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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咫尺之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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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晚后,梁泽少很快恢复。宋昱试图联系林亦圣,却次次石沉大海。遣人去医院寻她,却毫无余地的被拒之门外。
他明白,裂痕不会无故消失。两人之间的误会太深,若想弥补、只能徐徐图之。可他也有自己的骄傲。毕竟,如果对她而言,他的感情只是负担,于情于理,他都该尝试放下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刻意让自己沉溺在工作里,将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出席会议,签署合同,甚至亲自飞往欧洲谈下了一笔关键的投资。他表现得冷静、果决,甚至连秘书都觉得,他终于走出了那段纠缠不清的过往。
可当助理推门进来,神色迟疑地低声说出那条新闻时,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却攥紧了。
“东郊山脉突发山体滑坡,数名登山游客及一支医院团队被困山区,救援正在紧急进行。”
医院团队。
他的眉心拧起,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骤然冷下来:“哪个医院?”
助理不敢隐瞒,低声答道:“是综合医院的团建队伍…普外科…”
空气陡然静止。
他本该无动于衷的。
她的事,他决定不再过问。
她的消息,也不再留意。
哪怕偶尔在医院的报告里看到她的名字,他也只是轻轻一瞥,然后翻过那一页,不再让自己停留。
可此刻,那些精心筑起的高墙,轰然崩塌。
宋昱的指节微微发紧,唇线绷直,半晌后,他沉声道:“继续关注新闻。”
助理点头,正要退出办公室,会议室的大门已然打开。
“宋总,会议时间到了。”
宋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站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入会议室。
***
会议依旧按计划进行着,投资方、董事会成员、各部门高管悉数到场,场面严肃。
他坐在长桌尽头,冷静自持地听取财务汇报,目光淡漠,神色沉稳,像往常一样精准掌控着全局。
可他的内心,却无法平静。
她在山里,会不会受伤?
她有没有带够药品?她会不会很害怕?
不,她不会怕的。
她是林亦圣,在最混乱的情况下都能冷静应对的人,区区山体滑坡,不会吓倒她。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担忧。
这时,助理站在门外,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宋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人。
助理知道,自己打断会议是极其失礼的,但他实在不敢延迟。他低声说道:“救援队刚刚发回消息,受灾区域情况比预计严重,道路封锁,山体仍然有二次塌方风险,目前困在山里的团队暂时未能联系到。”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宋昱。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冷静得近乎冷漠。
几秒后,他缓缓放下钢笔,抬眸,语气平稳得可怕:“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董事们错愕不已:“宋总,您这边——”
他已经站起身,直接下令:“派出紧急救援队,调度所有可用资源,三小时内必须抵达山区。”
所有人面面相觑。
“宋总,救援工作有政府在处理,您亲自——”
他没有解释。
只是沉沉道:“安排直升机。”
***
山脉上空,直升机穿破云层,俯瞰着下方狼藉的山林。
落地时,风扬起大片尘土,急救队迅速展开搜索,宋昱走在最前面,目光凌厉,几乎是一步不停地向前。
山路崎岖,滑坡留下的大块岩石阻挡了原本的登山步道,他不得不沿着急救员开辟的小路往里走。风吹得很烈,带着潮湿泥土的腥气。他未来得及换下西装,如今衣服已经沾满尘埃,可他连眼神都未曾动摇。
终于,他们在树林深处找到了被困的登山队。
林亦圣站在一块塌方后的岩石旁,正和同事们检查伤者的情况。
她的头发被汗水和灰尘打湿,浅蓝色的登山服已经沾上了泥泞,她蹲在那里,手腕上还绑着一条撕开的布料,显然是刚刚处理过伤口。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风中,她抬起头,眼神撞上宋昱的那一刻,愣了一瞬。
他大步向前,目光锁定她,嗓音低哑:“你没事?”
林亦圣仿佛才回过神,轻轻点头:“我们用随身的装备搭了简易帐篷,做了基本救治,暂时没有人受重伤。”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她身上的伤口,眉心微微皱起。
“你的手。”
“只是擦伤。”她下意识地收回,语气镇定。
可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亦圣一僵。
他的掌心微凉,却有力,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在这里,确认她安然无恙。
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
半晌后,他松开手,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隐忍的后怕:“……还有救援的车队在路上。”
林亦圣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闪动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她从未想过,他会亲自来找她。
可他来了,一如当年。
***
直升机带来的物资很有限,傍晚降临,夜雨微澜。山中的气温急剧下降,寒意从潮湿的泥土中渗透出来。林亦圣坐在篝火旁,手中拿着水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视线落在远处忙碌的身影上。
宋昱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急救队的人群中,帮着搭帐篷、分发物资。他没有发表什么指挥官式的言论,也没有命令任何人,而是低调而沉稳地融入进来,偶尔弯下腰扶起跌倒的伤者,偶尔拿起绷带,略显笨拙地替人包扎。
林亦圣没有移开目光。
他一直是这样的。
从少年时就如此,沉稳、理智,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他总会在不动声色间伸出手。
只是,她早就不指望再依赖了。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扯开掌上的绷带。被泥水浸透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红肿发烫。她微微蹙眉,用指腹按了按伤处。暂无积液,但有些硬化。细密的疼痛沿着手腕的方向攀爬上来,她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
她是外科医生,双手是她的全部。
可就在这时,头顶的光线突然被挡住,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将她的手腕握住。
“你自己不疼?”男人低沉的嗓音里透着克制的怒意。
林亦圣怔了一瞬,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夜色下,篝火的橙色光芒映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带着难以掩饰的锐利,仿佛能看透她的一切逞强。
她轻轻地抽回手,语气淡淡的:“习惯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微微收紧。
习惯了?
她习惯了自己受伤,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苦,对着所有外人说“没关系”?
而外人,也包括他。
宋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拿过药箱,单膝跪在她面前,沉默地给她重新消毒上药。
他的动作克制又轻柔,力道精准,像是她手术台上缝合伤口的手法。可林亦圣却觉得,这种细致的温柔比暴烈的痛楚更让人难以承受。
***
夜晚,救援的主要车队因塌方受阻,无法及时到达,众人只能露宿山上。
大家搭起了几顶帐篷,宋昱没有特意安排什么,但他下意识地选了和她同一个帐篷的位置,离她不过两步远。
林亦圣裹着外套,靠着篝火坐着,有些瑟瑟发抖。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轻轻地走近。
她微微睁开眼,看到宋昱蹲在她面前,手中拿着自己的水壶。
“发烧了。”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夜色里的微风。
林亦圣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浑身发烫,喉咙也干涩得发紧。她皱了皱眉,低声道:“没事,我包里有退烧药。”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
“等救援车来了,先送你去医院。”
她没有反对,只是垂下眼帘,嗓音有些疲惫:“宋昱,你不必这样。”
男人看着她,黑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半晌,他轻轻地笑了下,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愉悦,只有自嘲的冷意。
“是啊,我不必。”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可我还是来了。”
***
凌晨,救援车终于抵达。
林亦圣的高烧愈演愈烈,被送往医院后,她几乎是半昏迷着的,隐约间,只觉得有人始终守在身边。
他眉宇间依稀还是年少气盛的模样,但那双眼里带着少见的惊慌失措。
她的手被紧紧地握住,那温度干燥而稳固。
混沌中,她好似喃喃说道:“宋昱……我们能放过彼此吗?”
如果她不想再恨了呢?
如果她真的累了,想要停下呢?
他焦急地张口要说什么,但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
林亦圣的意识逐渐清醒,医院洁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她的头还很沉,喉咙干涩得仿佛吞咽都会带来灼痛,而最先察觉到的,是掌心那一丝微凉的温度。
她微微偏头,才发现宋昱坐在病床旁。
男人脱下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冷峻而线条流畅的手腕。他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却依旧握着她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搭着她的掌心,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林亦圣怔了一瞬。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宋昱。
向来在商场杀伐决断、言辞犀利的他,此刻竟然倦意深浓,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曾收敛的疲惫。他的西装随意搭在一旁,领口微微敞开,鬓角有些凌乱,似乎一夜未眠。
仿佛察觉到她的动静,宋昱缓缓睁眼。
两人视线交错的那一瞬,沉默悄然弥漫开来。
林亦圣轻轻挣了一下手,他顿了顿,却还是松开了。她将手收回被子里,嗓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
“医生说你的烧退了,观察一晚就能出院。”宋昱语调低沉,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我总要确认你还活着。”
这话听起来带着几分冷意,可林亦圣却清楚,他若真的冷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垂下眼眸,指腹轻轻摩挲着被单,淡声道:“谢谢你,我没事。你也早点回去吧——”
“你说,想我放过你?”他打断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
林亦圣微微一怔。
男人的目光幽沉,似乎在试图看透她。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了一下,低低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怎样才能放下,林亦圣,你教教我?”
她的心脏微微一滞。
林亦圣下意识地别开目光,指尖攥紧了被角:“宋昱,过去的事我——”
“你什么?”他忽然俯身,声音低沉地打断她。
林亦圣抬头,就见他与自己不过咫尺之距。
男人的眼神太深了,像黑暗中的潮水,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林亦圣,过去的事对你而言,是不是早就成了一道疤,痛也痛过了,血也流尽了,所以你可以坦然无畏地继续往前?”他低低地问,语气缓慢得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
她怔住。
他盯着她的目光愈发幽深,缓缓道:“可我不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林亦圣的指尖微微蜷缩,呼吸轻了几分。
宋昱直起身,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你想公事公办,那就公事公办。”
他说完,缓缓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披上,神色冷峻而平静。
可在转身之前,他看了她一眼,嗓音淡淡地落下:“你若真想一刀两断——那余生,多保重。”
林亦圣的心脏仿佛被什么击中,久久无法平静。
宋昱离开医院后,外面正下着雨。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手拧开衬衫的袖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刚才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腹仍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冷意,又带着几分深深的无奈。
他努力了这么久,甚至逼着自己去陌生的应酬场合,去试图摆脱她在他生命里的分量。可最终发现,无论如何,他还是被她轻而易举地牵动。
他的掌心收紧了一瞬。
——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冷静、可以克制,唯独对林亦圣,他始终败得一塌糊涂。
***
宋昱坐进车里,车窗上氤氲着薄薄的水雾,他随手扯开领口,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影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但无济于事。
“你真的能放下?”
他最后明明是问她,可这句话落在他自己耳中,却讽刺得令人发笑。
副驾驶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宋总,董事会那边问您明天的安排,是否要改期?”
宋昱睁开眼,淡淡道:“不必。”
助理点头,正要继续汇报,车内忽然响起手机震动声。宋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医院急诊室的座机号码。
他眉心微微一蹙,立马接通:“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礼貌的声音:“宋先生,林医生刚来说,想见您。”
宋昱的手指顿了一瞬。
助理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只见男人脸上的冷峻稍有松动,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缓缓收起手机,沉默了几秒后,淡声道:“回医院。”
林亦圣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握着一杯温水。
她的烧已经退了大半,身体也轻松了些许,但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了一样,沉甸甸的,让她无法忽视。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护士去找宋昱。
她只知道,当她在夜色里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时,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人狠狠地剜去了一块。
她阖了阖眼,正想着自己该如何抉择,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她抬眸,宋昱已经走了进来。
男人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如今有些凌乱,外套微微湿润,显然是淋了雨。他站在床边,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找我?”
林亦圣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相绞着,半晌才轻声道:“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他眼里划过一丝惊痛,却只是反问:“你不是想见我吗?”
她微微怔住。
宋昱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发烧的时候意识不清,抓着我不放。我其实本想等你完全好了再离开。”
林亦圣的脸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她当然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这种事,但凭宋昱的性子,他绝不会随便编造这种话。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宋昱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眸色微沉:“手还疼吗?”
她摇了摇头,“清创的时候打了封闭。”
他却忽然伸手,极为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克制的温柔,低声道:“以后做决定之前,先想想自己是个外科医生。”
林亦圣微微一震,抬头看着他。
这句话,比任何关心的话都更让她动摇。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情感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恨意、纠缠、甚至掌控欲。但此刻,她才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是理解的。
她的职业,她的坚持。
她低声道:“……对不起。”
宋昱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沉默地看着她,嗓音轻得几乎是叹息:“如果你真的想我放下过去,别总是用‘对不起’这句话来挡我。”
林亦圣心头微颤。
宋昱轻轻松开她的手,语气恢复淡漠:“好好休息吧,再大的事也等你出院后再说。”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病房,仿佛真的再无牵挂。
可当病房门缓缓合上的一刻,林亦圣的指尖仍然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像是雨夜里升腾的雾气,明明该很快消散,却久久未能褪去。
***
宋昱走出病房,步伐沉稳,仿佛方才那场对话没有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澜。可当他踏进电梯,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像是还眷恋着她的触碰。
电梯门合上,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轻轻闭上眼。
她说想见他,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赶到了医院。他急匆匆回来,就为看她一眼,也没说上几句话。
他想放下她。真的。
这些日子来,他无数次提醒自己,林亦圣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道涟漪,时过境迁,必能被抹去。可为什么,一旦触及她,他就溃不成军?
他在商场上从未让自己陷入过任何不必要的情绪,唯独在她面前,一次次失控,一次次妥协。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整理思绪。
折腾了大半夜,时间已近凌晨四点半。
他走到医院门口,和行色匆匆的两人擦肩而过。
细碎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林亦圣团建的时候手受伤了,早上手术我带你上,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林老师没事吧?听说送来的时候他们担心是屈肌腱鞘炎,她妈妈又在国外,周围都没有紧急联系人,最后还是一个朋友代签的手术同意书。”
宋昱震惊的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已经越过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回身的刹那,只捕捉到那人的一个侧脸。
但这个声音的语调,他永远不会忘记 ——
正是那天电话里,将一切推向深渊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