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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危局 “萧澜通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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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上朝高峰,官员来来往往,都看到了跪在宫门口的萧澜。
在宫门口罚跪,是羞辱性极重的刑罚,尤其是那些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文官来说,不亚于大庭广众下把他们的衣服扒了,再给他们一顿板子。
很多文官遭了这个惩戒后,就此颓丧,更有甚者,会自尽以示清白。
一般贤明的君主,极少选用这样的刑罚。
可今日,帝师却在这大雪天,一身单薄官服,跪在宫门口,足足半个多时辰。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萧澜不好受,顾泯也不好受。
萧澜这边刚跪下,清流一派的折子就如雪花般递了上去。
这是帝师,是一国的表率,是天下人的标杆。就算有天大的过错,也不可以放任他在宫门口罚跪。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顾泯被烦得遭不住,派人前来叫起。
萧澜被侍从领着,带到顾泯面前。
小皇帝一夜没睡,急怒攻心,眼底一圈乌黑。
他坐在辇车上,神色阴沉地盯着跪在雪地中的萧澜。
萧澜的官服已经被雪打湿,大团大团的暗渍在青色官袍上蔓延。
本就浅淡的唇色愈发青白,湿漉漉的雪水沿着眉尾淌下,像是受尽苦楚。
可那段紧致的腰脊依旧挺立,倒真有几分傲雪凌霜的姿态。
若不是他的双肩冻得不可遏制地轻颤,顾泯真要觉得,他只是在此地赏雪。
可这幅模样越是平静,顾泯越是生气。
凭什么他做了错事,可以逍遥自在,而尹长戚只是把真相告诉自己,就要落得这样下场?
顾泯想到昨晚的尹长戚。
被召进来时,只是远远地跪着,因为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断舌,哭得满脸是泪,一腔冤屈,却无法成言。
那是他最好的玩伴啊,唯一的,贴心的玩伴。
顾泯心头火起。
“萧澜,朕问,你答,如有欺骗,立刻处死。”
萧澜双手交叠在额前,毕恭毕敬地叩下,“臣绝不隐瞒。”
“猎场的那天,你和叔父在一起吗?”
“回皇上,是的。”
顾泯一晚上的怒火成了喷发的熔浆,有了宣泄的对象。
他一脚踹开脚下踩着的汤婆子,倾倒而下的沸水在积雪中无声地尖叫。
“为什么?”
“当时微臣因为联姻的问题得罪了西渠,西渠人视我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王爷为皇上考虑,怕微臣的死耽误皇上学业,才将臣带走。”
顾泯攥着车前横木,不依不饶,“他带你走你就走吗?你不会来寻朕吗?”
“臣当时病重,告了病假,没销假之前不得前往宫中,以免将病气传给您,这才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请皇上责罚。”
好像确实是这样。
顾泯模糊想起,那时候的萧澜高烧不退,太医来报说有可能发展成肺痨,务必要远离。
他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噎得他发慌。
“所以你那段时间,都住在摄政王府吗?”
萧澜蜷了蜷快要冻僵的手指,好似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话,歪了歪头,“微臣为什么会住在王府?”
“没有吗?”
“没有。”
“那你从猎场回去后,去了哪里?”
“臣回了北街。”
萧澜又主动接了句,“王爷离京前,恐西渠余孽报复,特留白护卫暂护臣之安全。”
萧澜的坦承让顾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回想着昨晚。
昨夜,尹长戚前来谢恩的时候,那张写着萧澜名字的纸张几乎是立刻就呈到了顾泯案上。
尤其是他们听到白逸是在萧澜的住所里被压过来的后,更是眼冒精光。
尹行端看着尹长戚迫不及待的样子,握住了他的手,轻声劝慰,“我知道你的意思,也许只是恰巧,这人就是刚好守在林栖阁,又刚好在萧大人那里,不能说明什么的。”
尹长戚流着眼泪摇头,而被锦衣卫压在地上,挣扎不得的白逸恨恨地看着两人。
但审问白逸的时候,无论用多重的刑,白逸都说自己不知道林栖阁里是谁,咬死了是王爷的贵客,他们做下属的,不清楚。
而每日前往王府拜见的官员数不胜数,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至于屋内的香气,白逸更是一问三不知。
顾泯深吸一口气,继续盘问萧澜,“那你怎么解释,林栖阁里,有雪中春信的味道?”
萧澜很轻地叹了口气,好似顾泯这个问题很幼稚似的。
“皇上,雪中春信虽然难得,但也不是萧家独有。文人相交,常以香为友,叔父也常常以此待客,这样一流通,能出现在王府上也不出奇。”
这正是昨晚萧澜要去找萧鹤的原因。
顾泯绝不会突然翻旧账,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勾起他的想法。
萧澜想来想去,那晚他与何奚虽然走的匆忙,但他很确定,所有痕迹都已经清得干干净净,只有香盏里的香,需要时间散去。
果然,从萧鹤那里,萧澜得知他为了讨顾泯开心,呈上去的两盒雪中春信。
听完萧澜的话,顾泯的暴躁退了不少。
如果不是萧鹤的雪中春信,他就不会猜到背后的人是萧澜。
萧鹤那样胆小谨慎,如果他知道萧澜做了这样的事,为了家族的兴衰荣辱,一定会帮忙遮掩,也不会呈上不利于萧澜的雪中春信了。
合情合理的一番话,让本想把萧澜直接扔进天牢里的顾泯犹豫了。
他左右张望着,想寻人帮他解决眼下这个局面,可周围,全是低着脑袋,噤若寒蝉的宫人。
他突然很想念顾玄凛。
如果叔父在的话,这个事情一定会很容易解决吧。
可是——
顾泯的手指僵住了。
他突然有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如果叔父在的话,今日这种情况,他一定会站在萧澜那边吧。
叔父好似从来没站在他这边。
若不是自己年纪还小,不能独自处理政务,恐怕连见叔父的面都难。
可他是皇帝,为什么叔父,不能像他的父皇母后一样疼爱他,宠着他呢?
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做不喜欢的事情,逼他读那么久的书,逼他一定要当一个好皇帝呢?
为什么,叔父的目光不会为自己停留,却会为萧澜停留呢?
当真只是因为,萧澜是自己的老师吗?
顾泯心口发涩,愈发觉得心里有根刺,语气又冷了下来。
“今日大朝会耽误不得,老师有什么事,就下朝后再说吧。”
说罢,顾泯放下了辇车的帘子。
车帘严丝合缝,一点光都头透不进去。
君令就是天意,谁都无法违背。
萧澜只好应是,扶着膝盖起身,跟在车辇最后。
没关系,等下朝后,让他跟顾泯独处一段时间,他有信心,能拉回君王的信任。
可今日的大朝会,却处处透露着动荡与不安。
各路官员一件又一件事情的上报,却没有一件事是称心如意的。
先是兵部来报,说边境多处屯兵营房被积雪压垮,冻伤兵士已达数百,请求紧急拨付银两和工匠,而后工部又报多处民宅沟渠被大雪淤堵,急需人手,紧接着礼部又提请今冬祭祀典仪的规格用度。
桩桩件件,琐碎繁杂,却又都紧要。
顾泯双耳嗡鸣,越听越躁,越发坐不住。
就在顾泯坚持不住,想要退朝时,又一人拿着笏板上前,一开口就石破天惊。
“臣周奉弹劾帝师萧澜,私通外邦,其心可诛!”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萧澜立于文官队列中后,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接二连三的事情都针对他,若说背后没有人做局,鬼都不信。
周奉科举出身,说话文的不行,其一其二其三一项项列举,不时引经据典,听得顾泯头疼欲裂。
但他听懂了。
这人参萧澜因联姻一事,出尔反尔,令西渠心生怨怼,才有后面诸多事端,并指责他提出的帮助西渠农耕,认为他养虎为患,资助敌国。
御史的声音还在继续,大概是知道西渠已走,外患消失,可以秋后算账的缘故,他的声音又急又重。
“萧澜手中,早有西渠详尽的土地,水文,种植分布图,虽说萧澜之母曾为采风官,但此图绘制精密,非一朝一夕可就,更非道听途所能得。若无私下交通,如何能得此秘图?”
“皇上,臣认为,萧澜献图是假,借机将其合法呈于御前,以备将来通敌之用,方是其真!此乃通敌之实!请皇上将萧澜下狱审问!”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萧澜。
尤其是不少人刚刚上朝时,都看到了萧澜跪在宫门的情形。
帝师一位,虽无实权,但却日日能上达天听,若能把握好,将会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
此时弹劾,摸不清楚出自谁的授意。
这些目光,泾渭分明,分成两派。
世家一派,幸灾乐祸,等着看一场好戏;清流一派,感慨万分,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顾泯一晚上没睡,被他们吵得乱糟糟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一声嗤笑,打破了狼子野心般的寂静。
萧澜缓步行至殿中,从容跪拜。
他的官袍上被雪水浸得厚重,跪下去时,膝盖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幽幽目光中,一抹青色跪得笔直,身姿清雅。
“回皇上,周御史所言,皆是诛心臆测,牵强附会。”
他抬起脸,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坦然。
“皇上,西渠缺粮,故常劫掠我大玄。授其农耕之术,看似助其,实为制衡。”
“农耕需定所,需耗时,需仰赖天时与我大玄指导,且我朝派遣指导之人,亦可为耳目。”
“再者,若臣真与西渠暗通款曲,手握此等机密,怎会主动献于御前,这岂非引火烧身?”
“强词夺理!”周奉厉声道,“焉知你不是以退为进,故作忠臣姿态?”
“周御史!”一声怒喝响起,萧鹤愤然出列,“你现在在这里大放厥词,先前西渠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为皇上分忧?现在在这乱咬人,算什么?”
萧鹤唯恐牵扯萧家,和周奉吵得不可开交。
“够了!”
顾泯猛地一拍扶手。
他胸膛起伏,耳边嗡嗡作响。
他好烦,他不想再听这些争吵,不想再分辨谁对谁错,他只想解决事情,然后好好睡一觉。
摄政王的位置上空空如也,顾泯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殿侧阴影处。
那里,首席秉笔太监尹行端垂手侍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原本内阁太监是没资格上朝的,但顾玄凛不在,皇帝年幼,需有人从旁辅佐,这才破格让他站在后头听政。
“尹首席,”顾泯按着太阳穴,倦怠至极,“上前来。”
萧澜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眼,正正对上那身深蓝宫监服,朝他微笑的尹行端。
那张白得阴冷的脸遥遥地望着他,连笑容都仿佛焊在这张惨白的面具中。
“皇上。”尹行端行礼。
顾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什么看法?”
尹行端顿了片刻,“如今事情尚未彻底查清,萧大人嫌疑未清,实在难坐稳帝师之位。不若先暂时更换帝师,待洗脱萧大人冤屈后,再官复原职,如何?”
顾泯眼睛一亮。
这段时间他累坏了,确实不想读书。
反正是暂时的,萧澜既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自己又可以歇息,岂不两全其美。
皇帝开心地拍了拍手,“这主意很好,就这么办吧。”
此言一出,一向镇定的萧澜也终于露出了慌张的神色,下唇更是半分血色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