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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清越 后颈上的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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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顾玄凛到皇帝寝殿时,就听到了里间传来的声音。
是萧澜在读书。
清越舒缓,连策论这种无聊至极的东西都能读得仿佛故事般,娓娓道来。
顾玄凛感觉已经很久没听过萧澜读书了。于是他抬手,止住了王礼的通传。
王礼弓着腰,僵着笑,本来就小的眼睛被眼皮压的几乎不见。
莫非,萧大人今日的课没上好?还是又有什么地方招惹了这位爷,让这位顶难伺候的主听到他在里面,连门都不愿意进?
王礼也跟着竖起耳朵,认真听。
萧澜的声音清晰地传出。
“……仁以政行,政以诚举。”
“……王者富民,非能家衣而户食也……”
“……………”
王礼听困了,想打哈欠,忍得牙齿泛酸。
他偷偷摸摸地看顾玄凛。
身长腿长,抱臂而立,面上一片沉静,掠低的眼里,似乎有笑意。
什么东西?这种东西也能听得开心吗?
王礼正欲细看,就听到里头萧澜的声音停止了,顾泯的声音开始传来。
稚嫩的,磕磕巴巴的。
顾玄凛那点还没被辨认清楚的笑意收敛了,推门而入。
顾泯才读了几个字的声音立刻停止了,恭恭敬敬地喊:“叔父。”
夜闯王府的事情后,顾泯似乎认识到自己的任性,也认识到顾玄凛对他的失望,没再像以前一样,一边喊他,一边往他身上凑。
萧澜转过身体,垂眸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顾玄凛摆手,“起来吧,不必拘束。”
萧澜今日穿的正式,文官雅致的青色,握着书卷的指尖修长,一截月白中衣的袖口在官袍宽袖中隐隐若现。
细腰窄肩,仪态端立。
在萧澜望来时,顾玄凛错开了目光。
他向顾泯行礼,“皇上,西渠使团回去在即,臣来辞行。”
顾泯直起腰板,眼巴巴的,“叔父一定要亲自去吗?从五军营里抽调一队陪同不行吗?西渠就那么大的阵仗?”
帝王年幼,窥不见事情的本质,顾玄凛耐心解释。
“皇上,臣亲自陪同,是担心西渠心生不满,在我大玄境内再次挑事,惊扰圣安。若是派五军营随行,西渠必会说我们派人押送他们,到时候更起祸端。”
顾泯似懂非懂,嗯了一声。
他把桌面上的书抓得起了皱,“那叔父就看好他们吧,别再让他们到处搞事了,搞得朕日日不得安眠。”
“臣遵旨。”
顾玄凛状似无意地转向萧澜,“帝师大人身体可好些?”
萧澜弯起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大好了,多谢王爷挂怀。”
点到为止,再无多余话语。
见顾玄凛要离去,萧澜将手中书卷横在那一段冷白的手腕上,“王爷一路顺遂,早日归来。”
顾玄凛的视线掠过他的下唇。
极富侵略性的目光,反复碾转过萧澜颜色浅淡又饱满的下唇,像是要代替别的什么部位,研磨,占有。
萧澜的后颈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避开顾玄凛的视线,应了下来,“萧澜明白。”
一旁的顾泯不明所以,“明白什么?”
顾玄凛愉悦,摆了摆衣袖,“臣让帝师好好辅佐您。”
顾泯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皇上,臣离开的这几天,各方势力一定会有动作,望皇上仔细甄别,三思而后行。”
小皇帝敷衍着,“嗯嗯嗯嗯嗯。”
顾玄凛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高大宽阔身影被关在门板之外时,萧澜的心,莫名地空了一拍。
七日。
七日后才能再见。
从现在开始算的话,能提前一点见到他么。
室内一片安静,好一会儿,顾泯才用手掌拍了拍桌案。
“……老师。”
萧澜连忙收敛心神。
顾泯张望了一会儿,确认顾玄凛已经走了后,问:“咱们今天还要继续学吗?”
“回皇上,是的。”
“这段时间因臣的失职,皇上的功课落了许多,要多花些功夫了。”
“……可是现在朕有点累了。”
萧澜抬眼,却严守礼仪,把视线压在皇帝的下颌之下,平静道:“皇上,今日的课程才教了不到半个时辰。”
顾泯用力地翻着书页,发出哗哗的响声,“朕心里烦躁,学不进去。”
萧澜在心里叹了口气,俯身,“臣愿为皇上分忧。”
顾泯压低了声音,招呼他靠前,“老师,您能不能帮朕去看个人呀。”
离得近,顾泯闻到了一阵清冽的香气,感觉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闻过,只好先压下。
“皇上想要臣去看谁?”
“……朕的一个玩伴,朕与他非常投缘,也很喜欢他。”
萧澜心头一跳。
“就是,先前老师生病的时候,他来侍读的,叫尹长戚。”
小皇帝完全没了在顾玄凛面前的谨慎,一把抓过萧澜的衣袖,很是急切,“他犯了一点小错,被叔父关在天牢里了,老师就去帮朕看看,好不好?”
“……等老师回来,朕一定好好学,就算、就算今日的书写作业多一倍,也可以!”
萧澜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他想跟顾泯说,尹长戚犯得不是小错。唆使帝王出宫,是动摇国本的大错,就算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但他刚准备开口,袖口就又被拽了拽。
“老师,拜托了,叔父不让我去天牢,就帮我看看,看看他是否还活着,就好,可以吗?我保证后面乖乖的!老师让我读什么,我就读什么!”
小皇帝急切,连自称都错了。
萧澜不敢再推拒。
顾泯是天子,天子想要的,为人臣者必须做到。
若是让外头的言官知道顾泯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自己,这帝师之位也可以拱手让人了。
萧澜叹了声,应了下来。
天牢。
即便是白日,天牢里也弥漫着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气。
森森火光在甬道中跳动,将每个审讯士卒的脸照得扭曲。
有狱吏在前头引路。
狱吏躬身,对萧澜说:“大人,尹长戚就关在前头转角那间。此人是摄政王下令严加看管的,小的不便靠太近,您请自便。”
萧澜颔首,独自向前。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脚下看不清的路也愈发粘腻。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撞着监牢的铁门,伴随着声声痛苦的吼叫。
监牢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有人在对话。
这是一道偏细的声音,却异常冷静平稳。
萧澜一下就停住了脚步。
怎么是他?
这是除了顾玄凛以外,最经常接触顾泯的另一位。
首席秉笔太监,尹行端。
皇帝年幼,很多折子上的批文写得不那么熟练,就需要有能替他润色修改,再完全遵照他的意思批复折子的人。
即内阁。
尹行端就是内阁里的佼佼者,不管是起草还是批复,都公道老练,挑不出错误。
尹长戚,则是尹行端认的干儿子。
天牢安静,声音清晰地传出。
“你先别急,事已至此,着急有什么用?”
尹长戚被绞了舌,口齿不清,说话痛苦,只能发出几声怪异的嚎叫。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向皇上求情,但你现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萧澜听见了尹长戚带着哭腔的啊啊声。
“皇上那次深夜出宫,真的受你指使?”
哭声陡然剧烈,伴随着头撞铁门的哐哐声。
尹行端的声音温和了些,“长戚,干爹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你先冷静下来,你手边有纸笔,口不能言,但是手还能写,对吗?”
尹长戚的哭声立刻止住了。
一时之间,只听见笔触纸页的轻响。
尹行端的声音继续传来:“……如此,我了解了,你说那日看到摄政王带人策马,可有看清那人是谁?若你确实看到了,这事儿说不定还有转机。”
笔走得愈发急切。
听起来就像是抓着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怎的,萧澜心口惴惴,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一步。
晦暗阴森的光线里,他看见尹行端从尹长戚那双满是血污的手上抽走了纸张。
只一眼,尹行端的声音就谨慎起来,“……你确定没看错?”
一句反问让尹长戚发了狂。
他流着眼泪,拼命地用头撞铁门,张大了嘴巴叫唤,流出一股股腥臭的黑血。
尹行端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戚儿,冷静些,我没有不相信你。”
含怒的声音成功地呵止了尹行端的失态。
他趔趄地后退几步,摔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抓着自己的脸,声声悲鸣。
尹行端眼含怜悯。
“若真像你写的这样,干爹就算是拼尽全力,也会请皇上还你清白。”
“这几日摄政王离京,你先好好养伤。剩下的事,干爹会尽力。”
尹长戚捂着脸,喉咙里滚了几声泣声。
尹行端又安慰了他几句,好一会儿才走了出来,跟在转角处的萧澜打了个照面。
他身形清癯,穿着深蓝宫监服,窄眼,弯鼻。
尹行端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闷生的惨白,是常处于阴湿地里,不见天日的,狰狞的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尹行端先笑道:“帝师大人怎会在此?来了很久?”
萧澜微微颔首,“皇上派我来看一下尹侍读的情况,下官是刚到,没打扰您和尹侍读说话吧。”
尹行端的目光平静的没有丝毫波澜,可他眼角的纹路却骤然紧缩。
他笑,“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奴才也是骤然听闻这样的事情,情急之下前来问话,就怕这不懂规矩的小畜生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惹得皇上心烦,还请帝师见谅。”
就算是首席秉笔太监,常年替皇上执笔,算是朝堂核心人物,依旧也只能自称奴才。
“您谦虚了。”
萧澜越过他,打量着蓬头垢面的尹长戚。
“尹侍读能言善道,深受皇上喜爱,皇上才派下官前来探望。”
尹行端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当然知道尹长戚能言善道,最会哄人开心,若不是因此,他怎么会把尹长戚推到皇上面前?
可如今,尹长戚最有用的地方被顾玄凛毁去了。
毁得如此彻底,彻底断了尹长戚成为下一任帝师的可能。
这可是他倾尽心血培养的棋子。
尹行端捏紧了手上的纸张。
“长戚年纪小,不懂事,也是一时贪玩才落得如此下场,恳请帝师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给他一条生路。”
萧澜看着把自己缩在墙角里,目光怨毒的尹长戚,道:“尹首席说笑了,如果让皇上荒于学业,深夜出宫,都用贪玩定论的话,也未免太过轻纵。”
尹行端的目光瞬间阴沉,却很快就恢复原状,甚至挂了点笑。
“帝师大人教训的是,这小畜生是要好好磋磨一顿,不像大人高风亮节,自然是不会有让人抓住错处的地方。”
尹行端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毒蛇吐信,让萧澜不舒服。
他不愿多说,颔首转身,“皇上吩咐的事情萧澜已经做完,就先告退了。”
尹行端站在原地,盯着萧澜的身影。
天牢环境恶劣,每经过一条甬道,穿堂风都极为凛冽。
萧澜伸手,调整着身上的披风。
披风系带松紧的瞬间,尹行端眼尖地瞧见了他后颈上的痕迹。
一圈清晰的牙印,甚至还红肿着。
下一刻,尹行端把视线放在了尹长戚刚刚写给他的纸上。
他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惨白都堆在一起,像一个泡烂了的面具。
尹长戚做不成帝师也没有关系,只要这个位置是空的,他总有办法。
“萧大人。”尹行端叫住了萧澜。
萧澜回身时,尹行端笑,“这几天天冷得很,萧大人可要保重身体。”
接着,他晃了晃夹在指间的那张纸,举在了一个被火光照得透亮的角度。
混着血迹的纸上,两个字力透纸背,满是恨意。
写的是——
“萧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