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柳叶 莲心彻底红 ...

  •   独自一人收拾行囊,和教坊司的姐妹们一起被运到鲁国公的营地,一路上再也没有那个好看、说话也好听、只是偶尔有些聒噪的少男。

      这样挺好,清静。

      说是行囊,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作为社会最底层的官伎,她没有多少属于个人的物品。

      和之前在成国公的营地时一样,都是住临时的小帐子。

      但也有不同的地方。

      譬如她和其他的乐伎都发现,这里的被褥枕头比之前成国公营地里好上不少,被褥用的都是新棉,衾被也是凉爽的夏被,席子是柔软干净的蔺草席,虽比不上寻常人家的竹席凉簟,但比之前的那些败絮破席好上太多。

      教坊司的女伎私下闲谈时也不免说起这些:

      “最近伙食也好些了。”

      “绮娘,你那边呢?被子也换了吗?”这些变化是她们困苦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慰藉,因而她们聊得火热。

      绿绮点点头,但她没说话。

      她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莫非这些变化……和她有关?毕竟来这边之后,教坊司给她安排的人已减到和其他官伎一样的程度;而其他官伎也说过,鲁国公营地之前的乐伎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可她随即红了脸,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

      这不是……太自恋了么?

      她的猜想在鲁国公营地待了数日后得到解答。

      那是一个微热的早上,她累得起不来身,贪恋着草席最后一点的凉爽。

      帘子外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踌躇的身影。

      “进来吧。”

      “……姐姐。”

      “不是说过,不要再见面了吗?”

      “可是……我忍受不了见不到你。”

      阙阿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记忆中她素日爱吃的。

      绿绮也不推辞,接过就吃。阙阿荈去帐外打了些水给她洗沐用。

      “你出去罢。”

      “好,”阙阿荈将水桶放在她枕席边,“……姐姐若是不喜欢我来,我不来就是了。”

      绿绮抬眸,无力地睇他一眼:“我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还不是涎皮赖脸地来了?”

      “那姐姐,是不想我来了。”他眉眼耷拉下来。

      “没有。”

      “什么?”他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些,“姐姐说什么?”

      “没有……没有不想你来。”

      阙阿荈雀跃地靠近她。

      绿绮低声嗔道:“你……你是不是贱啊?”

      阙阿荈看着她因佯怒而轻轻颤动的双睫,惊讶道:“姐姐……你怎么连骂人都这么可爱?”

      “…………”

      如鲠在喉。

      无语凝噎。

      真害怕打他一巴掌都会让他爽到。

      因而她伸出的手没有真的化作掌风,而是抚着他的脸颊。

      少男的脸颊生嫩得紧,柔而软,触手生温。

      阙阿荈察觉出她喜欢这触感,在她掌心蹭了蹭。

      待蹭得差不多了,他道:“姐姐,你有没有要干的活计,我待会儿出去一并干了吧。”

      “倒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我有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在那边衣篓子里。”

      “好。”

      阙阿荈坐在帐子外洗衣服,绿绮则勉强起身,挪到另一边的破蒲席上洗澡。

      这里没有什么好条件,没有洗沐用的浴桶,只能站在洗澡用的蒲席上,用水瓢舀了木桶里的凉水勉强冲洗。身体上的疼痛让她轻哼出声,她有她的自尊,不愿他看见她这样。

      凉水给身体带来炎炎夏日里为数不多的清凉感受,也让她的心更冷静些。

      即使从理性的角度讲,这场情事也不会有好结果。

      其实她明白,她想要做的事大抵很难成功。她在江宁时,时常与江南一带某些一心“匡复前朝”的人有所来往,若事情败露,她的下场会如何是不难想的。那场前朝史旧案里,除却她父亲自杀,其余“主谋”均凌迟处死。那她意图谋反败露后呢?凌迟,腰斩,还是具五刑?

      她唇边牵起一丝关于这悲凉命运的自嘲。

      即使最好最好的、万中之一的结局,她大仇得报,那时也一定不会是天下缟素给老皇帝服丧,而是改朝易代。那么,作为靖王世子的他又要如何自处呢?

      ——自然也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因而他们两人的情事,注定没有好结果。

      她想骂阙阿荈,何尝又不是想骂醒自己?为什么明明怀揣着刻骨的仇恨,明明知道两人之间注定没有好结局,却连把他推开、斩钉截铁地和他再也不见的勇气都没有?

      水声哗啦,她舀起一瓢凉水冲下。

      帐外,阙阿荈舀起一瓢凉水,将衣服上那些皂荚子打出来的白沫冲洗干净,继续开始搓洗剩下几件衣服。

      阿茶冷面走过来。

      “我不敢想,殿下要是知道他器重的弟弟跑来给一个倡伎当男仆,会作何感想?”

      “关你什么事?我乐意。”

      两人言语间有意无意地谈起苏沂时,他正在朔风渐起的西北。

      帐中案上除了军帖羽书,还有一封弹劾他的密折。

      这里是雍州西北境,直到此时天色才蒙蒙亮,夜寒尚未褪去。

      张九裹着件毡衣走进来,笑问:

      “什么东西让你眉头皱成这样?”

      苏沂向来少愠色,张九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在军务之外的事上皱眉如此之久。

      “你看看吧。”

      他把密折扔给张九。

      这是都察院的御史上奏弹劾苏沂的奏章。

      ——皇帝竟是信任苏沂到如此地步,批阅后便原封不动地交由苏沂。

      奏章很简短,内容很劲爆。

      “你在京城狎伎作乐?”

      张九幸灾乐祸道。

      “无稽之谈,”苏沂的眉心舒展开,“这些言官真是越来越爱捕风捉影,无事生非。”

      “既然是捕风捉影,那你皱什么眉?”

      苏沂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人都不在京城,当然不会做下这种事,可他不能不给出个解释。

      不想写奏章,很烦。何况,在他眼里,这是都察院那群疯狗乱咬给他额外增加的工作量,怎能不烦?

      提笔,叹气,靖王世子殿下在繁忙的军务之余,开始下笔如有千斤重地写奏章,以证明自己没有作风问题。

      …………

      绿绮冲洗罢,穿上衣服,简单挽了一下头发便走出帐子。

      阙阿荈也刚将衣服洗完。

      阳光下晾起来的衣服随熏风飘荡,和晾衣服的少男一起,在阳光下氤氲起一抹清亮的色彩。

      绿绮挽着他走到无人处,问起他:

      “殿下,最近鲁国公营地这边器物都换了新的,侬家……侬家的境况也好了些,敢问可是殿下安排的?”

      阙阿荈点点头。

      绿绮知道,他是因为自己曾和他说,教坊司其他女子也很可怜,劝他不必只独可怜自己时所说,他将此事放在心上才如此做,不觉一笑:“也是功德一件。”

      其实她的境况再好,能好到哪儿去呢?可是她承认,她也确实为这真心有一丝感动。

      “只是可惜,我要当值,不能如之前一样,日日来看你。”

      其实他也有别的考虑,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如若只给绿绮改善情况,其他女伎看了,未免心中不平衡,暗地里排挤报复她也未可知。

      对于不擅长处理庶务的他来说,暗中打点教坊司上下,实在是一项挑战,何况他还不能以靖王世子的身份去做,不能累及他哥的名声——虽然他不知道已经累及了——但比起她受的苦楚,他付出些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能改善她的境遇,哪怕只是改善一点点,他也什么都愿意做。

      “殿下也不必次次都来的,成国公的营地那样远,未免……未免太辛劳些。”

      “不,只要你还在京城,我休沐日就一定过来。”

      绿绮也不再推拒,伸出双臂勾住他脖颈,在他耳边笑道:“好呀,天气这么热,那殿下下次来,可要给我带些冰的喝。”

      “我担心你喝了肚子不舒服。”

      “不,我就要喝。”

      “嗯,好。”

      来转营的女伎多是在底层摸爬滚打惯了的,人情上极为练达。尤其是在一月后转到另一个营地时,大家发现被褥仍换了新的,吃食也维持着在鲁国公营地时的水平,自然不会觉得是教坊司大发善心,而是注意到那个时不时出现在这儿的小军官。

      “营地这边的事,莫不是你那个小情郎做的?”

      绿绮因羞赧而红了脸:“不清楚,侬家怎么知道这些事。”

      那乐伎笑道:“我看他虽是别营的,在营中地位估计不低。你也是钓上金龟婿了!”

      “没有的事,况且,尤姐姐你也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说到底,他哪一日厌弃了我,也未可知呢。”

      “别别,你快呸几声。”那人的笑声爽朗中又带上几分促狭,做双手合十状,“别说这种丧气话,你好日子还想不想过了?你不想享受,我还想再享受几天呢。”

      “尤姐姐!”

      两人调笑打闹罢,那乐伎看出她似有难言之隐,终究不忍,提醒道,“即使你不喜他,也要忍过这段日子才是。没了吃食用物之类,还是小事,男人这种东西最是小心眼、睚眦必报的。他给过你一分,你若有一日不跟他好了,他就恨不得十倍百倍的要回来。更有甚者,铤而走险的也不是没有。”

      “嗯,我知道了。”

      绿绮听懂她的言下之意,两人神情都有些沉重。

      …………

      秋意渐浓。

      对于阙阿荈来说,时间过得太快,绿绮就要回江宁了。

      对于绿绮来说,时间则是过得太慢,这漫长的折磨终于暂时告一段落,让她能喘口气了。

      离别那天,阙阿荈特意请了假,赶到她身边。

      她很快就会被教坊司押运走,两人甚至只有几刻谈心的时间。

      “你……你回那边后住在哪儿?我好给你写信。”

      绿绮将地址写给他:“我很忙,没时间回信也是常有的事,你不要报太大希望。”

      “嗯,我知道,只我写给你便是了,你回不回都不要紧。——如果你要回寄到这里边,寄到这个地方就是。”

      阙阿荈也将自己提前写好的地址给她。

      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只新鲜的、刚折的柳枝。

      绿绮意识到,这是他有意呼应——两个月前,她曾折一枝柳叶给他。

      她将这枝绿柳笼在怀中,给了他一个临别的、染着柳香的拥抱。

      …………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可是对于之前的日子来说已好上许多。不必有那些让人厌烦的床笫工作,不必奉承讨好别人。

      只是大抵车马太颠簸,她总是恶心,头晕,想吐。

      直到已到了江宁,微微显怀,她才意识到,悲惨的命运没有放过她——

      她怀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柳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喜欢的家人可以点个收藏呀~江南卷的尾巴、岭南卷、草原卷将以番外形式补充,具体见91章作话。下一本写轻松向掀桌女强爽文:《虐文女配修炼手册[快穿]》,下下本写女尊仙侠爽文《凤傲天她三夫四侍》家人们感兴趣的可以点个收藏(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