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港之夜》叹霜

79、姐姐

　　祝汐有些惊讶，她明明起得那么早，怎么反而迟到了？

　　而且……她仔细一看，发现谷子一边的脸颊似乎有些异样的红晕，仔细看，甚至能隐约看出一点指印的轮廓，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祝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但有其他班的同学在旁边看着，她身为纪律委员，没法明目张胆地包庇。

　　另一个值日生已经公事公办地拦下了谷子，拿出记录本：“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谷子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她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祝汐，眼神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闪过，然后低下头，声音很低地回答：“六年级三班，陈谷。”

　　“迟到一分钟，扣班级分1分。”

　　谷子抿紧了嘴唇，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和难堪。

　　而且不出意外，班主任老师要找她谈话了。

　　祝汐看着她红得像巴掌印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先回教室上课去吧。”

　　谷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书包快步向教学楼跑去，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天光渐次收敛，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霭吞没。

　　居民楼里陆续亮起零星灯火，谷子坐在坑坑洼洼的木桌边，翻开书本。

　　塑料封皮的冰凉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已经没那么疼了，镜子里看还略微有些红肿。

　　早上回去的时候碰到了养父母，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就挨了他们一巴掌。

　　不是因为她忘记带钥匙，也不是因为在邻居家住了一晚，只是单纯的不顺心，拿她出气。

　　谷子希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再快一点。长大了，就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能彻底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

　　她写得很专注，不知道具体写到了几点，直到窗外彻底漆黑一片，楼道里才传来脚步声，停在了她家门口。

　　接着，是几下敲门声。

　　笔尖猛地停顿了一下，是养父母回来了？

　　但往常养父母不会回来这么早。

　　如果真的是他们，她不去开门的话免不得又要挨顿打了。

　　谷子不敢不开门，她忐忑地走到门边，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门缝。

　　是邻居姐姐，她手里捧着个亮晶晶的不锈钢小盆，盆里冒着腾腾热气。

　　“这个……”她把小盆推进她怀里，讲：“我姥姥刚炸的素丸子，炸多了，让我给邻居家送点尝尝。”

　　谷子傻愣愣地抱在怀里，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说谢谢。

　　祝汐却没立刻离开，盯着她微红的脸颊看了会儿，问：“你今天早上咋迟到了？还有，你这脸……是咋回事儿啊？”

　　早上在校门口她就注意到了，那会儿比现在看起来严重得多。

　　一连两个问题，问的谷子有无措。

　　迟到是因为早上回来正好撞上养父母出门，被堵在门口训斥耽搁了时间；脸是因为他们心气不顺，拿她撒气。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见她抿着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盆沿，祝汐没有再执着地追问，转而问道：“你爸妈……还没回来？”

　　“没。”谷子低着头，紧紧盯着怀里的丸子，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我姥姥煮了丸子汤，你来我家吃饭吧。”

　　“谢谢……不用了。”谷子拒绝，她不想再麻烦别人。

　　可是祝汐却上前一步，主动拉她往自家走，一边走一边说：“你客气啥？我姥姥说，远亲不如近邻！都是邻居，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

　　这是她第二次去邻居姐姐家，这里一直都很温暖。

　　祝汐麻利地拿出碗勺，从灶台上的大锅里盛着热气腾腾的丸子汤，一边忙活一边问她：“你吃葱花香菜不？”

　　“嗯，吃的。”谷子小声回答。

　　“喏，那边案板上小碗里是切好的，你吃多少自己放。对了，你吃醋不？”

　　谷子点点头。

　　祝汐顺手拿起灶台上的醋瓶子，往她碗里淋了一点，问：“这些够不？”

　　“够了，谢谢姐姐。”

　　祝汐笑了，把盛满的汤碗递给她：“你可真好养活，给啥吃啥，一点都不挑，我就不行，不吃香菜，不吃醋，葱花勉强吃点……”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恰好被进来拿餐具的姥姥听见，姥姥挖苦道：“要不说你瘦呢，挑食挑的呗。”

　　“姥姥——”祝汐不满地撒娇：“我这是体质问题！天生就吃不胖！你看谷子不也那么瘦嘛！”

　　“拉倒吧，谷子是年纪小，还没长开呢。”姥姥笑着嗔怪。

　　“这跟年纪有啥关系？”祝汐小声嘟囔，姥姥懒得再理她，笑着摇摇头出去了。

　　吃完饭，谷子就告辞回了自己的住处。

　　那盆素丸子被谷子装进塑料袋系好，打算当成明早的早餐。

　　早上出门时，幸运地没有碰上养父母。

　　不过在去学校的路上，她却遇见了祝汐。

　　一声清脆的铃声传来，祝汐骑着自行车停在她面前，惊讶地看着她问：“你就这么走路去上学？”

　　学校虽然不远，但走过去怎么也要半个多小时。

　　祝汐平时都是骑自行车去上学，偶尔自行车坏了送去修理，她往学校走一个来回都要累个半死，没想到谷子天天都走路上下学。

　　谷子点点头。

　　养父母不可能花钱给她买自行车，而且她也不会骑。

　　又没有合适路线的公交，就算有，她也没钱坐，她想到学校读书，就只能靠两条腿走。

　　祝汐以前从来没遇到过步行的谷子，是因为她骑车上下学，路上最多不超过十五分钟，她出门比谷子晚，放学又比谷子晚，时间完美错开。

　　今天是因为她值日，必须提早到校，才破天荒地在路上碰到了谷子。

　　祝汐立刻用袖子擦了擦自行车后座，语气不容拒绝：“上来吧，我带你。”

　　谷子看着那干净的后座，还在犹豫。

　　她催促道：“快点，不然一会儿迟到了！”

　　谷子终于不再迟疑，侧身坐了上去，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祝汐的衣角。

　　清晨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尤其是骑车的时候，风直往脖子里灌。谷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祝汐感觉到了，头也没回地大声说：“别傻坐着吹风！把手□□外套口袋里！暖和！不然到学校手都得冻僵了！”

　　谷子听话地把已经冻得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进了她棉衣口袋理，里面很暖和。

　　风声从耳边呼呼掠过，祝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你以后早上别出门那么早了，等我去叫你，我骑车带你去学校，反正顺路。不过我放学晚，你等我放学的话要等很久，放学，你就自己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谷子心里过意不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姐姐，谢谢你，我可以走路上学。”

　　“哎呀，反正都是顺路嘛！我自己一个人上学也挺无聊的，带上你，路上还能有人说说话呢！”

　　于是，谷子没再拒绝。

　　——

　　从那以后，祝汐的自行车后座就成了谷子的专属座位。

　　放学后隔三差五地邀请她到家里吃饭，理由基本都是：姥姥饭菜做多了，吃不完就浪费了。

　　两个女孩互相陪伴着，走过了寒风凛冽的残冬，度过了万物复苏的春暖，迎来了蝉鸣聒噪的盛夏。

　　在祝汐阳光般的照耀下，谷子比起刚认识时那个沉默寡言、警惕怯懦的小丫头，明显活泼开朗了些许。

　　她的头发也渐渐长到了颈窝，软软地贴在耳边，终于看起来更像个清秀的小姑娘了。

　　度过这个夏天，谷子就上初一了，而祝汐也要升入高中。

　　以祝汐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基本没什么问题，到时候她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而且也不顺路。

　　早晨，蝉鸣声传来，有些燥热。

　　祝汐像往常一样带谷子到学校，路上问她：“自行车学的咋样了？”

　　谷子摇摇头讲：“不咋样，勉强会骑，总是怕摔。”

　　“那可以了。”祝汐笑着讲：“学骑车哪有不摔的？摔几次就会了，就知道怎么掌握平衡才不会摔了！”

　　“嗯嗯，我再练练。”谷子应着。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骑自行车，不过姐姐要她学，她就愿意学。

　　祝汐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讲：“等我上高中要住校，这个自行车就用不上了，到时候就留给你骑吧。”

　　谷子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暑假结束后，姐姐就要去读高中，要离开家了。

　　她心里闷闷的，摇了摇头：“我不骑。”

　　祝汐说：“车子这东西不能放，放久了轮胎会没气，链条会生锈，到时候就真的不能骑了，白白浪费。你就拿去用呗，正好上下学方便。”

　　“那好吧……”谷子顿了顿，问：“那我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姐姐了？”

　　“我周末和假期都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咋会见不着？”

　　那就好？听她这样讲，谷子又没那么郁闷了。

　　“还有件事想拜托你……”祝汐忽然又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谷子愣怔，问：“啥事儿？”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祝汐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不在家，你晚上还到我家吃饭好不好？我姥姥年纪大了，我不在她身边实在放心不下，辛苦你帮忙照看着。就当……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姐姐先谢谢你了……”

　　虽然谷子也才十多岁，还是个孩子，但相处这么久，祝汐觉得她比同龄的弟弟妹妹们都要成熟很多。

　　谷子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郑重地承诺道：“应该的，姐姐，我肯定照顾好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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