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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月蚀中天时 面前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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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找到宁远时,面前的少年满是戒备警惕。
“我不信你。”
“你叫宁远,现年七岁,从小和亲姐相依为命。你姐叫宁贞,之前进了音宗,现下入了佛门不能回头,她委托我来告知你实情。”
少年离她三步远,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晏青摇着脑袋继续说道:“我与你姐在听经路上相识,她将入佛门前的所有积蓄都委托与我,一共七十八两银,一百零八块灵石……喏,全都给你,一分不少。”
她将两袋沉甸甸的牛皮袋往桌上一扔,磕碰出响。宁远站在桌边,只扫了一眼,也不搭腔。
完全是拒不配合的态度。
晏青叹了一口气:“你左半边屁股有一枚痣,你姐亲口告诉我的。”
闻言,宁远倒是双颊绯红,瞪了晏青一眼。
“怎么样,这下你信了吧?”
“我……我还是不信阿姐会甘愿去那种地方,她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完他自知失言,谁想少女一拍桌子:“我也不信!”
那样子,竟比他还生气,活活吓了宁远一激灵。
“那静莲禅寺也是怪得很,宁贞一定是受了威胁,不得不去的。要我说,这群没事就念经诅咒别人的秃驴,能有几个好东西?”
她笃定宁杏是受了蛊惑威胁,不得不去的。
用晏雪回的话来说,佛门清净,佛宗却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些道貌岸然的佛祖背地里都是吃人的。
“好了,话已带到,东西也都给你了,这里也没我的事了。”
晏青拿起桌上的斗笠,拍拍尘土。
两人身处嘈杂的街边食铺,也是宁远打工的地方。他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洗得粗粝的白毛巾,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来不及擦。
眼看晏青要走,宁远终于犹豫地拿起桌上沉甸甸的袋子。
“我请你吃一碗馄饨吧。”
随后他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亲手做的。”
晏青睨他一眼,“不必。”
她方起身,却被宁远一把抓住手腕。分明小她几岁,但宁远的身形已与她一般高,只是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那我请你去隔壁下馆子,你想吃什么都行。”
“你姐姐已谢过我了,你不必浪费钱,把这些钱好好收起来吧。”
“……”
宁远不语,沉默地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开,却又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注意到他的神态,晏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宁贞?”
宁远抿了抿唇:“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不能。”
晏青干脆地一抖,甩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
“你肯定不止是去‘看看她’而已吧?”
晏青双手抱剑,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半晌,宁远点点头:“我想把阿姐带出来。她不必入宗门,我每月打工的月钱,足够我二人生活。”
他顿了顿,急切地补充道:“我愿意付你来回路费外加酬劳。”
“那也不带,本来带一个宁贞出来就够麻烦了,再加上一个你只会妨碍我的行动。”
宁远一双眼缓慢地眨了眨:“你的意思是……”
对面的剑客勾起嘴角,双眼微眯,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当然是要自己亲自把宁贞带出来。”
她眼里闪烁着光,越过了宁远,越过了集市叫卖的人群,落在了他所不能及的、更远的远方。话语中是少年人的锐气,一下扎中了宁远,叫他也不由得热血沸腾,心扑通扑通地跳。
“就此别过吧。”
晏青潇洒离去,宁远下意识地跟随她起身,却只能望着她离去。
剑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他也暗自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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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擦黑,晏青盘腿坐在马背,身形随着一颠一颠,四处寻找着今夜落脚的去处。
走进密林,树叶沙沙作响,小道上回荡着嘚嘚的马蹄声。
晏青忽地勒住缰绳,下一秒,道旁的灌木丛中杀出四个黑色身影。
——这是冲她来的。
却见这马背上的小姑娘不慌不忙,一手撑在马鞍上,双腿在空中一旋,踏着身子借力将人踢开。白马受惊扬蹄,紧接着她握紧背上剑,剑未出鞘,缠满布条。
劲瘦的身影如风一般迅速近身,棍棒当头砍来。
一击面门,回身戳中第一人腹下要害;又击脖颈,将第二人后脑勺击晕;再挑剑身,狠狠磕住第三人的下巴,眼看被挑飞几米远。
离她最远的第四人停下了上前的脚步,隐隐有拔腿就逃的趋势。
“不是吧,没胆就不要抢劫啊。”晏青笑得轻蔑。
“你,你,你小心点,你弟还在我们手上!”
“我弟?我什么时候有个弟了……”
晏青歪头想了一会,那人见状不妙,趁机要逃,她一个腾空翻身挡在那人前面,横刀抵住他的脖颈。
“啪嗒”一声,那人怀中掉出一个棕色牛皮软袋,正是她上午交给宁远的那只。
“饶命啊,饶命啊,大侠饶命,这个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小的也只是为了吃口饱饭……”
“住嘴。”
晏青的剑抵得更深,将他狠狠地撞到身后的树干,那人仰起脖子,拼命地吞咽口水,呜咽道:“大侠……”
“既然都把‘我弟’请到你们家了,不请我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嘴角勾着笑,眼神却冰冷闪着寒光。
在晏青的威胁下,那人带着她来到一处草搭的牲畜棚,里面一股闷热的骚味,却不见一只牲畜。四下稻草混乱,不见半个人影。
察觉到晏青的目光,那人连忙发誓:“我发誓,我绝不会欺骗大侠,定是那小子太狡猾给……”
他想了想,改口道:“定是令弟聪明骁勇,自己离开了。”
晏青却半信半疑,正在她仔细看着地上遗留下来的一截草绳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劲风。
偷袭?
她察觉不对,偏头躲开,却听到一声闷响,欲偷袭的黑衣人先一步跌倒在地,后脑勺豁开一口,流出鲜血。
在他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草棚门口。宁远拎着杀人凶器板砖,胸脯剧烈地起伏,仿佛自己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惊。
回过神来,他瞪大双眼,连连后退数步,板砖因脱力掉落在地。
晏青借着月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的人,“一击毙命,快狠准,做得不错。”
少年有些无措地看向她。
“好了,杀个人而已,一回生二回熟。”
晏青一步跨过黑衣人,那人隐约传来呜咽声,被她补了一脚,彻底咽气。
“你没事吧?”倒是宁远先来检查晏青的伤势,分明他脸上脏污刮碰,下摆破烂,露出的肌肤青紫相间,自己都没顾好。
“你最该关心的人是自己吧。”
晏青叹了口气,带他来到河边清洗伤口,又拿出药罐替他细细涂抹起来。金色的药膏涂在肌肤上一片冰凉,那些擦碰的伤肉眼可见地痊愈了,宁远知道这定是上好的药,又觉得用在自己身上有些浪费。
他刚有些退缩,就被晏青一把抓住了瘦削的手腕,强制性地涂上厚厚一层。
白马在一旁饮水,空气中浮动着静谧的气息。
“说吧,你为何在这?”
晏青头也不抬,却是宁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想来找你。”
“你找我找到贼人窝里了?”
“分明是他们自己找上门。”宁远有些着急地辩解,“他们一定是看到了上午你我见面的场景,抓了我不说,还要去抓你。趁他们去找你的时候,钻出绳子逃了出来。”
晏青笑了,“你还挺机灵的。”
宁远红着脸,“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一直躲藏在暗处。没想到看到那人要突袭你,一时情急就冲上去了。”
“嗯。”
“我还……杀了人。”
“嗯。”
“我杀人,算是帮上忙了吗?”
“嗯,谢谢啊。”
月光下,坐在石头上的宁远红着脸,被晏青捉住小臂摆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皮肤上一层热气。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攥紧拳头,脱口而出:
“我不是拖油瓶,不会拖你的后腿的,我可以帮你做饭做菜,站岗放哨,还能帮你杀人。”
他顿了顿,仰着头眼巴巴地望向晏青,“所以,请带我去吧,我也想去救出姐姐。”
宁远抬起眼,遮挡脸颊的额发向两边散去,也是在这时,晏青才发现宁远长得有多像宁贞:水润的一双眼,带着孩童圆润的弧度,眉尾与眼角向下撇,长睫扑闪扑闪。
晏青一时沉默,不知是为难还是在想些什么。
僵持不下时,两人中传来一阵来自肚子的怪叫。
她终于松了口,放下宁远的手:“好吧,让我看看你做饭有多好吃,再考虑吧。”
宁远肉眼可见地欣喜,他捡来树枝升火,麻利地从河里抓来鱼,配上晏青包裹里装的干粮烧饼,两人在河边美餐一顿。
烤鱼外皮酥脆,内里白嫩鲜美,晏青吃了一口眼都直了。
“好吃吗?”
宁远捧着烤鱼不下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晏青的神情。
“哎你有这一手厨艺,去哪都是被人争抢的香饽饽。”
看到晏青赞不绝口的样子,宁远终于放下心来,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有人不好这一口。”
“胡说,你以后要是求人,就做一桌烤鱼。谁要还是不同意,你就盯着她看好了。”晏青忙着吃鱼,胡乱说道。
宁远听了低下头,嘴边是清浅的笑。
水饱饭足,在将熄灭的篝火前,两人开始商讨之后的计划:
“我杀进去,你就在外面呼应,我把宁贞救出来后你马上带着她跑,我殿后。”
“佛门情况复杂,一人难抵千双手,不如想办法偷偷溜进去?”
“也是,咱们可以混入佛门,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然后乱搅一通,昭告天下!”
宁远有自己的顾虑:“佛门势力遍布雍州,你把他们的饭碗踢翻了,恐怕不妥。”
“你不信我?”
宁远看着她的眼睛,摇摇头后,却又缓慢地点头。他认为或许可行,只是有一些地方不太妥当。
“不如……”
……
“好,就这么办!”听完他的计划后,晏青爽快地大笑,“我信你。”
她心里满是终于要大展一番拳脚的渴望,眼神异常闪亮:下山无聊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件算是有意思的事情!
“你受伤了。”
宁远突然凑近,一双大眼一错不错抵盯着晏青。
晏青被看得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却被宁远小心地捉住手腕:“别碰,有一道划痕。”
“估计时砍柴时不小心划到的,没事,明天就自己痊愈了。”
“不行。”宁远却坚决不同意,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地清洗上药。
弄完还要仔细检查其他地方,将手上拉开的一道小口子也包扎起来。
“你这弄得,倒是比我认真仔细多了,也精美多了。”晏青举起包扎的地方左右端详,有些好笑,“我看啊,你适合去药宗。”
“药宗?”
“就是专门上药包扎的,那里适合你。”
“可我也想握剑,保护阿姐。”
宁远看着晏青放在一旁的剑,心生向往。
“你可别小看药宗,一群人打起来,最重要的是谁?当然是医生。我们受伤都要去药宗,一尺布一两银!再说,你要是炼出绝世丹药,全天下的修士听你派遣,你何愁自己亲自出手?”
“好,那我以后定去药宗。”
“哎哎哎我提前说好,之后我要是去找你看病疗伤,一概不要钱。”
“好……”宁远小声地说道。
“怎么,不情愿?”
“没有,那你以后,只能找我疗伤。”
他的声音太小,晏青约莫是听不见的,她已迷蒙地睡去。宁远屏住呼吸,小心地拨弄炭火,守住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