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夜[gb]》遣山舟

9、蔚蓝色 一个狂热又

　　“你觉得这里的幻觉核心是什么？”江询昭问。
　　谢知恒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大型幻觉非常少，一般来源于异种，或者被异种感染的人类。这个幻觉不同于异种的奇诡混乱，反而非常贴合人类逻辑，我觉得更可能是被异种感染的高精神力人类。当时的人类已经不在了，但遗留的精神力依然存在。”

　　江询昭已经很久没有行走在幻觉中了。
　　特别行动处负责的大多是寄生异种危机，多发于人口密集区域。人口基于较稳定的空间发展，人口密集区精神力也比较高，异种精神力不足以影响、覆盖这些精神力。
　　因此在寄生异种危机中，最多是部分人身体受损、认知改变、产生幻觉，不会所有在场的人都进入到同一个幻觉里，更不会在客观空间上叠上好几层精神力空间。
　　只有在极少数精神力极强的异种危机中，或者在废弃流放星球上，才能遇到这种非常完整的幻觉。

　　遇到幻觉有两种解决方法，第一种是直接用高精神力探测，找出幻觉源头并清理；第二种是通过弄清幻觉产生的逻辑，找到幻觉源头，清理幻觉。
　　江询昭通常使用的方法是第一种，现在的调查法则归属于第二种。

　　而这里——江询昭和谢知恒并肩走在学校中的林荫道。
　　夜风柔和温暖，整个学校很安静，灯光又如常亮起，林荫道边的告示栏还没有褪色，上面的涂鸦都好像是前不久才画上的。如果忽视种种怪异，其实算得上能让人颇感安心的场景。
　　“这里的告示牌和标语，都是新历680年前后的风格，”两个人离得很近，谢知恒的声音也放轻，“一个狂热又混乱的年代，看来精神力场的所有者对于这个年代的感触很深。”

　　江询昭看着告示牌上“少年的征途是无限蔚蓝！！”的标语，和其下的小小涂鸦，忽然想到一些过去的事情。
　　在特别行动学院时，她的队友雪梨很喜欢这个年代。

　　江询昭至今还记得那个午后，有一节让人昏昏欲睡的星际历史通识课。三四点中的阳光最烈，为讲台上的少女镀上一层明亮到模糊的光晕。
　　她满怀热情地讲演，时不时转身在黑板上勾画几笔，打着卷的低马尾一晃一晃。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大量周边星球的资源得以挖掘、星际航空技术趋于成熟、星际全息网络方兴未艾，旧的房子住进新人、新的建筑拔地而起，关于未来、关于艺术，有着大片的留白，为人们的幻想和选择提供了充足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即使短暂停住脚步也不会跌落的时代，但人们反而更愿意主动地在选择的路上奔跑。年轻人之中掀起‘星际迁徙’热潮，人们鲜活地远行、争吵或告别，连哭泣和忧郁都是蔚蓝色的……”

　　那时的江询昭已经走过几次任务，再听到这些与现实迥然不同的往事，总觉得它们比起旧日现实，更像一场遥远的、无法追溯的梦。
　　教室里不少人都兴致缺缺，但还是有几个比较感兴趣的同学。譬如后排一位同学把手举得高高的，提问：“为什么忧郁会是蔚蓝色的？”
　　当时雪梨究竟是如何回答的、同学们又是如何起哄或讨论的，江询昭早已记不清楚。
　　那些本以为能一直记下来的过去，如今只能以零散片段的形式被她勉强回忆起。

　　后来雪梨不再写诗，也不再研究历史。她剪掉长发，一次又一次在前线杀异种，把之前总是整齐的自来卷发搞得乱蓬蓬，也接受了身上一道道新添的疤痕。
　　但她还是会订阅最新的语言学杂志，和特别行动学院的教授保持联系。
　　647星转移到13号行星后，她以语言研究者的身份前往，自愿被封锁其中，投身于异种语言的解析与翻译研究中。
　　——可惜这里注定是要被毁灭的，不然等到一切都结束的那天，可以邀请雪梨来这里看看。江询昭想。

　　江询昭脚步不停，却意外地沉默下来。
　　谢知恒偏头看她。
　　似乎这时他才有些意外地注意到，江询昭的侧脸线条是利落分明的，此时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眼间也有锐气锋利之感，面无表情时，透出些疏冷的气息。

　　“也是个很好的时代吧，”江询昭突然出声，向他弯眸一笑，“是混乱的，但是混乱中也会催生很多的希望和可能。”
　　这一笑，先前的感受又悉数烟消云散。谢知恒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穿过漫长的林荫道，终于来到图书馆的门前。
　　牌匾上刻“图书馆”三字，被爬藤植物遮了大半。图书馆大厅挂着昏暗的暖黄色灯，味道并不是白天的腐败气味，而是图书馆本应有的印刷书籍气味。
　　二人继续向里走，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找过去。
　　书籍分门别类排得整齐，有些书看起来根本没有被翻阅过，它们只是被出生、被遗忘、最后等待着命运中被销毁的必然节点。
　　脚步声已经放轻，但在这样一片寂静中依然清晰可闻。

　　走到最后一排时，江询昭停住脚步。
　　她透过书架，看到两排后有一个女生的身影。

　　那人留着及肩长发，穿白色简单款短袖，似是感到身后有人在注视，她猛地转过头，和江询昭视线相对。
　　江询昭身形一滞，与她对视。
　　这是一张不带有任何威胁气息的脸。女生的脸型偏圆，有些下垂的眼尾、多层眼皮和眼下的乌青，使她看起来有些像睡眠不足。
　　她却在看见她之后缓缓转过身，弯腰把头探过来，在一堆书之间，隔着书架对江询昭扬起唇角。
　　笑的弧度在正常人类范围内。
　　“你怎么来了，”她用气音和江询昭打招呼，“不是刚放假的时候说不留校吗？在家无聊了？”
　　江询昭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中已经有了自己的身份牌。
　　“这么热的天，没想到你还在学习啊，”江询昭也用气音和她交流，“怎么不出门玩玩，或者回宿舍休息一下？”

　　她的笑意僵了一下，定定地盯了江询昭片刻，才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哪像你。你先回宿舍吧，门不要锁，我晚点去找你玩。”
　　江询昭点头：“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要不我去找你吧，你找我还得上楼。”
　　“你糊涂了吧，”女生向江询昭伸出手想拍她一下，“我在四楼，你在二楼，我找你是下楼啊。”
　　江询昭避过那一下，向她笑笑：“都怪天气太热，我都记混了。那就晚上见了。”
　　对方向她歪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依旧是气音，但拖得很慢：“那——不见不散哦。”

　　谢知恒站在不远处，一直留意这个地方，大概是看到她们已经说上话，怕上前反而干扰了进度。
　　等两个人走到离女生比较远的地方，江询昭才和谢知恒复述了刚刚的对话，总结道：“我的身份应该至少是那个女生的朋友，不过我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并不算亲昵，或者有过什么矛盾。你要不要过去对话试试？我在这等你。”
　　谢知恒点头。
　　江询昭就站在刚刚谢知恒所在的位置上，看着谢知恒和那位女生说话。

　　他没有在隔一个书架的位置，而是和那个女生站在同一排，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他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那个女生和他说了几句话，他低头、修长的手指滑过一众书脊，片刻后停顿，抽出一本书，带着书离开。
　　已经完成一场激烈的战斗，但他并未表现出疲惫之态，唯一有些乱的只有额前的些许碎发。学院制服也没有脏污或褶皱，为了战斗方便，衬衫下半段被扎起，勒出一条细瘦的腰线。
　　和资料上的照片给她的感觉相似，又有点细微的不同。

　　还没等她想清楚，谢知恒就已经几步走到她身前，手里拿着的是一本《花与酸刺莓》。
　　江询昭的目光在书名上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问询地看着他。
　　“她不认识我，”谢知恒把书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手没挪开，“我过去之后，她看到我，问我是不是和她同级的，为什么之前没有见过，还说留校的学生很少。我说我是低一年级的，来这里找一本植物学的书，她就给我推了这一本。”
　　“我赌这是本诗集，”江询昭也伸手，按住书的另一边，“不过这么说，按照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学姐才对？”
　　谢知恒没说话。
　　他扫了一眼江询昭按在书上的手，还是把手移开。

　　陈旧泛黄的书页被翻动，发出有些酥脆的响声，书里文字的排版清晰地展现了这本书的所属归类——果然是本诗集。
　　她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就递回给谢知恒：“是不是会有线索在里面？我们带着它去宿舍吧，每层楼都扫一遍。”

　　大概是假期的缘故，宿舍楼只有大厅开着灯。
　　大厅在走廊的正中间，一楼整个走廊都是漆黑的，走廊左右两端的尽头，应该都是洗手间。
　　怪异的是，洗手间里竟然挂了巨大的镜子。那里映出一点突兀的光，光下窝着绰绰的、糊成几团的、黑漆漆的影子，人在大厅走，那模糊的影子也跟着动。

　　江询昭不再看。走向其中一边，在墙边扫了一圈，试图找到开灯按钮，但一无所获。
　　她拍拍墙、又跺跺脚，想要召唤什么声控按钮，还是一无所获。
　　在她向上向下看完一圈，准备喊一声，看看能不能叫出什么智能助手的时候，肩膀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谢知恒递过来一个手电筒，向她眨下眼睛。

　　江询昭接过，刚准备打开，忽然听到一点声音。

　　理智在刹那间就做出了反应，她收了手，一把将谢知恒拽至墙后，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走廊尽头传来了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像是穿着湿拖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走走停停、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夹杂浓重土腥味和霉味的水汽。
　　很近的距离。江询昭看着谢知恒，向上指一指、向门口指一指，又想走廊指一指，然后歪歪头，表示问询。

　　走，还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