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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猎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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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怕他听不懂,顾玄凛说的很慢,一字一句,欣赏着萧澜骤然紧绷的身体。
不得不说,猎物紧张之时也分外好看。
后颈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瘦削的蝴蝶骨随着他的呼吸震颤,就连盖着薄毯的腰线,也紧成弯月的弧度。
可惜,那些丑陋的疤痕破坏了美感。
顾玄凛看着把整个脑袋都埋在枕头里的萧澜,眉眼愉悦。
“行了,好好睡一觉吧,本王就先走了。”
顾玄凛出去后,萧澜才把自己从枕头里放出来。
他呼吸急促,心有余悸。
他想,他应该反抗的,至少,要像那些文人一样,怒发冲冠,再破口大骂。
可萧澜只是伸手,扯了扯一旁的被子。
好暖的被子,好软的枕头,就连温度,都是恰到好处的。
不会像萧家那样,冷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萧澜慢慢地舒展身体,拍了拍枕头,又把整张脸重新埋回了柔软中。
次日,顾玄凛推门而出时,白逸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给王爷请安。”
他抖开手上的大氅,披在顾玄凛身上,小声汇报:“帝师大人一个时辰前往宫中去了,属下把他送到门外,又看他坐上马车才走的。”
“做的不错。”
原本挨了军棍还有些蔫的白逸立刻就高兴起来。
顾玄凛看他这幅不中用的样子就窝火,摆了摆手,“今日有夜行跟着,你下去歇着吧。”
主子关心他!
白逸眼泪汪汪,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摄政王的车驾早就在王府正门候着,随行仆从跪了一地。
天气冷,马车两边的帘子没有掀开,一上车就能闻见残存的冷冽香气。
是雪中春信。
萧澜的味道。
顾玄凛移到了昨天萧澜坐过的位置,一下下地转动着他的扳指。
昨夜他离开后,萧澜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得很熟,连中途他再次进去,他都不知道。
萧澜后背有伤,只能趴着。
腰下盖着被子,露出被伤痕破坏了美感的光洁脊背。
极诱人的线条。
许是趴着难受,他不自觉地露出半张脸,脸颊压在枕头上,软肉挤成一团。
像那只最后好不容易哄好,蜷在自己床上呼噜呼噜响的小白猫。
脾气很大,又很好哄。
顾玄凛不自觉的,柔了神色。
虽是帝师,到底也才十九岁,本就应纵马高歌的年纪,却只能困在庙堂,处处小心。
顾玄凛收回思绪,将手中的香块扔进了马车的炭炉之中。
他想要见到萧澜,立刻。
想要听到他清朗舒缓的念书声,那是止沸的良药。
皇帝寝宫外,一直守着的王礼连忙上前。
“摄政王安好,您可算来了。”
大太监一张脸皱得看不清五官,“自从礼部尚书来过之后,皇上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屋内一片寂静。
没有萧澜的读书声。
“皇上今日没读书?”
“哎哟,帝师大人来了不到一刻钟,皇上就大发雷霆,命他禁足反省。”
沉郁的目光锁住了王礼。
王礼吓得双腿发抖,一股脑地说:“奴才离得远,只大概听到皇帝责备萧大人不知礼,不守礼,其他的,奴才也不知道了。”
萧澜不知礼?
笑话,大玄没有比他更懂礼数之人了。
顾玄凛推开门,跨步进殿。
小皇帝坐在杂乱的书桌后,抬起脸。
“摄政王。”
声调平缓,甚至有些阴沉。
顾玄凛上前行礼,“皇上今日心情不好?是因为萧鹤吗?”
顾泯唇角往下撇。
他的睡眠一直不算好,匆忙登上帝位后更觉高处不胜寒,每日极难安眠,是以眼下常年堆积着乌青。
“嗯。”
“萧鹤说,西渠过几日要来朝贡,朕觉得他们不安好心,不想让他们过来。”
西渠,位于大玄西境,游牧民族,常年征战,骨子里刻着骁勇善战。
先帝驾崩的第二天,西渠就派十万大军东征,一路打过河州,大玄的最后一道防线,差一点就直奔宫城。
朝堂更迭,无人可用,最后,是顾玄凛披甲上阵,三闯敌军,才斩杀对方大将,动其军心,使其退兵。
如今大玄的局势才刚刚稳定,西渠就迫不及待地要求见,可谓是狼子野心。
顾泯把萧鹤呈给他的奏折递过去,“叔父,朕能拒绝他们吗?”
“不行。”
“西渠上次虽退兵,但他的主力尚在,元气未伤。这次来,多半是试探,如果我们接见,他们可以顺杆爬,试探我们的实力,如果我们拒绝,他们就有理由再次出兵。”
“那就出兵!”
“皇上,大玄根基不稳,现下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顾泯很不高兴。
“那怎么办!就放任他们进来吗?”
顾玄凛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皇上,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避无可避,不如正面迎敌。”
“那怎么行!”顾泯一下就站了起来,声音尖锐,“不是你说不能硬碰硬吗?”
“他们就是想杀朕,要灭大玄!”
顾玄凛一言不发,注视着顾泯。
那双沉冷眼睛很快让顾泯冷静下来,他开始感到委屈,抹了抹眼睛,“叔父…朕只是害怕。”
“请皇上放心,臣活一日,大玄活一日。”
小皇帝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泯情绪不好,顾玄凛也就没有问萧澜的事,只让王礼好好服侍,就借口离开了。
一出寝殿,顾玄凛就撞上等候了许久的兵部尚书曹知见。
曹知见年近六旬,须发已灰白过半,但修剪得一丝不苟,精武矍铄。
“王爷,西渠的事如何了?”
顾玄凛接过马夫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告诉锦衣卫和旗手卫,这几日加强宫门戒备,并且加派人手,确保皇上安危。”
“是,臣定会嘱托到位。”
顾玄凛嗯了声,言简意赅,“跟本王去个地方。”
五军营,京城驻军,负责京城的守卫,位于皇城东边。
五军都督洛印一早就在等候,见顾玄凛下马,连忙接过缰绳,笑呵呵的,“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是知道我们这翻了狐狸窝,来尝鲜?”
直到远远落后的兵部尚书也跟着下马,洛印才收敛了玩笑,面色沉重。
“王爷,外头风大,主账里谈吧。”
几人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洛印朝顾玄凛抱了拳,大步流星地前往各营传达全力戒备的命令。
曹知见的眉心从早上就没松下去过,刻了深深一道痕。
“王爷如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
“曹大人。”
顾玄凛转身,背对着漫天夕阳,微抬下颚。
“兵部最近是不是有个叫程林的前去报道?”
“是,”曹知见反应极快,笑道:“原来是王爷相识之人吗?”
顾玄凛不置可否。
曹知见立刻接话,“最近兵部人手有变,恰好空出个员外郎的位置,王爷觉得如何?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正适合年轻人试炼,当个跳板。”
顾玄凛转了转他的扳指。
他想起昨夜萧澜的话,又想起萧澜在自己床上,睡得安心沉稳的样子。
罢了,就当是对猎物听话的奖励吧。
区区一个员外郎,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顾玄凛笑起来,余晖的金光仿佛被那身猩红蟒袍尽数吸收,化作沉郁的黑。
“兵部是曹大人的地方,自然由您安排。”
“哪里哪里,还需要王爷多多提点。”
曹知见讨好地笑着,“王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的话,下官就先告辞了。”
顾玄凛微微颔首,“曹大人慢走。”
曹知见一走,顾玄凛就冷漠地转过了身。
五大营的事情也不是非要曹知见参与,只是不把他拉过来,日后西渠的事情解决了,有人参他意图染指兵权,就不好了。
多个人,多个见证。
他做事,向来未雨绸缪。
夜行从半空中掠下,单膝跪地。
“主上,您派属下探听的消息已经有眉目了,萧大人目前在萧家,确实在禁足。”
“理由?”
“是今日礼部尚书萧鹤向皇上汇报西渠一事时,皇帝想要询问萧大人的意见,但那会儿时辰还早,萧大人还没到宫中,礼部尚书就把萧大人昨夜在王府留宿的事情,告诉了皇上。”
“萧大人到的时候,皇上就质问萧大人昨夜是否在摄政王府过夜。萧大人应了是后,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夜行斟酌着字词,略显为难,“说萧大人……”
顾玄凛接话,“恬不知耻,败坏风纪?”
夜行咽了咽口水。
果然是皇帝的叔叔,连侄子会说的话都一清二楚。
顾玄凛眉宇阴沉。
试问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听到强大外敌威胁,想寻求身边亲近大人的帮助时,却听到自己的老师和自己最亲近的叔父在一起,没时间理会他时,会怎么想?
当然是觉得外人老师牵绊了自己最信任的叔父。
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
那这个外人,自然就成了讨厌的人。
怪不得今日自己到的时候,顾泯神色有异。
顾玄凛沉下眉眼。
萧鹤。
好大的胆子。
夕阳的热气逐渐褪去,猎场里的动物开始活动,几条矫健的白狐在林间穿梭,发出簌簌的声响。
顾玄凛紧了紧护腕,“既如此,去取本王的弓来。”
“让本王打点新鲜的东西,奖励萧鹤的及时汇报。”
夜行眉心一跳,连忙称是。
顾玄凛的弓名为镇朔,寓意镇守四方,征讨不臣。
黑底朱漆,弓臂末端嵌着狼头弓梢。
弦动时,必见血。
一旁早有机灵的,把顾玄凛的马牵了过来。
顾玄凛翻身上马,马鞭扬起时,猩红蟒袍像一道烈焰,直冲猎场。
当晚,夜行捧着两个匣子,叩开了萧家的大门。
前来开门的小厮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时,连滚带爬地把萧鹤请了出来。
“见过萧大人。”
夜行将手中的匣子举高,“这是王爷今日猎到的猎物,特送来与大人品鉴。”
萧鹤眼眉一跳,掀开覆盖在匣子上的绢布。
火光下,这张刚刚剥下的狐狸皮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银白的毛发被血液黏连成可怖的模样,浓厚的血腥气让萧鹤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一介文人,受不了这种野性的冲击。
他喉头剧烈滚动,被熏得双眼发红,“王爷这是何意?”
夜行笑了笑,两颗尖锐的犬牙磕在下唇上。
“王爷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还说,狐狸跑得再快,也有膻味,总是会被猎人追上的。”
夜行把匣子往萧鹤鼻子前送了送。
萧鹤脸色发青又转白。
顾玄凛知道了他今天跟皇帝说的事情!
夜行将萧鹤的表情收入眼底,恭敬地弯腰。
“请萧大人收下王爷的心意。”
他掂了掂另外一个同样染血的匣子。
“这里还有一条银狐皮,是给帝师大人的。”
“王爷交代,让属下亲自送到萧大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