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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卷:烬羽海卷 贺愿旒入烬 ...


  •   这几日贺愿旒套上粗布短褂扮成少年,混在盐商会附近的挑夫堆里。
      白日里她跟着人群看他们搬货、点账,指尖悄悄在袖管里记着那些频繁出入后院的脸;夜里就缩在街角暗处,借着灯笼微光盯着那几处常有人鬼祟进出的侧门,风刮得布褂子贴在身上,冷得她往墙角缩了缩,却不敢挪开视线。

      灼樱偶尔会托送菜的大婶递张字条来,有时是歪歪扭扭的“悦来客栈小二是眼线”,有时画个简单的叉,旁边写“初三巡夜换班”,末尾总缀个小小的“别逞能”,她捏着那张糙纸,看字迹就想起灼樱写时定是咬着笔杆皱眉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连着盯了快五日,眼尾余光终于瞥见些不对劲。

      是个总在午后去盐商会后院送菜的老汉,前几日都规规矩矩卸了菜就走,今日却在墙角跟个穿短打的汉子递油纸包——递完没急着挑担子,反而抬起头,眼珠飞快地往四周瞟了两眼。
      那眼神太亮了,像淬了光的针,哪像个本分菜贩,倒像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贺愿旒缩在对面茶馆的廊柱后,指尖抠着柱上裂开的木纹,把那点刺痒压下去。这绝不是偶然。她该立刻往布庄跑,找灼樱和汝韵——这线索扯着盐商会后院,指不定能扒开他们私下勾当的皮。

      可目光扫过那菜贩时,心猛地一沉——那人已经转身往巷尾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草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响,背影眼看着就要拐出巷口。

      回去禀报再折返,哪怕说清方位,这人早没影了。这种暗线,错过一次,再等下次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贺愿旒咬了咬牙,摸出腰间藏着的小块炭——那是她和灼樱约好的记号,遇紧急情况来不及传话,就按方位画在显眼处。她猫着腰冲到巷口墙根,三两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又往灼樱常去的布庄方向瞥了眼,确认那记号在灯笼下能看清,才转身追上去。

      菜贩没走大路,专挑窄巷穿。贺愿旒隔着两三个身位跟着,脚下踩过积水的石板,尽量把脚步声混在檐角滴落的雨声里。
      转了七八道弯,前头的人忽然拐进了一处废弃的货栈——那货栈门楣都塌了一半,蛛网挂得像帘子,看着早没人用了,贺愿旒却看见菜贩在墙角按了下什么,地面竟陷开块石板,他矮身钻了进去,石板又悄无声息合上,只留地面一道浅缝。

      贺愿旒贴在墙后,心突突跳得像要撞出嗓子眼。

      这底下竟是个暗仓?

      她想起前几日听盐商会的伙计闲聊,说总舵主最近在“修地窖”,当时只当是存盐用,可看这位置,离盐商会主院足有半条街,哪有把盐窖修这么远的道理?

      怕不是盐商会私下建的据点。

      她定了定神,也跟着走到那块石板旁,指尖摸着墙角砖块——果然有块松动的,按下去,石板“吱呀”一声移开,底下是窄窄的石阶,一股子霉味往上涌。

      她深吸口气,矮身下去,刚站稳,就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是那菜贩,许是察觉身后有动静,正加快脚步往深处走,背影在昏暗的油灯下缩成个小黑点。

      贺愿旒没敢追太近,顺着墙根往前挪,路过几个岔口时,瞥见有汉子扛着木箱往里头走,木箱上盖着黑布,隐约能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什么硬家伙。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加快速度——得赶紧跟上那菜贩,看他要去见谁。

      贺愿旒跟着那菜贩往暗仓深处走,越往里越黑,只有每隔几步挂着的油灯投下昏黄光晕,照得墙壁上的霉斑像张鬼脸。
      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味,呛得她喉咙发紧,脚下的石板时不时发出“吱呀”声,吓得她攥紧了袖里藏着的响螺哨——这哨子除了传声,灼樱特意给它嵌了片碎源晶,说紧急时能划开普通木锁,此刻冰凉的哨身倒成了她手里唯一的依仗。

      前头菜贩的脚步忽然停了。

      贺愿旒赶紧缩到拐角后,只露出半只眼。就见菜贩站在一扇铁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又顿了顿,敲了两下——节奏跟她前几日在盐商会侧门见的暗号不一样。
      铁门“嘎吱”开了条缝,里头递出只手,粗粝的指节接过菜贩怀里的油纸包,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菜贩点头哈腰应着,转身就要往回走。

      贺愿旒心一沉,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菜贩走得急,擦肩而过时带起阵风,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韭菜味混着汗味,还好没被察觉。
      等菜贩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贴着墙挪到铁门边,刚想把耳朵凑过去,就听见门内有人骂:“那老东西怎的才来?耽误了今晚的船,总舵主非扒了咱们皮不可!”

      另个声音接话,带着点不耐烦:“急什么?李三刀刚死,戍海卫盯得紧,他敢白天送?对了,那批‘货’装好了?别让逆溯纹那事的余波扫到——听说汝歆亲自盯着码头呢。”

      “早装妥了,就藏在底舱的暗格里,用盐袋压着,谁查得出来?”

      贺愿旒指尖冰凉。“货”?是私盐还是别的?还有“今晚的船”——难道他们要趁夜运东西出去?她正想再听,忽觉后颈一凉,像有片冰贴了上来,跟着是粗哑的笑声:“朋友,躲在这儿看什么呢?”

      她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就见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站在身后,手里握着把短刀,刀尖正对着她的咽喉。
      汉子上下打量她,忽然嗤笑:“这身挑夫打扮倒是像,可惜了——你鞋上沾的不是菜摊的泥,是货栈外那片老槐树下的黑土,那地方除了巡夜的,谁会去?”

      贺愿旒脑子飞快转着,刚想编个“迷路”的借口,汉子忽然抬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反剪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别嚷嚷,总舵主正烦着呢,见了生人,指不定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她被推搡着往铁门里走,门“哐当”关上的瞬间,她瞥见墙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西海号”三个字——是艘船的名字。

      看来,这暗仓竟是直通码头底舱的密道。

      铁门后是间窄小的石室,墙角堆着几个盖着黑布的木箱,空气中铁锈味混着盐粒的涩味更重了,呛得她想咳嗽。
      推她进来的刀疤汉子反手锁了门,从腰间摸出根麻绳就要捆她手腕,贺愿旒趁他低头绕绳的瞬间,猛地屈肘撞向他腰侧——这是灼樱教的近身招,专打软肋
      当时灼樱还拍着她的背说“练熟了,对付这种莽汉够用”。

      汉子疼得“嘶”了声,手里的绳掉在地上,短刀却没松,反手就往贺愿旒肩上劈。贺愿旒侧身躲开,袖里的响螺哨滑到掌心,狠狠往汉子手腕砸去——那哨子嵌着源晶的边角锋利,正砸在他持刀的虎口上,短刀“当啷”落地。

      “反了你了!”汉子红着眼扑过来,贺愿旒没敢硬拼,转身往石室深处退,后背却撞在个木箱上。
      黑布滑落,露出箱里的东西——不是盐袋,是堆泛着冷光的金属零件,细看竟和戍海卫机甲的关节部件有些像,只是边角都刻着细密的暗纹,绝非官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还夹着个阴恻恻的声音:“吵什么?”

      刀疤汉子刚要回头应声,贺愿旒瞅准机会,猛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往反方向拧。汉子吃痛挣扎,手肘往后狠狠撞来,贺愿旒侧身躲时,脖颈还是被他袖管里滑出的碎刀片划了道血痕,热辣辣地疼,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她咬着牙拽着汉子往木箱上撞,两人扭打在地上,贺愿旒摸起地上的短刀鞘,狠狠砸在汉子后脑勺上,对方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刚松口气,石门“吱呀”开了。贺愿旒赶紧往木箱后缩,只匆匆瞥见个高瘦的身影走进来——穿着深色短衫,身形挺拔,步履轻得几乎没声,像踩在棉花上。他扫了眼地上昏过去的刀疤汉,没回头,只抬手按了按耳边,像是在听什么,指尖白皙,跟这暗仓的粗粝格格不入。

      贺愿旒心里咯噔一下。这气场,绝不是普通喽啰,难道是……盐商会总舵主?

      她不敢多等,瞥见石室角落的通风口栅栏,摸起响螺哨就冲过去。源晶角戳在锁扣上“咔哒”一声脆响,栅栏刚开条缝,就听见身后那身影淡淡开口:“找到人了?”

      贺愿旒没敢回头,矮身钻进通风管道,只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管道里又黑又窄,只能匍匐着往前爬,管壁的铁锈蹭得掌心发疼。爬了没几步,头顶的钢板忽然“咔嚓”一声裂了道缝——许是年久风化,她整个人猛地往下坠,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和后背同时传来剧痛,眼前发黑,耳边却清晰听见“哗啦啦”的水流声,像是就在不远处,带着潮湿的腥气。

      昏黄的灯一排排挂在头顶,光线忽明忽暗,照得四周墙壁斑驳不堪,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砖块,看着像废弃的地下管道。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人跑哪去了?!”

      贺愿旒咬着牙爬起来,膝盖一弯就疼得抽气,刚跑两步,胳膊忽然被人猛地拽进旁边的阴影里。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模样,只听见身边人急促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点淡淡的烟草味。

      追捕的人脚步声匆匆跑过,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角,没停留,骂骂咧咧地往远处去了。

      直到声音彻底远了,贺愿旒才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低声问:“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对方的声音年轻,带着点沙哑,像刚跑完步,“你怎么会被盐商会的人追?”

      “路过,被误认了。”贺愿旒没说实话,指尖悄悄摸向腰间的响螺哨,“你呢?”

      “我……查点东西。”对方顿了顿,“这里暂时安全,先出去再说。”

      两人摸索着走出阴影,借着远处的灯光,贺愿旒才看清他——棕色短发,高鼻梁,眼窝略深,看着是个二十出头的西方青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莱安。”青年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脖颈的血痕上,顿了顿,“你可以叫我莱安。”

      “贺愿旒。”她报上名字,警惕地打量对方,“你知道这是哪?”

      莱安侧耳听了听水流声,眉头微蹙:“像是旧海口的地下排水系统,盐商会早年在这里挖过密道,后来废弃了。”

      贺愿旒跟着点头。水流声越来越清晰,哗啦啦的,带着潮湿的腥气,确实像靠海的地下结构。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说,暂时达成默契,沿着墙壁往前找出路。

      走了约莫十几步,莱安忽然停在一面墙前,伸手敲了敲,声音发空。他摸索着按了下墙根的砖块,竟弹出个暗格,里面是间狭小的储藏室,摆着个旧铁柜,柜门上锈迹斑斑。

      “这里藏过东西。”莱安低声道。

      贺愿旒拉开铁柜抽屉,里面果然放着几叠文件,纸页泛黄发脆。她抽出来一看,心跳猛地加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日期、金额、货物名称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盐商会几个头目签字的名字。货物栏里除了“盐”,赫然写着“机甲零件”“源晶粉末”,交易对象都是些陌生的代号,像“鹰巢”“黑石”。

      这竟是盐商会的秘密交易资料!

      贺愿旒心里一喜,差点笑出声——这简直是踩了狗屎运,跟拿到主角剧本似的,刚被追得屁滚尿流,转头就捡着这么个大线索。她赶紧把文件往怀里塞,指尖都在抖。

      她正翻着最后一页,身后忽然没了动静。贺愿旒心里警铃大作,刚要回头,后颈就被猛地一击!她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前扑,手腕被人死死攥住,一把冰凉的短刀架在了脖子上,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别乱动。”莱安的声音变了,没了刚才的沙哑,带着种冰冷的嘲弄,“贺愿旒是吧?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上钩。”

      贺愿旒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你……”

      “盐商会总舵主,莱安。”青年笑了笑,棕色的眼睛里没了半分刚才的无辜,亮得像淬了毒的玻璃。
      “本来还愁怎么处理你,现在倒好,你自己找到了这些。”

      他用刀背拍了拍她怀里的文件,语气轻描淡写:“等会儿烧了这里,上面的人只会夸我办事利落,谁会怪我没抓着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

      贺愿旒盯着他,忽然嗤笑一声。其实从刚才在阴影里听见他呼吸节奏太稳,她就没全信——哪有被追得仓皇逃窜的人,呼吸还能那么平静,像早知道追兵会走似的?

      “上面的人?”她故意激他,声音带着嘲讽,“你倒真把自己当他们的狗,烧了资料就能邀功?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个随时能换的棋子,用完就扔。”

      莱安脸色一沉:“闭嘴!”

      “怎么?戳中痛处了?”贺愿旒猛地发力,左手攥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劲,莱安吃痛闷哼,手腕一松,贺愿旒趁机把他往铁柜上一推,“哐当”一声,他撞在柜门上。她转身就往暗格外跑,怀里的文件被风刮得散了两张。

      莱安反应极快,踉跄着追上来,拽住她的外套后领。贺愿旒回头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听着身后“咚”的一声,不敢停留,死死攥着文件,顺着水流声往前冲——她记得莱安说过,这是排水系统,顺着水流走,总能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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