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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雪信 萧澜身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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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寝宫里,顾泯趴在枕头上,闷闷不乐。
王礼端着一只黄铜盆进来,盆沿搭着雪白的软巾。
他躬着身走近,“哎哟皇上,小心闷住啦,萧大人不是回报说了尹侍读没事么,您快宽宽心。”
顾泯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枕巾,把枕巾弄得皱巴巴的,“可如果不是朕那晚没忍住,出宫去找了叔父,尹侍读现在也不会这样。”
“而且,他还跟朕说了,不能把他看到的事情说出去,都怪朕一时嘴快。”
“哎哟,话可不能这么说呀皇上。”
“您是天下之主,哪有您不能去的地方?而且现在尹侍读虽然没了舌头,但是命还在,您要是喜欢,日后让他跟在身边伺候您,也算是对他的补偿了。”
闻言,顾泯的心情才好了些。
他稍稍直起身子,“也是,舌头没了,也不影响他带朕出去玩。”
“就是的,”王礼迎合地笑着,“皇上开心就好,奴才给您擦擦脸松快松快?这是今早特意让人去万极寺梅林里,采的枝头最干净的雪化的水,闻着可清雅呢。”
顾泯很是信任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太监,把脸凑了过去。
温热的巾子带着一股冷冽的香气,轻轻覆在顾泯脸上。
“皇上,温度合适不。”
顾泯嗯了声,吸了吸鼻子,“这味儿……有点熟悉。”
“是梅雪水的香气呢,皇上要是喜欢,奴才让他们天天去采。”
顾泯抬手,压住软巾,又仔细嗅了嗅,“……有点像老师身上的味道。”
“哟,皇上说的正是呢,萧大人惯用的香,里头就有这一味呢。”
顾泯扯开软巾,又把手手脚脚伸到王礼面前,要他一并擦了。
殿外突然传来通报,是尹行端。
见顾泯皱眉,王礼赔笑着,“皇上,想来是朝上有急事,尹首席才会这个时间过来,您要不要见一下?”
顾玄凛离京后,朝堂上的重大事件会有专人骑快马前去传给他定夺,若是很急的,来不及呈报的事情,就让尹行端问明上意后,直接批红。
“烦死了,本来都要睡了。”顾泯踹了一下被子,“让他进来吧。”
王礼给顾泯整理好衣服,扶着他下床。
得到通传的尹行端捧着几份奏折进来,行礼,陈述公务,声音平稳无波。
顾泯其实不太能听懂这些折子,如果顾玄凛在的话,会简单地给他讲一遍,问他的意思,再跟他分析利弊。可这会儿,尹行端只负责念,那些文字都是拗口的书面语,没过一会儿,顾泯就走神了。
依稀听见什么马草,受凉什么的。
尹行端念完,请示顾泯的意思。
顾泯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尹长戚送给他的陶瓷小鸟,“你先拟个批文吧,朕再过目。”
尹行端恭敬称是,王礼连忙研磨,递上纸笔。
尹行端一边写,一边打量着顾泯。
顾泯撑着头,拿着那小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瞧,最后,叹了口气。
皇帝案头前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民间玩意儿,能放这么久,至少证明,皇上喜欢。
爱屋及乌。
尹长戚这事儿,说不定有戏。
尹行端想着说辞,放下笔,轻声询问:“皇上有烦心事?如果您不嫌,奴才愿意分担。”
顾泯嗯了一声,眉眼耷拉了下去。
他是知道尹长戚和尹行端的关系的。
当时萧澜生病,尹行端见自己无聊,这才把尹长戚送来陪自己。
可人才送进来不久,就因为自己的急性子,受了这么大的罪。
虽然以后仍是可以一起玩,但再也听不到那把好听的声音了。
顾泯耿耿于怀,“尹首席…尹长戚的事情…你会怪朕吗?”
尹行端脸色一变,连连磕头。
“皇上何出此言?奴才身受皇恩,万死难报。再说,千错万错都是长戚的错,皇上肯降罪于他,已是天大的恩典,奴才和长戚绝无半句怨言!”
尹行端常年替顾泯执笔,工于笔墨,多少也沾染了文人气,坚韧清雅。
这样跪趴时,顾泯就轻而易举地看见那段瘦的嶙峋的腕骨,和那一头银霜斑驳的头发。
让这么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跪在自己面前,顾泯心里那点愧疚和烦躁搅成一团,更难受了。
“起来吧…朕不是怪你。”
尹行端谢恩起身。
好一会儿,他才斟酌着语气,“皇上若实在挂念长戚,奴才斗胆,可否求皇上一个恩典?让那孩子,出来见见天日?”
顾泯没说话。
顾玄凛走之前,特地当着他的面交代刑部尚书,务必将人看严实了。
他不想再看到顾玄凛失望的眼神。
见他摇头,尹行端又一头磕了下去。
“皇上,奴才本不应再请求,只是、只是长戚如今口不能言,形同废人。”
“奴才一听说他被下狱,就担心是他侍奉不周,触怒了皇上,这才匆忙前去质问。”
老太监抹了抹泪,“奴才看到他时,他浑身血污,神思萎靡,再关在那阴冷天牢里,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奴才就这么一个干儿子,想着以后有人能给这把老骨头收尸,皇上,奴才求求您,哪怕只是在别处拘着,由奴才亲自看管,也好过天牢那样的地方。”
顾泯的心一下就软了。
这人天天替自己做事,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要不是因为自己一时嘴快,叔父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查到尹长戚。
尹行端又向前爬了两步,头抵在他脚边,再卑微顺从不过。
“皇上,或者就这几天,让他出来养养伤,王爷回来之前,奴才一定亲自把他送回天牢,皇上您看,这样可以么?”
顾泯眼神一亮。
他本身就很舍不得这个难得的玩伴,叔父这几日不在,把人放出来养养伤应该没什么问题,到时候再把人放回去就是了。
这样,既可以满足尹行端,又不得罪叔父,还可以让自己的内心好过些。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叔父不也总是教自己要恩威相济么。
打定主意后,顾泯眉间的郁气终于消散了。
“如此也好。”他扶起尹行端,“传朕口谕,把尹长戚从天牢提出来,送到西苑暖阁那边,再派几个太医过去,让他好好养伤。”
尹行端重重磕头,“奴才谢皇上天恩!皇上仁德!”
顾泯心里松快,尹行端走了后,也不急着睡觉了,在寝殿里玩了大半宿,王礼怎么都劝不动,一直到天快亮才终于躺在了床上。
熬了个通宵,他一躺下去,就嘶了一声,用被子捂住了头。
王礼连忙上前,“皇上,可是头疼?奴才去宣太医?”
“不用了,”顾泯闭眼,准备睡觉,“给朕点个味道淡一点的香,再派人去告诉老师,说朕身体不适,明天不读书了。”
王礼应了声,突然想起什么,“皇上,前几日礼部尚书萧鹤萧大人送来了几盒香,叫‘雪中春信’,说是清冽怡人,闻着舒心呢,要不给您点上?”
“萧鹤?他怎么突然送东西过来?”
“哟,皇上,臣子孝敬皇帝不是应该的么。”
顾泯半点都没想起这段时间,他冷落了兵部尚书曹知见和礼部尚书萧鹤。
他点了点头,“也是,那就点起来吧。”
王礼应下,忙不迭地填入香篆,点燃,盖上炉盖。
青烟袅袅。
是冰雪般的凛冽,渐渐地,又有了些极淡的甜,很独特,很清新。
像是被缠绕在清寒中的枝头初芽。
顾泯嗅着,随口点评,“这味道,比你之前端来的那盆水,还像老师。”
王礼在一旁笑,“这是萧家送来的香,想来萧大人也会熏这种香吧。”
顾泯打了个哈欠,“可朕总觉得,这味道好像在哪闻过。”
“不是萧大人身上吗?”
顾泯翻了个身,思索,“不是,总觉得还在哪里闻到过。”
王礼也跟着疑惑,“难道是万极寺?但这段时间,皇上也没去过万极寺呀。”
这话,倒是提醒了顾泯。
这段时间,自己只去过两个地方。
猎场和摄政王府。
猎场里都是些粗鲁的兵痞,他们才不会如此附庸风雅,那唯一能闻到这个味道的,只剩下——
顾泯突然坐直,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味道,不仅仅是萧澜身上的味道。
还有,还有!
那天晚上的摄政王府,最后一间被踢开的房间。
林栖阁!
当时的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但正是因为视线被剥夺,反而让别的感官更加清晰。
踹门的那一刻,虽然怒火中烧,但顾泯闻到了那一缕迅速消散的冷香。
就是现在的这个味道!!
那会他没做多想,以为是屋中原本的熏香。
可是,为什么这股香会在完全漆黑,没有人居住的房间里传出来?
为什么自己到了王府这么久,所有的房间都烛火通明的等待着他的检查,就只有这间毫无反应,甚至还有人守着?
如果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派人守着?
也就是说,林栖阁的那间屋子里,一直都住着人。
谁在那里住着,谁点了这个香?
难道是从来不熏香的叔父吗?
顾泯神色大变,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呼吸也变得急促。
雪中春信。
萧澜身上的味道。
林栖阁残留的气息。
叔父的不告而别。
尹长戚的深夜来报。
所有连不起来的东西仿佛一下子串了起来,像一条燃烧的引线,烧的他双目通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光着脚下床,一脚踢翻了冒着轻烟的香炉。
刺耳的滚落声中,香灰撒了一地,比方才浓烈数倍的味道一下充斥殿内,让顾泯蹲在地上,捂住了头。
王礼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皇上?您怎么了?这香可是有问题?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顾泯仿佛被魇住了。
他呼吸破碎,头疼欲裂。
为什么,为什么萧澜会在王府中?
为什么王府里的屋子里会有只有萧家才有的雪中春信?
为什么那天在猎场,叔父会抛下他?带谁?去哪?
是萧澜吗?
是光风霁月,克己复礼的萧澜吗?
如果是的话,是不是证明,叔父更喜欢萧澜,会随时为了萧澜抛弃自己?
没了叔父,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吗?朝堂上的豺狼虎豹,是不是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顾泯红着眼睛,“现在!立刻!把萧澜给朕押过来!朕要问个清楚!”
“哎哟皇上,那可是帝师呀,可不能押啊!”
王礼连滚带爬上前安抚,却被顾泯用力推开。
“不对,不对,不能叫他,”顾泯语无伦次:“去!去把尹长戚给我提来,还有,还有那天守在林栖阁前的那个人,一切都要秘密行动,决不可透露风声!”
摄政王刚离京,就闹出这种事。
王礼脸上满是恐惧,还想再劝,“皇上,这会……摄政王不在,要不您先休息,睡一觉起来再审问他们也不迟。”
顾玄凛出发不久,如果加急传信,不出半日,肯定能收到摄政王的指示。
可王礼这句话,不仅没有劝下顾泯,反而像沸水入油,掀起新一场沸腾。
顾泯一脚踢开了他,面目狰狞,整个人阴郁暴躁。
“朕告诉你,就是因为涉及到摄政王,朕才要现在处理。”
“他叫得动你,朕反而使唤不得你?你究竟是朕的奴才,还是他顾玄凛的忠仆?”
这句话的分量太大,王礼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劲的请罪。
帝王抬脚,踩在了王礼的后背上,用尽全力碾了碾。
“现在去把朕要的人给朕找过来,慢一秒,朕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