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幕》希希不嘻嘻xixi

1、你好 新同学

　　九月的空气还残留着夏末的溽热，混合着崭新的塑胶跑道和新学期书本的特殊气味，弥漫在青阳中学的操场上。人声鼎沸，高一新生带着憧憬与忐忑，按班级方块排列整齐。阳光有些晃眼，谢苏吟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站在班级队伍的中后段，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崭新的校服拉链。

　　开学典礼，总是冗长而乏味。校长冗长的致辞还在回响，关于理想、关于奋斗、关于青阳的辉煌历史…谢苏吟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和下午的篮球场上。他身边的死党李玉信用手肘捅了捅他：“喂，听说没？等会儿学生代表讲话是个大美女，新晋校花候选人，叫王慕云，学霸中的战斗机！”

　　“哦？”谢苏吟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他对校花学霸的头衔天然有些距离感。他的人生信条是：篮球场就是圣殿，数理化是通关游戏，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优等生，尤其是女生，跟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只想安静地度过这无聊的典礼，最好能打个盹。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三）班的王慕云同学发言！大家掌声欢迎！”主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透出激动，瞬间点燃了整个操场。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男生区域格外热烈的起哄声，一个身影轻盈地走上主席台。

　　几乎是在她踏上台阶的瞬间，谢苏吟就觉得嘈杂的背景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掉了。

　　是她。

　　他无法形容那一刹那的感觉。仿佛燥热的空气被注入了一道清泉，耀眼的阳光也变得柔和。少女穿着干净熨帖的白色夏季校服，齐肩的黑发柔顺地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流畅的侧脸轮廓。她站定，轻轻吸了一口气，身姿挺拔如一棵初生的小白杨，虽显清瘦，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感。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眼神清澈明亮，没有丝毫怯场。

　　“尊敬的校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王慕云，今天，很荣幸站在这里，代表全体高一新生发言……”

　　声音响起。

　　谢苏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那声音……不是刻板印象中清冷疏离的学霸腔调，而是像初春融化的冰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凉，却又圆润、温和，每一个字音都敲击在心弦上，异常清晰。麦克风将她略带磁性的声线放大，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压下了所有私语。

　　他开始真正地“听”。

　　“……踏入青阳的校门，便是翻开了人生的新篇章。这里有知识的海洋任我们遨游，有梦想的翅膀助我们飞翔……”王慕云的声音带着感染力，语调沉稳而坚定。谢苏吟第一次觉得，开学典礼的致辞也可以不那么虚伪无聊。他忘记了糖醋排骨，忘记了篮球场，整个视线牢牢地钉在主席台那个发光的身影上。他看到她在说到“未来”这个词时，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个极浅淡却异常真诚的笑容。那一瞬间，谢苏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半拍，随即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胸腔。

　　“砰！”

　　一声突兀、刺耳的噪音撕裂了这份宁静美好的氛围。

　　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啸叫，紧接着是持续的、沉闷的嗡鸣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彻底盖过了王慕云清晰悦耳的声音。王慕云的声音戛然而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继而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和哄笑声。

　　主席台上，王慕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仅仅一秒，她的眉头只是极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她没有慌乱地拍打话筒，也没有不知所措地看向台下的老师。她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讲台侧面负责音响设备的后台区域，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她的身体姿态依然保持着挺拔，那份从容的气质丝毫没有因为技术故障而动摇。

　　“后台！后台的人呢？赶紧上去看看！”负责典礼现场调度的政教处吴老师，一个嗓门洪亮脾气火爆的中年男人，立刻对着话筒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恼怒。

　　“操！老吴又发飙了！”谢苏吟身边的李玉信幸灾乐祸地低语。

　　后台一片混乱。音响社的几个学生手忙脚乱，一会儿捣鼓调音台，一会儿检查线路，急得额头冒汗。

　　“……苏吟！谢苏吟！”

　　一个声音在后台的入口处响起，是学生会负责后勤的师兄，焦急地探出头，“你以前初中不是捣鼓过一阵子音响？快！上去看看话筒！老吴要杀人了！”

　　谢苏吟在初中确实因为篮球赛设备问题被迫接触过一点音响基础，技术半吊子，只能算知道皮毛。他其实不太情愿趟这浑水，尤其是在几千人的注视下，但他更怕老吴那暴脾气，而且……不知为何，看着台上王慕云依旧挺直的身躯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哦……好！”

　　他从班级队伍边缘挤出来，小跑着绕到主席台侧面。心跳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奔跑，更因为即将靠近那个光源。他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通往主席台的侧梯。

　　近了，更近了。

　　他走上主席台后方的区域，感觉几千双眼睛的焦点似乎从王慕云身上短暂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有些窘迫，尽量低着头，快步走向那个“肇事”的立式麦克风。他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浮动的、干净的阳光味道里，似乎还混杂着一点……淡淡的、清冷的、像是药草一样的香气？

　　他不敢细想，专注于眼前的任务。他蹲下身，检查接口。果然，音频线接头似乎松动了，而且有点接触不良。他伸出手指，试图将其重新插紧。那金属接头的触感冰凉。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手几乎同时伸了过来，目标也是那个接口——是王慕云。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指尖毫无预料地、轻轻地碰到了一起。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谢苏吟感觉一股电流从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倏地窜遍全身，直冲头顶，头皮都在发麻。他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动作幅度之大，让旁边的音箱都震了一下。

　　他慌忙抬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很近。他甚至能看清她浓密睫毛的每一次颤动。那双眼睛刚刚在台上还盛满了星辰大海般的沉静，此刻却因这小小的意外而微微睁大，瞳孔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极其浅淡的讶异和询问。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害羞或慌张，只是那片刻的讶异之后，迅速化为了理解和一丝……安抚？

　　谢苏吟的心脏狂跳到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感觉脸上像着了火一样滚烫，舌头打结，想解释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呃……我……”

　　然而，不等他尴尬地组织语言，一个惊人的细节发生了。

　　就在王慕云的手指即将重新碰到接口的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非常轻微，像被风吹拂的小草，但谢苏吟因为蹲得近，角度又正对，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失衡。紧接着，她的另一只手飞快地、用力地撑在了铺着红绒布的讲台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眉头再次极快地蹙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原本就偏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

　　整个过程只有一秒，甚至是半秒。她就稳住了身形。再抬眼看向谢苏吟时，那丝疲色和不适已被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冲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带着点勉强的、安抚性的微笑。

　　“谢谢你上来帮忙。”她的声音不大，几乎要被电流杂音盖过，却清晰地传入谢苏吟耳中。还是那样温和，但谢苏吟捕捉到了那一丝潜藏的紧绷和微不可察的虚弱。

　　“没……没什么！”谢苏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接口上。他不再犹豫，果断地重新插拔了几次，狠狠按紧了接头。又检查了一下话筒开关。

　　嗡鸣声戛然而止。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王慕云清晰稳定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操场上，仿佛刚才的故障和那瞬间的失衡从未发生。她迅速调整好状态，挺直腰背，重新投入到被打断的发言中，流畅而从容。

　　台下的师生们只以为是这位叫谢苏吟的后台同学技术过关，化解了尴尬，纷纷松了口气，继而响起掌声。唯有主席台上那个蹲着的少年，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个撑住桌面的瞬间，那过分苍白的脸色，那强撑的笑容……像重锤敲击着谢苏吟的心房。她明明看起来那么镇定自若！怎么会……

　　“谢苏吟！好了就快下来！”台下吴老师不耐烦地催促。

　　谢苏吟如梦初醒。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飞快地又看了一眼那个挺直的身影。

　　此刻的她，阳光勾勒着她的侧影，像一幅完美的剪贴画，优雅地贴在名为“优秀”的背景板上，无懈可击。刚才那一瞬间的眩晕，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谢苏吟心底漾开了无尽的涟漪，对她而言却似乎已沉没无踪。

　　他晕乎乎地跑下台阶，回到后台入口处，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指尖相触的冰凉酥麻感，撞进她清亮眼眸的悸动，还有那惊鸿一瞥般暴露出来的、不合时宜的脆弱……复杂而强烈的情绪交织翻滚。

　　“行啊你小子！没看出来还有这手！立大功了！”李玉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后台附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看见没，王慕云！本人比传闻还漂亮吧？那气质，啧啧……喂，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跟个煮熟的虾子似的！”

　　谢苏吟挣脱开他的钳制，胡乱地抹了把脸，没好气道：“热的！太阳晒得！”

　　“得了吧！”李玉信贱兮兮地笑，“我看你刚才上去，手都在抖呢！怎么，被美女晃晕了？”

　　谢苏吟没理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主席台。王慕云的演讲已近尾声。

　　“……新起点，新征程！愿我们都能在青阳，不负韶华，勇敢追梦！以梦为马，驰骋天涯！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依旧清朗、稳定、充满力量。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雷鸣般的掌声席卷了整个操场，欢呼声此起彼伏。

　　阳光灿烂，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所有的赞誉和注目。那个撑住桌面的瞬间，像一个错觉，一个谢苏吟独享的、惊心动魄的秘密。

　　李玉信还在耳边聒噪着什么，大概是“校花”、“学霸”、“完美女神”之类的吹嘘。谢苏吟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脑海里只剩下：

　　指尖相触的冰凉。

　　镜湖般清澈的眼睛下，一闪而过的、真实的痛楚。

　　还有她那安抚却勉强的笑容。

　　明明站在阳光和掌声的中心，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颤抖？那样冰冷如雪的指尖？

　　演讲结束，王慕云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下主席台，她的身影穿过欢呼的学生，像一朵云，轻飘飘地离他远去。

　　“喂，看傻了？”李玉信用力撞了下谢苏吟的肩膀，“回魂了！该回班了！”

　　谢苏吟收回目光，强行压下心头的困惑和莫名的悸动。他拍了拍脸颊，想把那股燥热拍散。

　　“嗯。走了。”

　　他跟在人流中往回走。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以及一种沉甸甸的预感——这个开始于讲台上意外一碰的新学期，注定不会像他原先期待的那样平静。

　　而她，王慕云，绝不仅仅是他眼中那个完美无瑕的优等生符号。她身上，藏着一个冰层下的影子。这个认知，让谢苏吟的心脏，在喧嚣的退场声中，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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