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玉乘风归》竹影摇曳

22、写写春联 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年味儿愈发浓郁。殷玹这次去县城，可是下了“血本”，不仅买了写春联必备的大红纸，还特意挑了许多印着各种吉祥花纹花里胡哨的彩色洒金纸、剪纸图案纸，林林总总抱回来一大卷，甚至还有一张颇为“超凡脱俗”的翠绿竹子图案的，混在一沓正经大红色纸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进家门，她就兴冲冲地摊开给柳氏看：“娘，快看！今年咱们家的春联福字，可得弄点新花样！”
　　柳氏看着那堆色彩斑斓的纸，哭笑不得：“玹儿，你买这么多花样作甚？寻常红纸便很好了。”
　　“哎哟娘，这您就不懂了！”殷玹眼睛滴溜溜一转，主意就上来了，“光写长条对联多没意思？咱们让谢……让表哥！”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想起村里对外宣称谢丞翊是柳氏娘家来养病的侄子，“发挥他的才华，不光写对联，还得写好多小的吉祥话，什么‘福’、‘寿’、‘春’、‘财’！然后咱们再把这些纸，裁成各种形状，方形的、圆形的、菱形的，甚至小葫芦、小鲤鱼的样子！再让他教咱们折点小元宝、小灯笼、小兔子什么的！”
　　她眉眼飞扬，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谢丞翊对着那堆花纸无可奈何的模样：“到时候，咱们就在村里支个小摊儿，卖春联，卖窗花，卖这些小玩意儿！表哥字写得好，肯定受欢迎！也让他体验体验咱们农家过年的热闹，别整天在屋里捧着本书，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 最后这句，带着明显的揶揄和报复的快感。
　　柳氏被她说得心动，又觉得让谢丞翊去做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情有些不妥。
　　殷玹转身叫来谢丞翊，献宝似的把纸推到他面前，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表哥，你看这些纸多喜庆！正好配得上你的好字，写出来的春联肯定独一无二，全村独一份儿！” 她刻意咬重“独一无二”四个字，就想看他对着那张翠绿竹子纸无语凝噎的模样。
　　谢丞翊目光扫过那堆五彩斑斓的纸，尤其在翠绿竹子上停顿了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眸，对上殷玹那双写满了“快拒绝快为难”的杏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他非但没有推拒，反而从容地拈起那张翠绿纸，指尖抚过竹叶纹路，温声道：“殷表妹有心了。‘宁折不弯，虚怀若谷’，竹之意象，甚好。便以此纸，为自家写一副‘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如何？”
　　殷玹：“……” 她准备好的调侃一下子噎在喉咙里。这家伙，居然就这么接下了？还引经据典？她瞪着他，看他真的铺开那张绿纸，研墨润笔，悬腕落笔，姿态优雅如常，仿佛写的不是一张格格不入的绿纸，而是上好的洒金宣。那翠绿底衬着墨黑遒劲的字迹，竟也别有一番清雅韵味，让她想好的嘲讽都说不出口了，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接下来的几天，殷家小院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欢笑。
　　柳氏的手巧，按照殷玹的“奇思妙想”，将红纸和彩纸裁成各种形状。殷玹则负责打下手，磨墨铺纸。而谢丞翊，则成了绝对的“主力”。他端坐炕桌旁，挽起袖口，露出瘦削却线条优美的手腕，执笔蘸墨，落笔从容。无论是长幅对联，还是小巧的吉祥单字，都写得风骨俊逸，气韵流动。连那些复杂的花式字体，他也信手拈来，引得柳氏连连赞叹。
　　写累了，他便也抽出张纸，跟着柳氏学起了折纸。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转，不一会儿，一张普普通通的红纸就变成了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展翅欲飞的小燕子、圆滚滚的小元宝。殷玹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没想到人家竟然折的这么好看，顿时鼓起了脸，暗搓搓卯着劲儿想要折的比他更好看，总算折出一个最完美的来，立刻忍不住显摆一下，换来谢丞翊一个带着浅笑的认可眼神，让她心里那点“报复”的心思，不知不觉淡了不少。
　　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殷玹又生一计。她拿出几个折得最精巧的小兔子、小元宝，跑到村里小孩经常玩耍的晒谷场，找到几个眼巴巴瞅着的皮猴儿。
　　“想要吗？”殷玹晃着手里的纸玩意儿，笑得像只狐狸，“想要的话，帮姐姐个忙。去村里跑一圈，边跑边喊：‘村口柳奶奶家，有秀才公写的春联卖咯！还有会跳的纸兔子，能飞的纸燕子，先到先得！’ 谁喊得最响亮，跑得最快，回来姐姐就多给他一个！”
　　小孩子们哪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儿，顿时一哄而散，卖力地当起了“小喇叭”。不一会儿，整个村子都知道柳氏家那个长得顶好看、字也写得顶好的“娘家侄子”，要在村口卖春联和新鲜玩意儿了！
　　腊月二十八，年集最后一天，殷玹真的在村口柳树下支了个小摊。红纸黑字的春联挂了一排，各式各样的吉祥字帖、剪纸窗花铺满了桌子，旁边还摆着一篮子的折纸小玩意儿，琳琅满目，煞是好看。
　　谢丞翊被迫“营业”，坐在摊子后面。他今日穿了柳氏用那匹青布赶制出来的新棉袍，虽然料子普通，但穿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雅，往那儿一坐，本身就是一道风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路过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胆子大点的，还会上前搭讪几句，问问他写的字，夸夸他的手艺，直把谢丞翊问得耳根微红，只能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应对，那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让在一旁假装整理货物实则暗中观察的殷玹，心里乐开了花。
　　有村民来求“五谷丰登”的横批，他笔下写出的却是“穰穰满家”。那村民拿着看了半天，嘀咕道：“秀才公，这……这俩字念啥？啥意思？有没有简单点的？”
　　谢丞翊便温和解释：“此乃‘五谷丰登’之意，更为古雅。”
　　村民挠挠头：“古雅是古雅，可俺们粗人就看个吉利明白……”
　　一旁的殷玹忍不住插嘴：“就是粮食多得吃不完的意思！”
　　村民这才恍然大悟，欢天喜地地拿着走了。
　　殷玹趁机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看吧，夫子，曲高和寡了吧？”
　　谢丞翊笔下不停，眼风都未扫她一下，只淡淡道：“教化乡里，亦是读书人本分。殷姑娘既如此热心，不若待闲暇，由你为他们详解《说文解字》？”
　　殷玹被他噎得又是一窒，气得暗暗跺脚。
　　“谢家小哥，给俺家猪圈写个‘肥猪满圈’呗？”一个粗豪的汉子嚷嚷道。
　　谢丞翊：“……这位大哥，春联多是祈福家宅安康，猪圈……似乎不妥。”
　　“有啥不妥？猪肥了才是安康哩！”汉子理直气壮。
　　最终，谢丞翊还是在殷玹促狭的目光下，无奈地写下了一张小小的“六畜兴旺”。
　　又有大娘拿着个圆形的红纸片过来：“秀才公，给俺在这圆福字边上画俩胖娃娃抱鱼呗？俺贴米缸上！”
　　谢丞翊执笔的手顿了顿，他擅长书法，这工笔人物……着实有些为难。最后还是殷玹笑着解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柳氏剪的胖娃娃抱鱼剪纸贴了上去，大娘这才满意离去。
　　这时，村里唯一的童生老先生背着手踱步过来，拿起一副对联端详半晌，摇头晃脑地挑刺：“谢公子这笔字，飘逸有余，沉稳不足啊！锋芒太露，欠些火候！比不得城里书院山长的馆阁体端正……”
　　谢丞翊尚未回应，旁边拿着“肥猪满圈”（最后妥协成“六畜兴旺”）的汉子不乐意了：“老先生，您这就外行了！俺就觉得秀才公这字儿好看，有精神！像……像山里的鹰，有劲儿！您那馆阁体好是好，看着跟趴窝的母鸡似的，没气势！”
　　一番话引得周围众人哄笑，老童生气得胡子直翘，谢丞翊也忍不住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掩饰笑意。殷玹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只觉得这汉子说出了她的心声。
　　而那些他们亲手折的、栩栩如生的纸燕子、纸蝴蝶，被殷玹“雇佣”的孩子们拿着，满村子飞奔炫耀，果然引来了更多村民的好奇和围观。小摊前一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夸字好的，有赞玩意儿巧的，也有纯粹来看俊俏秀才公的，各种声音混杂，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一天下来，春联和玩意儿卖出去不少，铜钱收了一小袋。谢丞翊虽被各种“奇葩”要求弄得有些疲惫，但看着村民们拿到称心对联和玩意儿时朴实的笑脸，看着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模样，他眼底也渐渐染上了真实的暖意。偶尔抬头，撞见殷玹那双因为计谋得逞而亮晶晶、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他心中那点无奈便化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纵容。
　　眼见卖的差不多了，殷玹招呼一声，先跑回去赶来小驴，然后和谢丞翊收拾好剩下的摊子，将没用完的红纸、笔墨和几个没卖掉的折纸小玩意儿装上车，一番忙碌后坐下，掂几下钱袋，得意洋洋：“怎么样，谢夫子？体验民间疾苦的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光读书有趣多了？”
　　谢丞翊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夕阳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初春融雪：“嗯，甚是有趣。多谢……表妹，费心安排。”
　　殷玹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了僵。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心里却有点发虚，耳根又悄悄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