼，没有作答。

　　青衿弯着眼角，看了门口一眼，没有言语，作揖退到外面。

　　良久，有人携着一身寒凉的雾息，来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拢过她散落的发，白衣无尘，带着一丝清香和冷然的气息，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沐浴更衣后就来了这里寻人。

　　叶微雪眸中闪着清凌凌的潋滟清光，像一场淅淅沥沥的空山春雨。

　　他低垂着眼，“我离开的日子，可有出事?”

　　其实在外面的每一天，都有人向他汇报宗门和奚昀的情况。他完全不需要问这个没意义的问题，但他想听她说话，于是他问了。

　　奚昀道:“二三小事，不急于一时，外出多日，你该休息。”

　　叶微雪轻轻颔首，坐到一边。

　　叶微雪留了下来，他跟她讲述山外的见闻，偷鸡崽的狐狸精，唱情歌的松柏，会游泳的鸟儿……

　　奚昀似乎听得认真，时而怔忪，不太言语。

　　月上柳梢头，一股微弱的风吹过，叶微雪看了眼不久前自己搭在奚昀身上的外袍，将人抱进屋子，眼睛落在睡着的人身上，一时间没移开。

　　不消片刻，他唤来青衿，孤身一人融入茫茫夜色，点亮烛灯，处理宗门事务。

　　半月后，各门各派会派杰出弟子进行比试，其中还有散修报名参加，俗称风元盛会，旨在择出仙门之首。
　　此次比试在天玄宗进行，天玄宗掌门闭关，诸多事宜，皆由其弟子叶微雪做主。

　　长夜未尽，残月光华流转，碎玉辗转般斜进窗子，幽昙绽开溢出清幽淡香，一丝一缕地缠绕月华，浩如烟淼，更似山中蛊惑人心的芳魂幽鬼。

　　屋内清简雅致，书案一角摆几枝花，夕花剪影后庄严地陈列一把寒霜春雾般的长剑，无论是剑身还是剑柄，俱一尘不染，看得出来，主人的珍之重之。

　　青衿睡在外间，为奚昀守夜。

　　夜色尚浓，屋里的奚昀却已经醒了好几次，她睁眼静躺着，良久，动作极轻地下了床，把外袍罩在身上，拢了拢，坐在书案一侧，取下一支棠花，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觉无趣，把花插回去。

　　又认认真真地擦剑，其实剑已经很洁净了，但她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光乍破，照过剑身，她叹口气，收好剑，摆回原位。

　　她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装作熟睡的模样，脑子异常清明，一切声响都撕裂她脆弱的心神，闯入她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也就没有瞧见，那柄为她所珍重的长剑发出诡异的、轻微的“铮”声，日影映照出清瘦高挑的，少年人的身形。

　　他肤色异常得苍白，乌发如绸缎般披散着，垂落在腰侧、腿间，唇色殷红似血，精致的眉眼好似画中仙人，更似精怪志异中啖肉饮血的艳鬼。

　　这样一抹艳色，便是神仙见了也愿为之献祭一身血肉。

　　他修长指节一勾，取走了奚昀落在床边的外袍，披在身上，遮住那一截劲瘦腰肢。

　　外袍并不合身，还残留着奚昀身上温热的、冷清的气息，他却仿佛昏醉了，仅仅片刻的恍惚，让他心神微动。

　　他是她伴生神剑的剑灵，是她从出生起，血肉、灵魂所接纳亲近的灵物。

　　这是他初次化形，近在眼前之人似乎疲倦极了，眼皮紧紧阖着，眉心轻轻皱着，面容清致，似山水墨画，惊为天人，是误入尘网的仙人。

　　他垂着眼看下面的女人，眼底深深沉沉的，眸色沉静，似毫无波澜。

　　外间一阵响动，青衿醒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挪动一丝一毫。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屋里只剩下熟睡的奚昀，青衿奇怪而疑惑地环顾四周，一无所获，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轻声阖上了门。

　　叶微雪来了一次，得知奚昀还睡着，在外间坐着喝了半个时辰茶，直到几个师弟也来了，他带着师弟们出去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绫夜山。

　　这几日其他宗门弟子和散修陆陆续续进了浮魇城，来者都是些年轻人，心气高，脾气大，年轻气盛，自然少不了争端。

　　今日一早，长门宗领队弟子，吕执，跟一名散修起了冲突，打斗间把万珍楼砸了个稀巴烂。

　　叶微雪带着五个弟子前去处理。

　　长门宗弟子怀疑散修偷盗宗门法器“尘梦铃”。尘梦铃是仙阶法宝，具有牵引人魂，蛊惑人心的功效。这样的法器是不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的，尤其是，不能轻易对凡人使用，凡人魂身脆弱，稍不留神就会身魂分离，铸下大错。当下尘梦铃丢失，他们必然受到问责。

　　入城短短三日，那名散修同吕执等人多次冲突，尘梦铃丢失前，几人恰生一场口舌之争。

　　长门宗几人拦住散修讨问说法，散修以为又是他们的栽赃陷害，不欲多作纠缠，硬是要走，一时间，硝烟四起，万珍楼惨遭连累。

　　几个凑热闹的其他宗门子弟也被误伤，多少受了点伤。

　　事态严重，够叶微雪忙一阵子了。

　　奚昀做了个梦，梦到了很多年前的一桩事。

　　那时候奚昀年纪很小，六七岁方才知事的小童们总是对外界充满好奇，可她病弱，再向往也无济于事。

　　乌云尽散，星海融融的夜里，天玄宗掌门长桓仙君不知从哪带回来一个灰扑扑的少年，少年乌黑的发垂到小腿，眼睫纤长带着些微白霜，眼底是静如死水般的空茫。

　　他生的好看。

　　奚昀却莫名觉得他像个暗地蛰伏的狼崽子，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很快否认。

　　他看起来这么可怜，怎么能是会凶狠呲牙的兽呢？

　　他被带回来后不言不语，长桓仙君为了让他开心些，领来十几个小弟子陪他玩闹。

　　可他从不理睬他们。

　　奚昀也想加入他们的游戏，趁机跟父亲提议，再三保证自己只是凑热闹，绝不会出现危险，长桓仙君这才答应。

　　她是那么不同，在一群天真吵嚷的孩子当中，他透过一双清澈的眼，仿佛看到一朵在宁静纯白之地盛开的花，花瓣柔软，明月霜雪般纯粹明晰。

　　仙门中的孩子，多是粉雕玉琢，可爱者甚蕃。

　　她也只是其中之一，叶微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那双乌沉黑亮的眼睛吸引。

　　叶微雪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不知不觉地，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孩子玩闹的领地。

　　那是一片堆砌的沙地，孩子们很喜欢的地方，不远处灯火通明处，有几个长老和十几个年轻弟子在谈论着孩子们听不懂的话题。

　　孩子们玩得正欢，一个个小手扬起纷扬飞舞的沙，奚昀也扬了一手，小手刚抬到胸膛前，她就愣住了——

　　周围的孩子都不动了，她扬起的沙飞往叶微雪的眼睛。

　　奚昀感觉世界静了下来。

　　一个圆脸小弟子忙跑到长老跟前告状。

　　被师兄拉走前，她只看到，叶微雪只揉了揉眼睛，之后，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被沙尘刺激出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一味望着她。

　　六岁的孩子方才知事，不知善恶，不辨是非，也没有羞怯惭愧之心。

　　奚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不像愧疚，不像失落，只是一直记着这个眼神。

　　记着被拉走时，手心里残留的沙砾硌磨的冷硬的触觉。

　　记得那个昏暗的，微凉的夜，她被扯入黑暗，那个孩子还留在光影交接处，深深地望着她。

　　那滴悬在眼睫间要掉不掉的泪，像是她夜半醒来窗外院里刚凝结在百合花瓣上的清露，晶莹的，闪着碎玉流光的，缀在柔嫩纯洁的百合花上。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时不时梦到那一夜。

　　她突然很想出去透口气。

　　青衿告诉她叶微雪来过，已经出宗理事了。

　　奚昀这些年病情有所好转，掌门对她行踪的看管没有过去那么严格，她在城中走过很多遭，大多时候都有医师和仙侍陪在身边，或者，作普通人状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奚昀把青衿叫进屋里，屏退其他所有仙侍，两人从院子溜了出去。

　　临走前，青衿悄悄给叶微雪递了个信儿。

　　两人扮作外出采买的内门医士，顺利出宗。

　　看守弟子见两人走远，忙去禀告纪事堂主，纪事堂主又遣五六个弟子跟着奚昀，以防意外。

　　一方面，奚昀的病实在叫人担忧。

　　另一方面，近来风元盛会亟待开启，浮魇城里免不得动荡。

　　这个时段，实在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