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夜[gb]》遣山舟

10、白蛾绒 他知道自己

　　谢知恒站在原地没动。
　　江询昭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就站在转角处，安静地等着那人越来越近。
　　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牛奶气息，有点像沐浴露的味道。
　　江询昭从墙后探出头，正好和来人脸对脸。

　　那男生穿一身宽松的T恤，乱七八糟的短发还带些潮湿。他挂着粗边黑框眼镜，拎着一个巨大的袋子。
　　见到江询昭，他似乎吓了一跳，猛地退后一步，定了两秒，然后一拳挥过来。
　　“你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你吓死我了。”
　　原来又是熟人。

　　江询昭避过那一拳，顺着他的话故作夸张问：“你谁啊？”
　　“装，你接着装，”那人的声音颇为不满，“你帮我个忙，我就原谅你。”
　　“你说。”
　　“徐若最近还在图书馆吧？她不肯见我，可能还在难过，我想劝她也没有机会。你帮我劝劝她，就说即使没有觉醒精神力也没关系，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的嘛，”男生的语速减慢，听上去有些吞吞吐吐，“如果她想，她做什么，我…都可以和她一起的。”
　　昏暗的走廊中，一只小小的白色飞蛾绕着灯光转了两圈，在地上投下因抖动而深浅交错的阴影。

　　江询昭恍然。
　　现在的时间并不是680年，而是往后的第37年——新历717年。

　　新历715年，星际网络上一个长视频爆火。视频中，一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生，自述自己的生活突然出现了问题。
　　她想到玻璃杯，桌子上的玻璃杯就会自动掉落；她想到绿植，那盆绿植就会莫名悬空，又莫名地跌落，花盆被摔得粉碎，泥土和破碎的叶子散落一地。
　　这个视频引发了激烈讨论。不久之后，有更多的评论提出，自己身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还伴有身体不受控制的症状。
　　这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动乱和恐慌。
　　几个月后，随着一系列的应对措施出台，这场动乱渐渐平息，并且被定义为“精神力觉醒”。
　　人类正是从此时开始，出现了精神力与二次性别分化。

　　身体出现相关症状的人，可以去指定的医院进行检测和登记，同时，与精神力相关的岗位，也一茬又一茬地涌现出来。
　　但还有一部分人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精神力也弱得可怜——这部分人就是未来的Beta，而在当时，则被称为“非觉醒者”。
　　当分类的名字是在另一名字的基础上添加前缀时，这两个分类就有了先后的顺序。
　　即使起初没有、也不该有这样的额外含义。

　　被定义为非觉醒者，意味着多了一层身份，他们会因此失去争取很多机会的资格，也会因为无法成为“大部分”而惴惴不安。
　　徐若就是这样的“非觉醒者”。

　　“我当然会啦，”江询昭向他笑一笑，多了几分真心，“你放心。今晚她来找我，我一定会一字不落地转告她的。”
　　对方的声音很真诚：“谢谢你。”
　　而后他扫了一眼谢知恒：“你朋友来找你玩？”
　　“是啊，”江询昭应下，“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之后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勇敢当面和她说。”
　　“我会的。”青年郑重道。
　　那个身影渐渐走远，隐没入另一端的黑暗，又随着开关门的咯吱声，彻底消失不见。

　　江询昭叹口气：“你觉得这个幻觉属于谁？徐若还是刚刚那位。”
　　“不太像这个人，”谢知恒思索着答，“他的执念不太深，精神力也不高。”
　　谈话间，那只白色飞蛾已经悄然不知所踪。
　　江询昭踏上第一级台阶：“我也觉得。徐若的房间在四楼，我的房间应该在二楼，我们再去找找线索。”

　　四楼只有一扇门能打开，是徐若的房间。里面空空的，最多的是书，大部分是教科书与专业书，小部分是笔记本，里面分门别类记得整齐，字迹娟秀，还用彩色笔勾画了重点。
　　二楼也只有一扇门能打开。
　　两人推门入内，里面同样没什么东西，连书都没有，桌上突兀地摆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江询昭翻开，发现里面只有一份未完成的手稿。
　　她一目十行地过完其中内容，刚准备细读，规律的敲门声就响起，三声一停顿。

　　江询昭打开房门。
　　徐若正站在门口，也许因为天气很热、也许因为她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她的脸颊泛起潮红，额前的刘海也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
　　她定定地看着江询昭，有些欲言又止。
　　江询昭便先开口：“是不是很热？可惜我这里没有备水。快进来坐吧。”
　　“我…我不坐了，”徐若的声音有些飘忽，语速很快，“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事情迁怒别人，也不应该怀疑你们…请你也替我和他道歉吧。”
　　“没关系，我们都是希望你好的，也一直真心待你，你能明白就再好不过了，”江询昭笑笑，“另外，他同样有话让我代为传达。”

　　江询昭把男生的话向徐若复述一遍。
　　徐若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眼眶红起来。
　　她退后一步，身体剧烈地颤抖：“可是…已经晚了……”
　　她又后退一步：“你们，你们离开这里好吗，今晚就离开学校……”
　　到最后，已经带了嘶鸣的噪声。

　　异变通常从眼睛开始。
　　漆黑弥散开来，填满了她的整个瞳孔。她的额前长出白色的、密密的绒毛，而后探出两根细小羽毛一般的触角。
　　谢知恒已经先江询昭一步上前，单手稳稳举起便携枪，对准融合体进攻。

　　几乎是转眼间，两个巨大的、扁平的翅膀，就冲破了她的脊背和衣衫，迅速地张开。
　　灰白色的、饱满的腹部，也紧随其后生长出来。融合体腾跃而起，避过了那一击，扇动翅膀，一大团鳞粉细细碎碎地散落。
　　狭小的空间内，巨大的精神力扑面而来。
　　江询昭不好调高精神力战斗，便稍作抵御，一遍躲避着攻击，一边观望是否能帮上什么忙。

　　融合体的精神力至少是S级，差不多能和谢知恒打个平手，攻击起来比较麻烦。
　　按照谢知恒的实力，似乎不应该打得这么吃力。
　　起初谢知恒的动作非常利落，打到了融合体右边的翅膀，本来这是继续进攻的绝佳时机。谢知恒的反应却慢了半拍，生生挨了融合体一击。
　　他似乎有些懊恼，精神力又提高了些，攻击变得更加迫切。
　　江询昭对于谢知恒的实力没有很准确的认知，所以她还是决定加速一下战斗。

　　她刚想比手势，又意识到这不是在特别行动处，于是喊一声：“向左边闪避，攻击翅膀——”
　　谢知恒照做。
　　融合体像是已经知道她没什么威胁，侧翻身体，袒露出腹部。
　　刹那间，江询昭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蹬一下墙壁借力腾跃而起，尖锐的匕首顶端精准地沿融合体的腹部中线，迅速地划出一条裂缝。
　　成功了。
　　这种没有夹克的融合体还是很脆弱的，江询昭松一口气，落回地面，随手拉着谢知恒向旁边闪躲，

　　下一秒，融合体坠落在地，它的腹部沿着那条缝隙爆裂开来。
　　此时它身上还有残余的精神力，翅膀混乱地扑腾，身体短暂地跃起，又重重落下。磷粉混合着尘灰，将夏夜潮闷的空气搅得十分浑浊。
　　世界的整体精神力开始下降、消散。

　　眼前的场景分崩离析，这次没有失重的感觉，只是重新回到遍地基础款异种的荒凉景象。
　　江询昭气息有些凌乱：“蓝星联盟最早的异种记录…是在新历800年之后，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就出现了异种？”
　　谢知恒平静道：“在幻觉中可以遵循其中的逻辑，但这个精神力场终归是被异种污染过的，不能等同于现实。这点在基础理论书中就已经有记录了。”

　　江询昭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
　　回顾一遍整个事件，以及手稿中的内容，几个猜想在她脑中浮现。
　　等回到蓝星学院后，她应该再次查阅Z-622号行星的资料…不对，还应该回飞行器，通过特别行动处的离线资料库再查找一遍。

　　一阵沉默后，两人同时出声。
　　“你……”
　　“你先回去吧。”

　　谢知恒皱眉：“你还要去找你的队友汇合？”
　　“对，”江询昭点头，“通讯器上显示我们的飞行器还在这个行星上，说明他们还在这里。但现在还没离开，一定是有麻烦。”
　　“如果真遇到问题，他们可以联系蓝星联盟的紧急援助，不用你过去。以你现在的状态…”
　　“好了，”江询昭打断他，“在刚刚的世界中，通讯器是没有任何信号、无法联系任何外界的。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过去一趟，毕竟队友还是应该共进退的。”
　　谢知恒盯着她说完，冷冷丢下“随你”两个字，就转身离开。

　　前方不远处停着谢知恒的飞行器，看起来并不是私人飞行器，而是蓝星学院的通用基础款型号。
　　飞行器的门在他靠近时便自动打开，又徐徐关闭。
　　那扇门关闭后，江询昭闭了闭眼睛，平复气息。

　　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看着所有事情走上失控，却对此无能为力的少年了。
　　在特别行动处的几年，她作为前锋，多次接应过队友和先遣小队，也独立解决过几百次异种危机。她有信心、也愿意秉持着“任何小概率事件都可能发生”的理念，一次又一次参与可能出现意外的事件。
　　即使这种行为会被看做是过度保护，或者因过度担忧而产生的不理智行为…江询昭不想再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精神力开始一点点浮动，试图再次和精神力场碰撞，以找到新世界的入口。

　　飞行器的门缓慢关闭，突然的明亮让谢知恒有一瞬的晃神。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腺体处传来一阵阵刺痛，精神力和信息素不可抑制地开始缓慢溢出，腰腹间隐约有酸软之感，紧接着那种微妙感觉随着脊柱上移，激得他不由自主打一个寒颤。
　　也许是上次易感期没有被真正解决，所以会二次触发。

　　体温不断升高，他向后靠上飞行器的金属内壁，想要用冰冷的、坚硬的触感，压抑住紊乱的呼吸，但收效甚微。
　　他知道自己在渴求着触碰和慰藉，这样的想法让他陷入更深的厌恶情绪中。谢知恒紧紧握拳，指甲深掐入掌心，疼痛太微弱，根本无济于事。
　　混乱的思绪中尚存一线清醒，谢知恒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由于任务并不是蓝星学院派出的，他并没有设置自动驾驶，而是亲自驾驶飞行器来到这里的。这就意味着在回程中，他只能再用自己的精神力控制飞行器。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和飞行器建立稳定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