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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玩物 他只是玩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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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退朝,朝堂上都再没有半点声音。
“更换帝师”四个字好像一块肥肉,不知他们是咽下去了糊的满嘴流油,还是没咽下去,如鲠在喉。
寝殿外,王礼拦住了想要求见的萧澜。
“萧大人,”王礼递过去一块布巾,“您先擦擦脸,这会儿皇上休息了,吩咐谁也不准打扰。”
萧澜疾行了一路,满头满脸的雪点,很是狼狈。
他没有接那块布巾,只是朝王礼深深一礼,“王公公,我有很急的事情,还请您帮忙通传。”
“萧大人,老奴知道您想说什么,只是此刻皇上确实在休息。皇上一宿没睡,这会定是困得不行,现在进去,恐怕您的愿望更要落空了。”
王礼是宫中老人,服侍过两任帝王,最知帝王心性。
他叹了声,“皇上这一睡估摸着也要好几个时辰,不然您先回去换身衣服,等皇上醒来,奴才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可好?”
寝殿里静悄悄的,看来顾泯确实是睡熟了。
“不敢劳烦公公,萧澜就在这里跪候。”
王礼连忙扶着他,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萧大人,皇上年纪小,心性未定,您就算在这跪烂了膝盖,他要是不相见,您也没有办法,只能徒增厌恶。”
“您若是信得过奴才,就请您先回去,等皇上醒来,心情好些了,奴才一定第一时间通传您。”
萧澜内心焦急,却也明白王礼说的是实话,只好点头,“是,萧澜多谢公公。”
“萧大人客气了。”王礼送了他一段,“皇上这性子,您多担待些。”
萧澜艰难地露了点笑容。
一出宫门,就有两个马夫一左一右扯住了萧澜,把他拽上了马车。
还没坐稳,一个耳光就盖了过来。
萧澜被打的一偏,脑袋重重磕在马车车壁上。
萧鹤气急败坏,“你不是说你能解决好吗?你所谓的解决好,就是把帝师一职拱手让人?”
“叔父,事情已经发生,您在这里指责我,还不如想想,怎么样让皇上回心转意。”
“天子之言,一言九鼎!哪里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冻得太久,萧澜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没什么力气地靠着车壁,纤长眼睫颤动。
还有机会。
只要能让他见皇上一次,或者,顾玄凛的回信。
被雪浸透的官袍异常沉重,锁着萧澜的喉头,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他扯了扯领口,冰冷潮湿的布料摩挲着他的后颈。
异样的刺痛让他停下了动作。
是后颈上的痕迹,还没消。
冻得发麻疼痛的手指按在了后颈上,他一点点地磨着那点痕迹,眼眶有些湿润。
顾玄凛收到自己的信了吗?
萧鹤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萧澜撩开车帘,任凭冷风灌进眼眶中。
顾玄凛。
他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字,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被墨色吞噬的天际。
深夜,大玄边境,信使急匆匆地停下已经跑出白沫的马,跪在了主帐前。
“王爷,纪大人来信。”
片刻后,一身戎装的夜行掀开半边帐门,接过了那封薄薄的信件。
帐中的顾玄凛正在擦身。
他右臂的袖筒褪到腰际,绛红色的布料勒住肩峰,露出紧实强壮,青筋密布的左臂。
这几日,他盯着西渠使团,寸步不离,果然发现了他们布下的许多暗点。
这些西渠人早在进入大玄边境时,就分批留下兵马人手,等着一呼百应,汇合攻打大玄,却唯独没想到亓英的铩羽而归。
顾玄凛看得紧,使团的信件传不出去,等这些暗点欢天喜地地出来迎接时,等待他们的,只有镇朔的低鸣。
所有暗点,都被顾玄凛一人一弓,一一覆灭。
顾玄凛支起一条腿跨坐着,抓起粗麻汗巾,自肩膊开始刮拭。
他手长肩宽,动作大开大合,汗光被碾碎,只留下一片发红的印记。
离开衣冠楚楚的朝堂,硝烟和野性就重新焊在了他身上。
他扫了夜行一眼,“念。”
没读两句,顾玄凛就“啪”的一声,把汗巾扔到了桌案上。
“拿来我看,”他皱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夜行见他表情就知大事不好,把还在帐外候着的信使抓进来。
信使满头大汗,颤巍巍地跪下,“回王爷,是,是两天前的事……”
信纸被宽长指节捏出一声响。
顾玄凛眉压着眼,威压逼人,“本应该半天送到的信,这会才送到?”
信使连忙跪下,“王爷饶命,小的一拿到信就出发了,绝不敢拖延啊!官道因为要护送使团被封了,小的只能走小路,但最近雪大雨大,好多路都被堵死了,小的只能绕路,跑死了好几匹马……王爷饶命!”
“照你所言,只要有理由,你的信就不能准时送到?如果今日这封信,是交战时的信,凭你这个速度,就能让战场上的一方将士们,全部埋骨黄沙!还敢说自己没有延宕!”
信使脸色煞白,一个劲的磕头,“王爷,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顾玄凛声如寒冰,“拖下去,五十军棍,留一口气,问出原因。”
守在营外的兵士领命而入,惨叫声一路蔓延。
夜行目不斜视,让自己站得更无声,更笔直。
顾玄凛仔细端详着信上的一字一句。
寥寥数言,只说在天牢所见,要顾玄凛留意尹氏父子,担心他们离间顾泯与他的关系。
却绝口不提自己。
可萧澜夹在他们中间,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薄茧摩挲着那清雅隽秀,却力透纸背的字,顾玄凛轻轻叹了声。
若是不着急,怎么会立刻前往王府,请人送信过来?
可字里行间,却只说担心自己。
猎物这样小心翼翼,想伸出爪子勾住他,却又怕招人厌烦收回爪子的样子,实在让他心疼。
他提笔回信,墨色行云流水。
“努力周旋,保全自身,我会全力赶回。”
“夜行,”顾玄凛在封口处滴了蜡油,把信交给他,“半日内必须送到,从现在起,萧澜的所有消息,无论大小,都需详细汇报于我。”
夜行领命而去。
军帐外的惨叫声终于停歇,两名兵士在门外跪候,等顾玄凛验伤。
顾玄凛随意扯上衣服,撩开帐门,走了出去。
帐内的烛光被顾玄凛宽厚的背膀遮盖,投下一大片狰狞的阴影。
他扫了一眼被绑在刑凳上的信使,让人把他带下去审问后,径直走向西渠那边的营帐。
被强行叫醒的亓英满脸不耐烦,但他这几天被顾玄凛的手段吓怕了,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
西渠人以实力为尊,有实力的人掌握所有话语权。
亓英语气极差,“怎么了。”
“收拾东西,现在出发。”
“现在?”亓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满脸愕然,“现在才二更天,王爷发的是什么疯?”
顾玄凛抬起下颚,示意他看远方翻滚着的云层。
“明早会有一场大雪,雪大路滑,就算是官道,也来不及打理。走得慢是一回事,就怕西渠王见各位久久未到,对大玄生疑,就不好了。”
“就算是这样,也可以多睡一个时辰吧,”亓英忍气吞声,“大家赶了一天的路,才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
顾玄凛盯着他,眉眼如刃,锋利,冰冷。
亓英后退几步,黑着脸踢了踢帐门,“来人,去把他们喊醒,继续赶路!”
半个时辰后,西渠使团在夜色中继续前行。
顾玄凛骑在高头大马上,单手持缰,背着镇朔,像押送群羊的头狼。
只是,从接到信开始,他的眉头一直都没舒展过。
夜行离开没多久,就遇到了一小队的埋伏。
那一队人武功不低,出手狠厉,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夜行的行动,好阻止他送信,置萧澜于死地。
夜行以一敌十,周旋许久后,落了下风。
一枚银叶镖切中他的手腕,踢了上来,那封苦苦支撑的信纸,落到了地上。
夜行脸色惨白。
第一缕晨曦穿透林间时,林间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丝毫不见昨晚的混战。
而萧澜,一天一夜后,依旧没有见到顾泯。
王礼没有派人来找他,派出去打听的侍从也一直没回来。
他无声地跪坐在萧家的茶室里,细长眼睫垂落,而一旁的萧鹤心急如焚,走来走去。
不过一晚,萧鹤的嘴角已经起了两个泡。
茶室里煮了一晚上的苦涩俨茶,都压不住他的焦躁。
一想到才起色的萧家马上就要被萧澜连累,萧鹤就心绪起伏,长吁短叹。
他站在门口张望,左等右等,等不到去宫门口打听消息的小厮的身影,就愤然转身,宣泄着自己的怒火。
“你还坐得住?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不是说,大太监答应了,皇上一醒来就通知你吗?”
萧澜腰背笔直,但放在膝上的手早已用力到泛白。
他睁开眼,唇色惨淡,“……大概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萧鹤气急败坏,上前一步抓着他的衣领,“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知道你身上是什么罪名吗?!通敌叛国!这是株连九族的罪名!”
萧澜被他拽着,身形晃了晃,却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叔父,有我的信吗?”
萧鹤皱眉,“没有,什么信?你现在这样,大家都避之不及,谁会给你写信?”
萧澜反常地追问,“今早的也看了吗?确定没有吗?”
“没有。”
萧鹤忍了忍,没忍住,冷嘲了声,“你当你是什么重要的吗?别人上赶着来给你解围?”
萧澜顿了片刻,眼眸黯淡,“也是。”
从他把信送出去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三天了。
以顾玄凛的距离,信使来回一封信,根本不需要三天。更何况,别的政务都能准时送达,怎么就是没有他的回信呢。
但本就应该这样。
顾玄凛身份尊贵,万人之上,而他只是一个随时能被替代的玩物,根本不值得顾玄凛如此上心。
失了圣心,和失去一个玩物,就算是只懂些粗浅道理的幼童,都知道怎么选。
更何况,他是大玄的摄政王。
是站在高处,睥睨众生的翻云覆雨者。
不是他萧澜可以随时依赖的,站在他身后给他拥抱的顾玄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