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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得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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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闭上眼睛,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从体内抽离。
大概这就是绝望,明知道要坠入万丈深渊,可是自己根本无力反抗,她没办法逃离。
谷子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在一夜之间就长大,非要这样缓慢地、一天一天地、熬过所有看不见尽头的痛苦和恐惧,才能勉强触碰到所谓“大人”的世界。
黑暗的街巷里,那辆破旧轿车的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她被养父像扔垃圾一样重重塞进了后座。
车门边缘尖锐的金属刮过她的手臂,瞬间划出一道血痕,但她只是麻木地蜷缩着,仿佛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冷。
如果可以,她希望将自己完整地封闭起来,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天,在此之前她就当自己已经死了,就当自己从未活过……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子缓缓启动。
然而,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巷口的一刹那,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夜的沉寂。
红蓝闪烁的警灯瞬间将狭窄的巷口照得如同白昼,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将他们的去路彻底堵死。
养父母脸色骤变,在惊慌失措中被勒令下车。
只有谷子依旧蜷缩在昏暗的车厢角落,一动不动。直到一名面容温和的女警察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夜里,冷风一吹,谷子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看见了祝汐,她就站在不远处。
她身边是一个身形高大、穿着笔挺警服、正拿着笔录本严肃询问着的男人,祝汐的情绪似乎很激动,正对着他急切地说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但是谷子因为离的远,完全听不见。
周遭只剩下不断旋转闪烁的警车的灯光,映照在她瘦巴巴的小脸上,显得她的轮廓更加分明。
“……刘叔叔,我可以作证,陈谷她真的一直在被虐待!我亲眼看到她身上的伤!他们甚至不给她饭吃!”祝汐声音打颤,还带着些许哭腔,却在努力地说服对方。
刘仁东点点头,表情凝重地讲:“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这两个人跟另一起案件也有关系,我们需要先带回派出所调查。”
他目光转向被女警抱着、眼神空洞的谷子,叹了口气,“小姑娘现在的状态……恐怕暂时没法配合做详细的笔录。”
祝汐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说:“刘叔叔,先让她住在我家吧,我和我姥姥照顾她。等她好一点,情绪稳定了,我立刻带她去派出所!”
刘仁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就先这么安排。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收起笔录本,准备离开前,又郑重地拍了拍祝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讲:“小汐,这次见义勇为报警,你很勇敢,叔叔要表扬你。但是下次可不能这样冒险了……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万一被他们发现是你报的警,很可能就会报复你和你姥姥……”
“我知道了,刘叔叔。”祝汐用力点头,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不过我相信,如果我爸爸知道这件事,他也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刘仁东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的眼睛又看到了那位早已牺牲的老战友,“还真是……”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欣慰又带着感慨的叹息:“你这股倔劲儿啊,跟你老爸还真是一模一样……”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善良,一样的心怀赤诚。
“快回去吧,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姥姥。”
“好。”
警车押着面如死灰的养父母离开。祝汐快步跑回呆滞茫然的谷子身边,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谷子冰凉的脸颊和凌乱的短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谷子,别怕了,没事了……你看,他们已经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以后,姐姐保护你……”
这一次,那层隔绝声音的厚玻璃仿佛突然碎裂了,祝汐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撞在了谷子的心里。
她猛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祝汐,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姐姐……呜……”她很大声哭了出来。
挨打受伤的时候没哭,不给饭吃的时候没哭,被强行塞进车里的时候没哭……
却在听到这句“以后,姐姐保护你”的保证时,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周遭看热闹的邻居窃窃私语,有人打抱不平,愤怒地讲:“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呀?”
“唉!听说这夫妻俩本来干的就不是正经营生……”
祝汐没在意别人的议论,只是把瘦小的谷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好了好了,宝宝,不哭了……都过去了,不哭了啊……”
“姐姐……”谷子想把眼泪憋回去,想证明自己不是爱哭鬼,可她忍不住,只能把脸埋在祝汐温暖的肩头小声啜泣。
祝汐用袖子小心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和污渍,捏了捏她的鼻子,笑着讲:“都要哭成小花猫了,以前咋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哭包呢?”
谷子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勉强笑了下,却笑的比哭还难看,她承诺道:“我以后……不哭了。”
回到家里,姥姥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正担忧地等在客厅。怕姥姥年纪大了受惊吓,祝汐之前听到异常响动时,是偷偷躲在房间里报的警。
她其实也怕得要死,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被发现是她报的警后会引来疯狂的报复,更怕会因此牵连到姥姥。
但她听着门外谷子绝望的哭喊时,她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管。
姥姥看到被祝汐搀扶着进来、浑身狼狈还带着伤的谷子,没有一句责备,只有满眼的震惊和心疼:“这……这是咋回事啊?小谷子咋伤成这样了?”
祝汐老实将前因后果告诉了姥姥,包括谷子长期被虐待、今晚险些被带走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姥姥。
谷子始终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言不发。她害怕,害怕自己这副样子会被嫌弃,害怕这最后的容身之所也会失去。
不过姥姥知道事情经过后,倒没有说什么,她拉起谷子冰凉的手,仔细查看她手臂上还在渗血的划痕和身上的淤青,“这伤得去医院看看……”
谷子下意识地摇头拒绝:“不用,真的不用,姥姥……过两天它自己就好了……”她早已经习惯了自愈,以前大多时候,也都是如此。
刚刚在外面光线不好,祝汐都没发现,现在才看到她手臂上那道狰狞的划痕。
“姥姥,你先休息吧,我带谷子去医院看看。”
姥姥一边换衣服一边讲:“那咋能行?这么晚了,你们两个丫头出门不安全,我也一起去。”
“真的不用去医院,过两天就好了,之前都是这样……”
姥姥又急又气,追问道:“啥?之前都是这样?他们经常这样打你?傻孩子!怎么不早点告诉姥姥?”她看着谷子瘦弱的身板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心疼得直哆嗦,“那两个挨千刀的……”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已经开始找外套和钱包,“不行,必须去医院!正好也让医生好好验验伤,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法律好好惩治他们。”
——
派出所里,灯光通明。女警姐姐给谷子倒了杯温水,耐心地陪着她做笔录。祝汐则安静地等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
“谷子,别紧张,告诉阿姨,在你被领养的这半年多时间里,他们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女警的声音放得非常柔和。
谷子坐在椅子上,双手紧张地抓紧了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女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予鼓励:“好孩子,别怕。这里很安全,我们都是来保护你的。把你经历过的,都告诉姐姐,好吗?”
“嗯,”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地讲:“他们……从不管我,经常不给饭吃,只要不高兴就会打骂……”
负责记录的主审警官刘仁东抬起头,语气沉稳地问道:“他们都是怎么打你的?用什么打?还记得吗?”
谷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有时候……是扇巴掌,有时候是用脚踹,有时候……会把我绑在椅子上,用棍子打,或者用皮带抽……”
“你有喊叫吗?有邻居听到声音敲门询问吗?”
谷子摇摇头:“他们会用胶带粘住我嘴,有时候会用抹布堵住,不让我喊……”
刘仁东吸了口气,半晌没问出下一句。
谷子已经做过了伤情鉴定,不过都是些皮外伤,甚至构不成轻伤,单靠这些,恐怕很难定罪,就算定了虐待罪,也关不了太久。但是……
刘仁东沉吟片刻,换了个方向追问:“那他们……有没有对你说过,或者你听到过,他们打算让你做些什么?”
谷子一开始不明白刘叔叔想问什么,但想了想,就讲:“他们说等养大两年就能卖好价钱了。他们强迫我,带我出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说什么有钱人,要年龄小的,但是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
讲到这里,谷子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那晚如果不是祝汐及时报警,如果不是她拼了命跑出去拖延时间,此刻她的灵魂可能已经死去。
问话暂时告于段落。女警安抚地搂了搂谷子的肩膀,示意祝汐可以进来了。
“刘叔叔。”祝汐走进来,关切地看了一眼谷子。
刘仁东点头,“基本情况都了解了。你先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吧。后续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好,”祝汐应着,对谷子讲:“到外面等我一下,我还有点话想跟刘叔叔说。”
谷子点头,跟着女警乖乖出门等着。
接待室内只剩下两人,祝汐压低声音问:“刘叔叔,他们……会被关很久吗?还是说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如果只是关几天就放出来,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那天报警是一时冲动,但这两天冷静后,祝汐又不得不担心起这件事。
刘仁东理解她的担忧。但鉴于祝汐并非直接当事人,有些调查细节他不便透露太多。
他斟酌了一下用语,语气肯定地安抚道:“放心吧,他们涉及的不仅仅是虐待这一件事。短时间内不会被放出来,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
得到了这句答复,祝汐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一些。“好,那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