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港之夜》叹霜

90、机会

　　齐颜记不清，那是第几次，她被廖嘉鸣单独叫去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在人文学院老楼的顶层，采光其实很好，但每次走进去，齐颜都觉得莫名的压抑和寒冷。

　　那天下午，阳光斜射进窗户，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站在门口，她手指紧张地抠着怀里的书本边缘。

　　廖嘉鸣背对着窗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用惯常的温和语气，命令：“把门关上，过来。”

　　齐颜依言关上了门，沉闷的声响传来，隔绝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学生谈笑声。

　　但她只是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一种本能的抗拒和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齐颜的脚踝。

　　对方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里的温和淡去一些：“过来。”

　　“……廖老师，”齐颜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是……是我的开题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对，有点问题。你过来看一下。”他指了指面前的电脑屏幕。

　　齐颜深吸一口气，抱着当作盾牌一样的书本，缓慢靠近他的办公桌。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确实是她几天前刚交上去的开题报告文档。

　　“标红的地方，是我帮你修改和提的意见。”他的身体微微侧开，让出一点空间，语气似乎又恢复了那种“师长的关怀”。

　　“你坐过来，好好看一下。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嗯。”齐颜应了一声，迟疑地在他办公桌旁那张给学生准备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离他很近，齐颜努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红色批注上，手指滑动着鼠标滚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试图用专注来驱散心头不断滋生的怪异感。

　　齐颜看得很“专注”，专注到几乎屏住了呼吸。以至于，当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时，已经晚了。

　　廖嘉鸣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的座椅，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齐颜的身后。

　　然后，齐颜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极其轻佻地，碰了碰她脑后扎着的马尾辫发梢。

　　齐颜的身体瞬间僵硬，而后听见他问：“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

　　他的声音在齐颜头顶响起，令齐颜头皮发麻。

　　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她下意识地向前躲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齐颜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回答：“扎着……方便些。”

　　他笑了一声，语气玩味：“是吗？”

　　紧接着，齐颜感觉到他似乎是低下头，靠近了自己的后颈。

　　温热的气息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恶寒的战栗。

　　随即，听到他吸气的轻微声音，然后是他带着评价口吻的询问：“洗澡了？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味道……还挺特别。”

　　那一刻，齐颜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想起上一次被他叫来时，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说：“最喜欢年轻女孩留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看着有生命力……”

　　因为他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今天来之前，齐颜特意把平时披散的长发，紧紧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齐颜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如果有镜子，齐颜想，此刻的她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可怕。

　　“廖老师！我……我看完了！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我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然而，廖嘉鸣却快了一步。他伸出手，并非十分用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按住了齐颜的肩膀，硬生生将她重新按坐回椅子上。

　　“急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明显变得不悦，“我听说……你对南湾码头那个校企合作项目很感兴趣？”

　　听说？齐颜惊愕地抬头看他，不晓得他是听谁说的，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达过想参与进这个项目的想法。

　　不过，廖嘉鸣也不算说错，她心里的确想。

　　这个项目不难，但是有补助，能够署名的话，以后还能算作积累科研经验，他带研究生应该都对这个机会求之不得。

　　但是想归想，她并不打算用什么来换这个机会。

　　“不想，我不想参加。”齐颜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廖嘉鸣的脸上似乎露了出几分遗憾的神色，他讲：“你不想的话……那这个名额，恐怕就得给李景琳了。我看，她也挺合适的。”

　　李景琳……

　　齐颜攥紧拳头，像是有块巨石压在胸口，李景琳是她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只不过景琳家境不好，胆小怕事，性格又有些内向。

　　如果廖嘉鸣用这个威胁她，想要对她做些什么，景琳不仅很可能被迫答应，而且以她的性格，事后甚至不敢声张。

　　片刻后，齐颜松开手，“……廖老师，”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个项目……李景琳她……可能不太适合。还是……我来吧。”

　　“我就知道……”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轻轻拍了拍齐颜的肩膀：“行，那就这样说定了。”

　　廖嘉鸣让开些距离，讲：“好了，时间不早了，先去吃饭吧。下午下课后，到校门口等我，我的车停在那里。晚上，我们边吃边聊，好好跟你讲讲这个项目的具体细节和一些……需要注意的人情世故。”

　　齐颜浑身的血液都要凉了，“廖老师……”她试图挣扎：“今晚……今晚我们社团有活动，恐怕……不太方便。”

　　“不能推了吗？”廖嘉鸣看上去有些不大高兴，“我打算晚上跟你讲一些关于项目的事情，过了今晚，恐怕很难再抽出这么充足的时间了……”

　　“可……”

　　“是社团活动重要还是关乎你未来发展的项目重要？”他忽而有些严厉的质问，齐颜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要是不来……那这个项目，我就只能考虑给更‘懂得珍惜机会’的李景琳同学了。”

　　“廖老师……”

　　齐颜还要说什么，恰在此时，办公室传来了敲门声。

　　廖嘉鸣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对齐颜说：“你先出去吧。”

　　齐颜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门口，快步走向门边。

　　经过门口时，齐颜瞥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士。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气质温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虽然年轻，但看起来并不像是本校的学生。

　　她看到齐颜慌慌张张冲出来的样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齐颜却像见了鬼一样，根本不敢回应，慌乱地夺门而出。

　　身后，隐约传来办公室里对话的声音。

　　“廖老师，这是您学生？”

　　廖佳鸣尴尬一笑，回应道：“是啊，胆子小，不懂礼貌，让祝小姐见笑了，我回头一定好好说说她……”

　　整个下午，齐颜都是浑浑噩噩。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准时收到了廖嘉鸣的消息，是催促她尽快过去。

　　齐颜并不想去，她很犹豫，就算不去，应该也没什么。

　　可要是廖嘉鸣找上景琳怎么办？

　　景琳那傻姑娘，百分百会被他威胁到。

　　“小颜，发什么呆呢？”

　　齐颜抬头看向李景琳，她不明所以地回看过来。

　　被齐颜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李景琳问：“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她试探着问：“廖老师最近有找过你吗？”

　　李景琳摇摇头，反问她：“什么意思？廖老师私下找过你？”

　　齐颜犹豫着讲：“我觉得廖老师有点不太正常。”

　　“啊？”李景琳听得云里雾里，没听太明白。

　　齐颜解释：“就是我觉得他的一些行为已经超过了老师对待学生的界限，你懂吗？”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直白了，但李景琳的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

　　“什么行为？”李景琳问她。

　　齐颜不知道怎么说，直接说廖嘉鸣性骚扰，可现在的她也只是感觉，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万一是自己想错了，廖嘉鸣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那不就成了污蔑自己的老师。

　　她有些挫败的讲：“算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晚些回去。”

　　在廖佳鸣的再三催促下，齐颜决定先去赴约。

　　但是坐上车，看到车门关上，车窗外的校园景象被隔绝的那一刻，齐颜就有些后悔了。

　　“车门关紧，把安全带系上。”廖嘉鸣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齐颜却并没有照做。

　　“怎么？”廖佳鸣转头看她。

　　齐颜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问：“廖老师打算带我去哪儿？”

　　廖嘉鸣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讲：“吃个饭而已，然后再同你讲讲项目的事，这个项目有校外合作，盛乾集团这样的龙头企业，教教你人情世故，免的得罪了合作方，真把人得罪了，还不是得我去赔礼道歉。”

　　“抱歉，廖老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胜任不了，要不您还是找别人吧。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

　　说着，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可还没来得及，便被廖嘉鸣一把扼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