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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藏身草间,窥见月光与他 余祈南夜寻 ...

  •   月光从对方肩头流泻而下,勾勒出银边眼镜下过分昳丽的轮廓。他闻到对方身上浮动的雪松香,混着自己校服上洗衣液残留的栀子味,在九月的夜里酿成某种令人眩晕的鸡尾酒。

      谢逢迟的喉结轻微滚动。闯入者发间沾着苍耳,眼尾洇着逃跑激出的薄红,湿漉漉的桃花眼里盛满惊惶月色,仔细看,白皙的额头上还有细细薄汗。最要命的是那人锁骨处,随着急促呼吸在阴影里明明灭灭,像坠落人间的星屑。余祈南觉得有些恍惚,刚刚为了躲避保安慌不择路,一头扎入到这个草丛里的,他并不知道,谢逢迟也在这里,此时此刻,明亮的月色伴着蝉鸣有些过分安静

      "我..."余祈南刚开口就咬到舌尖。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跨坐在对方铺开的外套上,膝盖抵着半包洒落的猫粮。这个认知让他从耳尖红到脖颈,那些常年蛰伏在心底的自卑突然化作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每寸毛孔。

      手电筒光束就是在这时扫过来的。

      "小谢?又是你在喂猫?"保安的脚步声碾碎枯枝,余祈南感觉血液瞬间凝固。他下意识攥紧胸前的银链,却在下一秒被冰凉的指尖覆住手背

      "张叔稍等,我在系鞋带"。谢逢迟突然提高音量,余祈南惊觉对方不知何时解开了自己的运动鞋。月光漫过少年低垂的睫毛,在他掌心留下蝴蝶振翅的错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替他重新绑鞋带,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而谢逢迟脖子上的银链在月光下晃动的瞬间,他有些失神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 
      当谢逢迟起身走向保安时,余祈南才找回呼吸。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中混入零碎的对话:

      "最近总有人不安分...小谢你见着可疑的人没?"

      “是吗?” 谢逢迟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吟,“我刚才从那边过来,好像看到有人影往旧图书馆后面跑了。您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他抬手,精准地指向了与余祈南藏身之处截然相反的方向。

      "图书馆后面?好!我这就去!说完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又折回来指了指地上的猫粮“这袋猫粮我替你收着,天太黑了,快回班吧。"说吧,便快步的向图书馆后面跑去

      树丛里死一般的寂静。余祈南的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谢逢迟…在帮他?

      “人走了。” 谢逢迟的声音低低传来,没有回头,却清晰地传入余祈南耳中,“快回教室。” 语气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在冰冷的命令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掩护。

      余祈南如梦初醒!巨大的后怕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席卷了他。他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树丛里爬出来,甚至不敢看挡在前方的那个挺拔背影,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

      余祈南几乎是撞开后门溜回座位的,气息粗重,脸色苍白如纸,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校服裤腿上蹭满了泥污,样子狼狈不堪。

      “我的天!你…你没事吧?” 林悠悠被他吓得不轻,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担忧,“保安没抓到你吧?东西…找到了吗?” 她急切地问着,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脖子和狼狈的样子间来回扫视。

      余祈南猛地抬头看向林悠悠。他脸上混杂着未褪尽的巨大惊慌,像刚从噩梦中惊醒;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助,仿佛迷路的孩子;而在这两种情绪之上,还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恍惚的不可置信——仿佛刚刚经历的事情超出了他理解能力的范畴。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茫然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条项链,依然毫无踪影。

      林悠悠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都揪紧了,也不敢再多问,只能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巾。

      ---

      确认余祈南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方向后,谢逢迟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回刚才余祈南藏身和仓惶爬出的那片狼藉的树丛边缘。月光清冷地洒在地上。

      一点微弱的、与泥土枯叶截然不同的银光,在月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晕,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走过去,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开几片压着的枯叶。

      是项链
      细细的银链,坠着那枚小巧的、温润的月牙形白玉。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遗失了主人的珍宝。

      谢逢迟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冰凉的玉石躺在他的掌心,残留着泥土的气息。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

      眼前瞬间浮现出余祈南刚才的样子:扑进树丛时的惊恐万状,被发现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惊慌与无助,以及最后跌跌撞撞逃跑时那单薄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背影。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闪躲的眼睛里,那一刻只剩下纯粹的、被巨大恐惧和无助淹没的空茫。

      应该再找这个吧——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情绪在谢逢迟心底弥漫开来。他握紧了掌心那枚微凉的月牙吊坠,仿佛握住了那个少年一部分不为人知的、沉重的灵魂。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余祈南消失的教学楼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将项链紧紧攥在手心,一步一步,沉稳地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枚小小的月牙,在他紧握的拳心深处,仿佛带着微弱却执着的温度
      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眼地照进高一(3)班的窗户。余祈南趴在课桌上,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昨晚的惊吓、丢失项链的绝望和自我厌弃的反复折磨,让他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沉淀着浓重的青灰色阴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勉强支撑着头,眼前的书本字迹模糊成一片,连林悠悠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

      “喂!余祈南!醒醒!大新闻!” 林悠悠像一阵旋风般冲进教室,直接扑到余祈南桌边,用力摇晃他的胳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快看!谢学长!谢逢迟!在我们班门口!他好像在找人!”

      “谢逢迟”三个字像一道强电流,瞬间击穿了余祈南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抬起头,昏沉的睡意被瞬间驱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黑暗中冰冷的泥土、保安刺眼的光柱、扑进树丛的狼狈、还有……月光下谢逢迟挡在他身前那挺拔的身影,以及最后那句冰冷的“快回教室”…… 最清晰的,是谢逢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和他仓惶逃窜时暴露在对方眼中的巨大无助和恐慌

      无数阴暗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生。林悠悠还在旁边兴奋地喋喋不休:“哇塞!他穿校服也太帅了吧!那气场!他好像在往我们这边看!他找谁啊?不会是你吧?余祈南?喂,你发什么呆啊?”

      余祈南根本听不清林悠悠后面的话。他只感觉全班的目光似乎都随着林悠悠的声音,若有若无地聚焦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他脸色由白转青,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着桌角,指节泛白。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谢逢迟站在门外,就像一个移动的审判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的同学听见,并迅速引起全班的注意:
      “麻烦叫一下,高二(7)班,余祈南同学。”

      刷!
      更多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余祈南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看好戏的……如同无数盏聚光灯,将他死死钉在座位上。

      余祈南感觉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他甚至不敢看门口,只是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昨天泥污、还没来得及完全刷干净的旧球鞋鞋尖。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沉重而灼痛。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向教室门口。那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成了一场对他自尊和怯懦的公开处刑。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押解上台的小丑,即将面对未知的、但必定令他难堪的审判。而门口那个身影,就是这场审判的执刑者。
      余祈南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到教室门口的。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走廊上,有些刺眼。谢逢迟就站在门外的光影交界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校服一丝不苟,清晨的光线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平静地看着余祈南走出来,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他低垂的眼帘和苍白的面孔,直抵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慌。

      余祈南死死低着头,视线牢牢锁在自己沾着泥点、显得格外刺眼的鞋尖上。他能感觉到谢逢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笼罩着自己,巨大的压迫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等待着审判的降临——是冰冷的质问?是带着嘲讽的归还?还是更严厉的处罚?

      “手伸出来。” 谢逢迟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余祈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像被操控的傀儡,极其缓慢、僵硬地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指尖冰凉,还在细微地发抖。他甚至不敢去想下一秒掌心会落下什么——是冰冷的记过单?还是他遗失的、带着耻辱标记的项链?

      预想中的冰冷纸张或金属链条并未落下。

      一只温热、干燥、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腕!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触碰,如同滚烫的烙铁!

      “唔!” 余祈南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剧烈一颤,像被电击般猛地想抽回手!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以为谢逢迟要做什么,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

      然而,谢逢迟的手指只是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在他手腕被握住的瞬间,一个微凉、坚硬、带着链条触感的小物件,被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放进了他被迫摊开的掌心。

      紧接着,那只温热的手便迅速松开了,仿佛从未触碰过他。

      余祈南的呼吸停滞了!他僵硬地、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枚小巧的、温润的月牙形白玉吊坠,正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细细的银链缠绕着,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是妈妈的项链!失而复得!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防备!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直直地撞进了谢逢迟沉静的眼底。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嘲讽、质问或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 余祈南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看看项链,又看看谢逢迟,眼神里充满了茫然、震惊和一种被巨大冲击后的不知所措。谢逢迟…帮了他?挡了保安…还…还找到了项链…还给了他?为什么?

      “下次,” 谢逢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目光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灰,镜片后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别在晚上乱跑。”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一句极其克制的…关心?或者仅仅是会长的告诫?

      他顿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那枚被余祈南紧紧攥在手心的月牙吊坠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重要的东西,收好。”

      说完,他不再看余祈南脸上那混合着震惊、茫然和依旧未散的恐慌的复杂神情,也没有等待任何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渐行渐远,留下一个依旧挺拔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的轮廓。

      余祈南像被钉在了原地,雕塑般僵硬地站着。掌心那枚失而复得的月牙吊坠冰凉坚硬,硌得他生疼,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残留的、属于谢逢迟指尖的微温。

      他低头,死死盯着项链,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光滑的玉面,仿佛要确认它的真实存在。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预想中的羞辱和审判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保护、归还和一句难以解读的“收好”。

      谢逢迟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重要的东西”…指的是项链?还是…别的什么?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静静流淌。余祈南紧紧攥着项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失而复得的巨大慰藉,被谢逢迟行为颠覆认知的巨大冲击,以及那份依旧盘踞心底、无法消散的恐慌和自卑,像一团乱麻,死死纠缠在一起。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结局未卜的交锋,而对方,已经抽身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握着冰冷的信物,站在空旷的阳光下,茫然无措,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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