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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剪秋罗【加更大章】 双鬓鸦雏色 ...

  •   这个噩梦,这个她沦落为倡后时常担心的噩梦终于找上她。

      刚被没入教坊学艺时,她就知道,有些女子来这里后,染上脏病,没几年就离世了。还有些罪女怀孕,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贱籍,延续着母亲的悲惨命运。

      因而在这件事上,她从来都很小心。伎院不给她们提供保障,她就自己买肾衣。

      那是一种羊肠、鱼鳔之类制成的避孕用具,从外夷传来,后来胤朝本地也能制,只是都不便宜。

      她一向省吃俭用,把钱攒下来,偷偷和浦水河岸另一个名伎一起做生意,将赚来的钱都拿来资助暗中活动的前朝遗老遗少。但买肾衣的钱,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省。即使常有些闝客,很不高兴要戴这个东西——也不知道他们在矜贵个什么——她忍着那些人的冷嘲热讽的话,也要让他们带上。

      可是去京城转营时,教坊司给她安排的人那样多,她不可能给每一个人都戴上,因此只能把“肾衣”放在自己身体里。好几次她清洗身体,将肾衣从体内拿出来时,便恐惧地发现,它已经破了。

      那时她便隐隐预料到这种悲惨的结果。

      她心中再一次升起了无法形容的悲痛和愤懑。

      为什么,为何苍天如此不公?她已经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却还是避免不了这种结局。

      “绮娘,你说吧,这个孩子,你是生下来,还是怎样?”

      绿绮一贯讨好老鸨,老鸨对她态度还算客气。

      她能听出老鸨话中的言外之意:不管打不打胎,肯定还是得接客的。

      江宁那些花街柳巷里最下等的伎女,有不少人大着肚子还得接客,甚至有些是还怀着孕时,就被她们丈夫卖到伎院里的;就算她打胎,眠月楼也不可能让她像寻常人家女子一样“坐小月”,最多休息几天,就又得接客。

      她也见过把孩子生下来的罪臣女眷,她们的孩子依旧是贱籍,男的做伎院里打杂的下人,被叫作“龟公”,女子则延续母亲悲惨的命运。

      “鸨妈妈,把这个孩子打下来吧。”

      她偷偷塞了些钱给老鸨。

      伎院里打胎的药,多是水银、铅、汞之类,她给老鸨塞钱,无非是想让她给自己找些好点的药。

      “好,你去准备着吧。”

      老鸨找郎中配了副寒凉的落胎药,给绿绮喝下,然后让她在伎院的刑房里等着。

      落胎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指望喝药是不成的,除不干净,还会留下许多后遗症,因而需要在刑房里完成最后一步。

      两个龟公站在她旁边等着。

      “你知道之后要做什么吧。”

      “嗯。”绿绮点点头,漠然地接受冰凉的命运。

      过了一会儿,她腹中绞痛起来。

      “差不多了。”龟公道。

      “嗯。”

      她将自己衣衫脱去,赤裎着走到刑房的木架前。

      这是眠月楼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官伎的地方,也用来给意外怀孕的打胎。

      龟公将她大字形绑在冰凉的木架上,她两腿之间对应的地面上,则放上一个木桶。

      “可以开始了吗?”龟公问。

      “可以。”

      青楼打胎的手段从来很彻底,很残暴。两个龟公扶着一个木桩子,一下接着一下像敲钟一样狠狠撞到她小腹上。

      “呃啊——”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同样顺着腿根留下的还有未成型的胎儿和血,哒哒滴到木桶中。

      她甚至分不清是木桩撞在小腹外更痛,还是腹内的绞痛更痛。痛苦的交替中,她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面前的这些龟公虽然和她一样是贱籍,在青楼里做着下等的仆役,但其实他们从来不会沦落到她这样痛苦的境地,甚至有的人平日里隐隐欺压着伎女。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她不要生下一个男儿,生下一个像这个世界所有男人一样欺压女人的龟公;她也不忍生下一个女儿,那孩子长大后会重复她母亲的悲惨命运。

      所以她宁可独自忍受着痛苦。

      被从刑架上解下来时,她神志依旧不清,只能把衣服披在身上,又裹了件毯子,躺在刑房里的草席上,意识模糊地喘着气。

      红罗就是这个时候闯入她生命中的。

      那时她还不叫红罗,叫小花。

      “你再不听话,这里面的人就是你的下场。”

      绿绮听出那是老鸨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对话中另一个人是谁。

      “你敢!我要到官府,告你们逼良为倡!”

      “我的小姑奶奶,你去告吧。逼良为倡?是你父母卖了你,我们可不做那犯法的勾当。”

      老鸨也确实不敢逼良为倡,那是重罪。

      小花家贫,先是被家中遣去给江宁一户书香门第的小姐做婢女,过两年,那家钱财上紧张,将小花遣回家;后来她父母又缺钱时,就把她卖到眠月楼。

      她毕竟是良家子,老鸨也怕她告,因而不敢真对她做什么,只是带她到刑房这边,让她看看那些受罚的女伎,给她“打个样儿”威慑一二,不知不觉便走到绿绮在的这处刑房。

      “鸨妈妈,”绿绮虚弱开口,“她可是不愿卖身?若实在不愿,不如我向您求个恩典,您让她给我做使女照顾我。她每月要赚给楼里的钱,我也替她给了。”

      “哎哟,你也是,按理说你现在算是‘坐小月子’的时候,也该有个人照顾。况且,你也是咱们楼里数一数二的粉头,是该有个侍女了。”

      小花还愣愣的,因为刚刚在房间外时,她听到的是里头女人的惨叫,不懂为什么老鸨对这个女子反而是和缓的态度,还让她照顾她。

      “小花,绿绮姑娘既然收了你,你也不必在我这儿闹了。你扶她回她房间休息吧。”

      小花给绿绮衣服穿好,扶她勉强起身。

      “姐姐,”小花不知该怎么称呼她,踌躇开口,“你房间在哪里呀?”

      绿绮尚在神情恍惚之中,没有言语,只是愣愣盯着方才架子下放着的木桶。

      小花顺着她目光看去,唬了一跳——那木桶里赫然是鲜血。

      小花打了个寒噤,问过楼里派来看守她、防止她逃跑的两个姨娘绿绮住哪里后,便在两个姨娘监视她的目光下带着绿绮过去了。

      绿绮也算浦水两岸小有名气的女伎,因而有一处自己的河房,她自己起名叫作缃缥馆,枕河临水,有两间小屋、一方小院。

      小花扶她在榻上歇息,抱来被子给她盖上,又见她腿间尚有血迹,打了盆水给她擦洗。

      “那边……那边箱箧里有月事带,勉强可以对付着用;裤子在衣柜里,你待会儿拿出来……给我换上吧。”

      小花点点头,将她裤子换下。

      绿绮瞥见裤子上的血迹,恍惚间喃喃道:“人都说孩子是为娘的血化成,如今看……果然是这样。”

      小花已从两个姨娘那里知道她才刚因意外怀孕被打胎,心想她伤心失神也是正常,便问道:“小姐,你可有哪里不适?”

      她一会儿叫姐姐,一会儿叫小姐,绿绮觉得这称呼来得莫名其妙,只是她身上实在虚弱,连多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叫她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从牙缝中蹦出零零碎碎的字句:“我……冷。”

      小花听闻,立刻寻锅寻灶地给他烧了一壶水,待水烧好,又翻出箱箧里的汤婆子来,注上热水,用布包了给绿绮拿过来。

      “小姐,放在哪里?”

      话虽这样问,她却很有主观能动性,掀开被子打算放她肚子边——她是做惯了使女的,对绿绮的称呼也还延续着在上一个主家时的习惯。那位主家的小姐有痛经的毛病,每到来癸水时,她就会用布或者毛毡包一个汤婆子给她捂着。

      “不……别。”绿绮强撑着挡住她。

      她肚子上还有淤伤,这时候放热的在这儿,岂不是要了她半条命去吗?

      “放我手……或者脚边吧。”

      小花一摸,她手脚果然冷得吓人,赶紧给她脚上捂了一个,手上揣了一个,又将烧剩下的滚水放冷了,给她沏上喝。

      小花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心想,你既然说孩子是为娘的血化成,那你此番不是大亏了气血吗?

      绿绮此番确实气血俱亏,大伤了身子。

      眠月楼又要她五日后便上工。

      小花知道了,大为惊骇:“你身子这样,五天怎么好得了呢?”

      绿绮摇摇头,没有言语。

      伎子向来不被当人看,能有五天的休息,已经是她在眠月楼中稍有些地位的结果了。

      时间不等人,小花急着让绿绮身体快些好起来,她在上一家当婢女时是做烧火丫头的,绿绮又给了她些银钱使,因而她在吃食上尽量能买好的便买好的,肉、蛋、菌、蔬,炖、汆、蒸、煮,想尽量给她把身子补起来。

      绿绮气色略好了些,笑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把我当猪喂呢。”

      “一个两个?还有谁?”

      绿绮却不答了:“没什么。”

      眠月楼里的人员均要登记,小花既然成了她缃缥馆的侍女,登记的事就落在她头上。

      要登记交钱纳税,姓名籍贯都得写。

      绿绮正要在那簿册上写上小花的名字,她却突然道:“我大名不叫这个。”

      “啊,那为什么鸨母那样叫你?”

      “我姓花,所以这样叫。”

      “那你大名叫什么呢?”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道:

      “大丫,狗丫,剪春,兔毫……”

      “嗯?”绿绮愕然,随即哑然失笑,“我缃缥馆可住不下这么多人。”

      两人笑过后,她不禁问:“怎么这么多名字?”

      小花便说她有过一个大名,已很久远了,家里平时叫她的贱名,说好养活,后来被卖去做佣人,原本那家的小姐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可那家的公子是个性格古怪的,强要给妹妹的婢女改一个名儿,小姐在家中人微言轻,也只能由着了。

      绿绮心下叹息,道:“那,你要登哪一个名字呢?”

      她道:“既然是你买了我,要不,你再给我起一个!”

      绿绮不爱给人起名字,不过既然她想要,那几个名字里有些也实在上不得台面,她也不推辞,润笔写上几个供她挑选。

      小花跟着之前那家的小姐时,些须认得几个字,便挑了红罗这个名字。

      “居然挑了这个名字……”绿绮低声喃喃,她家没有出事前,她的婢女便叫青罗。

      刚才给她想名字时,无意中想起,故而写下“红罗”二字,没想到小花真的挑中这个。

      她家被抄后,家中的仆人也要收归官府,统一发卖。

      ……也不知青罗现在如何了。

      绿绮叹了口气。

      …………

      她身体渐渐好转,一个问题却不得不解决。

      救下红罗本是一时之念,细细一想,祸患不少:她得和柳素、何楚等心向前朝的人时常联络。

      带着这样一个小丫头在身边,太不方便了。

      何况……

      最近总有“客人”眯眼看着红罗端茶倒水的身影,甚至有意无意趁红罗不在时,说起些“她虽年少粗鲁,但别有一番风韵”之类让人心惊的话。

      实在是不能让她再留在这里了。

      幸而这几年她和江南名伎柳素一起做生意,攒了不少钱,其中一笔还没来得及给那些前朝遗老送去,匀出一部分给红罗赎身绰绰有余。

      想了想,她又添了些钱。

      想来多给她些钱,她在家中也有底气,日后长大了也不易被人看轻。

      待红罗把早餐做了,两人一边吃饭,绿绮便与她说此事。

      “姐姐……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照顾我这么久,多谢你。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拿上这些钱赎身便走吧,昨天晚上,你行李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剩下的钱,你给你娘爹也好,你自己用也好,都依你自己。等长大了,嫁个好人家,不要再到这种地方了。”

      红罗听完,沉默着吃毕饭,将碗收拾好。

      因为昨夜“待客”待得久,绿绮睡得很晚,吃完饭就靠在窗边小憩。

      春梦秋云,梦里画屏上吴山点点,白云皴揉成绵羊的模样。

      “咩——咩——”

      清梦被几声羊叫吵醒。

      这里怎么会有羊呢?

      绿绮走到院中,见红罗牵着一只羊在院子里。

      绿绮还以为自己没睡醒:“你没去赎身吗?”

      “赎了呀。”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家去?——哦,你回来拿行李?”

      “我不回去。”

      “什么意思?”

      “我就要待在这里,不回去。”

      绿绮惊讶:“你不回去……难道要我一直养着你?”

      “没有……姐姐,我也可以在这儿做一些活计。”

      绿绮理解错了她的意思——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心中时刻绷着紧张的弦。有些来这儿的闝客,言谈间总将目光瞥向红罗,那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绿绮心中急怒交加,面上仍平静,正想出言,那只小羊却“咩”一声将她到嘴边的话打断。

      “这羊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剩下的钱随我怎么处理嘛?路上看见有人在卖,就买下来了。”

      卖的人说,这只是檇李、霅溪等县一带的湖羊,个子就只能长这么大,看着小,已怀孕,她想着绿绮流产不久,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这只羊可以挤奶给她喝。

      “那是给你的嫁妆钱,你就拿去买了……这么只羊回来?”

      “我不嫁人,我不会嫁人。”红罗坚定道。

      这番话连同之前的误会,让绿绮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你……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生活真是膏粱锦绣、珠光宝气?”

      灯红酒绿惹人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眠月楼青雀舫上原先有一个歌女乔月,也是穷苦人家被卖到这里,因她歌喉婉转,很快名噪一时。

      银篦击节碎,罗裙翻酒污。

      青楼里来钱来得很快,虽然大多数被朝廷和龟公老鸨所盘剥,但仍比民间女子耕地织布来钱快。

      在别的伎女忙着攒钱赎身,或入空门、或寻文士商人从良的时候,她还是沉湎在这种生活里。

      她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过一辈子。

      陷于孽海,尚以为是风流韵事、烂漫自由。

      女人没有真正的自由。

      她只被允许追求向下的自由,坠入深渊的自由。

      卖身的生活让她迅速年老色衰,没过几年就沦为下等伎女,又染上性病,头发脱落,浑身起红疹甚至溃烂,就在浦水河边一间又破又小的屋子里艰难度日。

      绿绮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你是不是看着我这样生活,迷金醉纸、恋酒贪花,觉得这种表面光鲜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我没有……”红罗从没想过要做风尘女子,当然,她也确实没想过未来怎么走,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要回去,以后也不要嫁人,有什么分别呢?!无非是等以后家里又缺钱,或者丈夫缺钱了,又被卖掉换钱!”

      民间有典妻之风,甚至还有把妻子卖到最下等的窑子的。

      在这里和在别处有什么区别呢?回去,然后有一天再被卖?最后还不是变成一个千人摸、万人……

      市井里那些下流的话显然浸染了红罗,在她还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么不合适时,她先看见面前的绿绮骤然变了脸色。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绿绮冷笑,“你想说‘千人摸,万人骑’是不是?”说出这句话时,她感觉像自己凌迟了自己。

      那种凄苦的笑容让红罗遍体生寒:“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绿绮“哇”一声哭出来,径直跑回屋子里,跌坐榻上,伏面啜泣。

      “姐姐……小姐,我不是有意……”红罗低声道歉。

      “你滚!你滚开!”

      红罗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便一把挣开:“别管我,滚开!”

      不知哭了多久,绿绮终于安静下来。

      红罗一直静静守在她身边,周围安静得有些吓人。

      绿绮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寂静。

      她侧过身,看着红罗道:“我饿了。”

      红罗“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训我,现在还要我给你煮饭吃?”

      她哭,绿绮也跟着一起哭,两人抱着哭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夜色阒静。

      “这么晚了,”绿绮哑着嗓子道,“煮也来不及,你看看河上有没有人卖‘订菜’的,买几盒将就吃吧。”

      有时画舫上的士女、渔民要在水上漂流数日,不便做饭,饭馆便趁船靠于堤上时送来饭食,称为“订菜”,有时也会乘一小舟沿河送;北方也叫盒子菜。

      这么晚了才买,肯定是要被敲竹杠的。

      “还有些挂面,我烧水煮起来就是了,快得很。”红罗擦了擦眼泪。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清脆的菜叶,两颗煎鸡蛋。

      就算缃缥馆比一般家庭富裕,鸡蛋也是不常吃的。

      但两个人今天心情都不好,红罗就各打了一颗鸡蛋。

      热气升腾,仿佛谁的泪眼氤氲似的。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最近包揽了缃缥馆几乎所有家务的小姑娘,绿绮突然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她的意思。

      “抱歉。”她轻声道。

      红罗也低声道:“对不起。”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绿绮突然有些想笑。

      她自嘲地想,她究竟在自我感动式的愤怒什么呢?

      其实最开始想赶走红罗,哪有什么怕她沦落为倡、怕她被那些男客所害的高尚目的呢?

      最开始明明只是慊她㤃碍自己做正事而已呀。

      “姐姐,”红罗不解,“既然你有钱,为什么不给自己赎身呢?”

      在眠月楼的这些日子,她也知道像绿绮这样的花魁娘子,若要赎身,比她们这样的仆妇和那些小倡伎贵上不少,一个低等的倡女,赎身几两银子便可,她们要赎身,却往往花费上千两。

      ——眠月楼是舍不得这些摇钱树的。

      可她能隐隐感知到,小姐似乎有别的收入来源,就算不提这个,旁人所送的金银首饰等也足够她赎身了,为何她不愿离开呢?

      绿绮低眉道:“我有我不能离开的原因,你不要再问了。”

      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还是快离开这儿另谋生路吧。我……我在做很危险的事,不愿累及你。——当然,你要现在出门去向官府告发我,我也没有意见。”

      家中出事后,她早已心存死志。

      红罗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这个年纪女孩子共有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点亮了她眼中的星火:“危险的事情……姐姐说的是什么?莫非是贩卖私盐?”

      “……你怎么动不动就想这些杀头的买卖?”绿绮吓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

      她说这话时,好像浑然忘却自己干的可是比贩卖私盐严重百倍千倍的事。

      “我们家乡好多人都做这个呢!”

      有人活不下去,铤而走险;有人吃不上盐,就自然会有这样的产业。

      绿绮沉默。

      一声咩咩的羊叫打破沉寂。

      “糟糕,忘记喂草了!它肯定饿坏了。”

      绿绮追着她跑出去,见她利落地割下几把草,喂那只小母羊吃。

      “说起来,你买这羊做什么?”

      “当然是给你挤奶吃啊。”

      绿绮摇头:“不是给我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要给我吃,也是我们都吃,哪有我吃独食的道理。”

      “好吧。”红罗雀跃地喂着母羊。

      绿绮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等等……你说它有奶?”

      “对呀。”

      “它还这么小!”

      “卖的人说了,这是霅溪县的湖羊,个子就只能长这么大,已经成年有宝宝了呢。”

      绿绮笑道:“我就是霅溪人,怎么从未见过这种羊呢?”

      见红罗还在继续割草喂给它,绿绮道:“它都吃饱了,还喂这么多,会不会撑着它?”

      “不会,这是它晚上吃的。这种羊晚上饿了又不知道叫,不给它备上,会饿坏的。”

      看着红罗利落割草的身影,绿绮惊讶:“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那当然!我们家以前也养过羊呢。”

      “你们家养过羊?”绿绮更惊讶了,“那怎么会……”

      就算她人生的前十几年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也知道牛羊这些家畜,乃是富裕一些的农家才养得起的,既然养得起羊,怎么会被卖呢?

      红罗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很平静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江南稻一年两熟,丰年或许能过上小富即安的日子,到了灾年,或者有个三灾六病的,往往就吃不起花销,要借外债,一来二去,破产返贫。

      这样的事在她们那儿很多,尤其近几年江南富绅大户收买土地,一旦将土地抵出去之后,便再难还债,甚至由此沦落到卖男鬻女地步的亦有之。

      这些伤感的事,又触动绿绮:“他们既是不得已卖了你,你家中现在已过了难关,你何不回去……”

      “不,我不回去!”红罗想起这个就气,“家里困难就卖掉我吗?可是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不卖弟弟卖我呢?——他也可以去当男伎嘛!”

      “咳咳!”绿绮被她噎住。

      相公馆子里的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伎,绿绮也听说过——毕竟她是绝对不肯接这种客人的。先不说他们大多没有那个钱,即使有,听老伎女说,这种人身上病最多,她可不想惹上。

      但眠月楼的官伎有权利拒绝那些人,那些巷子里的暗倡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他们身体也得“贱卖”,很快几年便会染上病死去。

      再卑微、再可怜的男人,都会有一个比他更悲惨的女人给他兜底。

      而如果不是被绿绮收留,红罗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是可想而知的。

      “总之,我是不会回去的。”她认真地看着绿绮。

      这段时间以来,她有听眠月楼的姨娘说起关于绿绮身世的只言片语。

      她能想到,她大概有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有一个爱她的母亲。

      现在她都失去了。

      所以她才会对红罗的家庭也有所幻想,幻想她可以回去,一家和乐。

      “嗯……我知道了。”

      绿绮果真再也没提起。

      很快到了小羊临盆的时候。

      红罗期待多生几只——她买回来,本想是母羊产奶,然后小羊可以煮来吃,但绿绮不忍见母子分离的场景:

      “多少该给它留几只崽崽——妈妈没有孩子,多可怜呀。”

      “好吧好吧,那产下来的小公羊就煮来吃了,小母羊可以留着。”

      母羊长大了还可以再拿去配种之后下崽的,至于公羊,红罗想,公羊最爱顶人,绿绮那身子骨可经不起公羊心血来潮顶一下。

      没过多久,小母羊产下一女。

      “还是个独生的丫头。”红罗道。

      她的羊肉汤“泡汤”了。

      “一只也好,小羊不会吃太多奶水,剩下的奶我们喝。”绿绮一边偷笑一边安慰她。

      小羊长得很快,还常和母羊在缃缥馆的园圃里玩耍。有时候红罗也把它们牵到河边去吃草。

      缃缥馆里的花儿草儿被它们啃得乱七八糟,气得红罗直骂,而绿绮则在一旁,看着小羊母女嬉戏的场景,暗自神伤。

      秋意渐深。

      阙阿荈的信随落叶一起飘到绿绮书窗前。

      他隔一段时间便寄信来,绿绮则实在没有那么时间,只偶尔捡几封回复。

      他也常寄一些小玩意来,比如木头做的车马模型、小玩具等,给她解闷儿。

      红罗对阙阿荈有一股没来由的敌意,绿绮不知道如何形容——说得不恰当一些,就像……就像家里的猫儿,对同样家里养的狗儿总是视如仇敌。但阙阿荈寄来的东西里,有一样红罗很喜欢。

      那是一个小奉茶童子,木头雕的,栩栩如生,模样有点像阙阿荈,背后还有一个隐蔽的机关,扭一扭便能动起来,将手中小木碗里盛的一点儿茶叶倒进茶杯中。

      这个奉茶童子是阙阿荈照着自己的模样刻的,希望替自己陪在绿绮身边。

      绿绮回信夸了一番它的精巧,便摆在桌上,红罗看那小小童子会动,嘴上说着无聊,却总是忍不住偷偷看,绿绮看见她这样子,也不觉会心一笑。

      如今秋深露冷,阙阿荈便寄了两套冬衣来。

      他不知道绿绮身量大小,因而寄的是宽大的外套,一件藕荷色山水纹绫面银狐皮里的大氅,一件大红缎面灰鼠皮的披风,配了一副昭君套,一副卧兔儿。

      他哥在雍州作战,他也调到工部做事,负责给雍州作战的部队准备冬衣,因而想起这事,置办了两套暖和的皮毛给她寄过来。

      “抱歉,”他在信中写道,“我买布料的时候只想着红色鲜艳,你穿起来定然好看,一时忘了你还在守孝的事。你放着过几年再穿也是好的。”

      绿绮叫来红罗,两人拿起那两套衣服看了,外面是光洁的绫缎,里面是绒绒的毛,风毛出得极好。果然是上好的皮料,价格不菲。

      绿绮素知红罗爱鲜艳的颜色,对她道:“要不你穿这件吧。”

      “好呀好呀,谢谢小姐。”

      红罗还留着从前在其他人家里做婢女的习惯,称她为“小姐”。绿绮拒绝过:“我……我早已不是小姐了,你用不着这样叫我。姊妹相称便是。”但红罗叫惯了,绿绮也就任着她时而“小姐”时而“姐姐”的乱叫了。

      “但是,小姐,这件红的你不留着穿吗?”

      绿绮摇摇头,她没有具体对红罗说起过她家的事。

      她还是只愿穿素淡的衣服。

      她提笔给阙阿荈回信谢过他,又想毕竟毛货贵重,便回了他一副自己手织的荷包,并写信问他是否愿意自己把那件红色的转赠红罗。

      写罢这些,她突然想起,他们俩之间……也很久没见面了。

      她展开一枚花笺。

      这花笺是浦水河名伎柳素所制,色如淡柳,砑花草纹,风靡浦水两岸。她与柳素私下一起做过生意,柳素便送了她一些。

      那些往事幽微又清晰,在心里泛起微澜。

      于是那些情意在笔底流转:

      “……鸾笺写就无由寄,琴语依稀。筝语依稀。花影参差照罗帏。
      “兰因絮果从头问,吟也凄迷。坐也凄迷。梦向楼心灯火归。”

      “姐姐在写什么?”红罗瞥见绿绮在花笺上题下的字句。

      还不等绿绮回答,她反应过来:“你给他写的诗?”

      “嗯。”

      “我也要嘛。”红罗脸微红,腻着她手臂,“我也要小姐写,小姐偏心。”

      “你这丫头,这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绿绮一面笑,一面将她拢在身边,整理她鬓边的碎发,“好,好,给你写就是了。”

      …………

      分乳雪瓯斜,调酥玉漏赊。
      待雪松声沸,呵窗画小花。

      窗外雪光明亮,窗内,绿绮和红罗伴着雪影花香煮奶茶喝。

      红罗折了院子里一枝蜡梅、一枝梅花,分别放在左右胆瓶中,黄红相映。

      窗边杏花还未发新芽,红罗学着自己乡下家中年节时的习惯,用红蜡将凝未凝的烛泪捏作数朵红蜡花黏在枝子上,在雪中映得愈发鲜红可爱。

      瓦壶中的茶是绿绮调的兰雪茶,奶则出自院子里蓬蓬的、毛色与雪别无二致的那只羊身上——那是几月前红罗给绿绮买来煮羊奶来养身子的,表面还浮着干的红梅花苞,在茶与奶的起浮间洇开一片暗香。

      壶里茶汁的深色与奶的雪白交融,结出一层深红的奶皮。绿绮知道红罗爱吃这个,挑给她吃了。

      因屋内烧着炉火,虽微微开窗,也不十分冷,在这里静静窝一下午也是可以的。

      但红罗一心想让绿绮到院子里多走走。

      于是两人披上阙阿荈寄来的冬衣。绿绮穿着那件藕荷色的银狐氅,戴着昭君套,红罗则披上那件火一样的披风,将卧兔儿戴在头上,俨然真是一只小兔蹦到雪地里去。

      院子虽小,却是绿绮精心布置。

      此时蜡梅已开,一些开得早的梅花也次第绽放。

      蜡梅如缃,白梅如纨,绿梅如缥,红梅如绛雪。

      红罗欢天喜地摘了一只如云似霞的红梅在手,笑着向绿绮跑来。

      白雪红梅,琉璃世界。

      她和红罗相依为命,期间不时和阙阿荈互相通信,四年的时光就这样在既艰难又幸福的日子里流转。

      ——直到一月前,阙阿荈来信,他要来江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剪秋罗【加更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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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喜欢的家人可以点个收藏呀~江南卷的尾巴、岭南卷、草原卷将以番外形式补充,具体见91章作话。下一本写轻松向掀桌女强爽文:《虐文女配修炼手册[快穿]》,下下本写女尊仙侠爽文《凤傲天她三夫四侍》家人们感兴趣的可以点个收藏(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