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大人》有川Hiu

7、还恩 伤敌八百，

　　余正雅感觉自己的形象越来越高大，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伟大的母亲，泫然欲泣道：“扬恩，就算你不认妈，妈也要认你啊！”

　　余扬恩的视线在周围一张张张张合合的嘴巴上一一扫过，他们说着最道貌岸然的话，站在道德的最高点指责她。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舌根一压，她把这股味道咽下去，觉得有点好笑。

　　余扬恩嗤笑，道：“你们享了最好的母爱，也从没见你们对你们的母亲有多孝顺，现在却在这里要求一个从没感受过母亲疼爱的人要孝顺，你们凭什么！我诅咒你们的小孩永失父母疼爱！”

　　看热闹的同学们一时愣在当场。

　　有反应快的同学喊道：“你们的家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诅咒我们？”

　　“你们刚刚骂我不孝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余扬恩说完，不再理会他们的多嘴。

　　后来有一年，校友聚会突发火灾，烧死了很多同学，毁了不少家庭，有人不知怎么想起来这一句莫名侵入脑海的诅咒，甚至觉得他们活该。

　　“我还不尽周景熠的恩情，你也还不尽。”余扬恩恶狠狠的看着余正雅说。

　　“母爱不是天生就有的，我理解。既然如此，你就不要生小孩！不应该生小孩！可是你！你没有做好做母亲的准备就生下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被你生下来，愿不愿意被你生下来！余正雅！我恨你！我怨恨你！怨恨你未经我允许生了我！”余扬恩吼道。

　　在场的人被唬住了，呼吸都小心了许多，落针可闻。

　　余扬恩蹲下身，把背包放在面前，拉开拉链，轻轻的，继续说：“生而不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你这几天凭着一句十月怀胎道德绑架我，扰乱我的生活，和这群看热闹的人沆瀣一气，看我笑话，污蔑我，我今天，就还了你的这份所谓的生恩！”

　　余扬恩从包里拿出了一把菜刀，吓得同学们纷纷往后退，余正雅也吓得不轻，手里的半个苹果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人也腿软跌坐在地，惊惧之下手脚并用往后匍匐。

　　余扬恩丝毫不拖泥带水地伸出左手，摊开在铺的平整的柏油地面上，手起刀落，左手小拇指连骨带皮整整齐齐的脱落，血咕咕的洇了一片。

　　在场的人都吓住了。

　　余扬恩溅血的脸疼得都有些扭曲了。她扔掉卷了刃的刀，捡起那根小拇指，往余正雅身上一抛。

　　余扬恩忍痛咬牙道：“余正雅！还给你！你我再无一丝瓜葛！”

　　余正雅吓得身体僵硬，根本不听使唤，躲不掉，硬生生的看着那根人类的断指落进她怀里。

　　余正雅吓得撕心裂肺，“啊啊啊啊~”响彻云霄，晕了过去。

　　吓傻了的同学纷纷回了神，尖叫着往学校里跑。

　　付清章逆着人群往学校外面跑。

　　“神明大人，你来了啊。”

　　十指连心，该有多疼啊！

　　付清章抱住疼的几乎晕过去的余扬恩，嘴唇颤抖，舌头也在颤抖，抱起她：“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扬恩啊，对不起，我总是晚一步。

　　“你别哭，又不是你的错，你来的，也刚刚好。”余扬恩抬起手抹去他的眼泪。

　　他哭了吗？栖白境里没有眼泪，没有什么值得哭的事。他都忘了他也会哭。

　　余扬恩执意不愿意去医院，更不愿意去取回那节断指续上，付清章便取了善恶珠的善念将她的断指处细细包扎，擦去她额角疼出的汗珠，抱着她没有回学校。

　　公园里，枝繁叶茂的树木在长椅上映一片阴凉，两个人并排坐着，背影相倚，就像许多热恋的小情侣一样，绕到前面再看，才会发现女孩子的衣服前襟全是血迹，男孩子正在拿着湿巾细细地为女孩子擦拭脖颈的点状血迹。

　　“怎么那么傻呢？”付清章边擦边心疼地嘀咕，“明明说好了一起的，你怎么可以做个小骗子啊？”

　　“她张口闭口要的是我给人做小三，换了钱给她花，付清章，你知道的，我给不起。这样疯一点，至少能吓得她再不敢来，以后才能清净，才能好好生活的。”至少可以让你少看两眼我的狼狈。

　　“傻子。疼不疼啊？”

　　余扬恩只嘿嘿笑着，抬起手，在他面前展开：“不疼，你包扎的很好很好，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只猫儿从树上掉下来，四个小爪子稳稳着陆在长椅后的草地上，懵懵懂懂的样子，看起来是在树上睡着了，不小心翻落下来了。

　　付清章弯腰，伸出一只手就抓住了小猫儿的腰腹，才要起身将它送到别处继续睡，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按住他。

　　余扬恩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猫粮：“那天看你很喜欢猫，就买了些猫粮，还没来得及给你。就让它在这里吃吧。”

　　于是两个人静静坐在长椅上看一只猫儿吃饭，时间在猫儿的咀嚼里咔哧咔哧流淌过去，心里俱是宁静平和。

　　自从余扬恩断指后，学校里没有人敢再当面议论她了，都躲着她走，好像生怕她再从哪里掏出一把刀发疯。余正雅也不见了。日子归于平静，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辅导员劝她退学，她只当听不懂，不去回应。辅导员觉得她有什么心理疾病，于是给她安排了一个心理老师，强制要求她必须去。

　　心理咨询室是由学院牵头，社团提供服务，老师做咨询师组建起来的。

　　余扬恩觉得这就是个草台班子，心里根本不甚在意也不想进行这次的谈话，她就当作是辅导员布置的一项任务去完成。

　　余扬恩按照约定时间走到学院教学楼三楼的尽头，走廊墙壁开始有装饰了，挂着些关于心理的知识普及和官方安慰什么的，还有宣泄室什么的，余扬恩走到老师和她说过的那间小教室门前，轻叩两声，里面传出允许她进入的声音。

　　余扬恩推门而入，咨询师拿着一叠东西在看，抬眼看了她一眼：“余扬恩是吧？”

　　余扬恩在脸上撑起笑意，点点头嗯了一声。

　　咨询师看了一眼时间，说：“来的还挺准时的。帮忙把门关上反锁好，然后坐下吧。”

　　余扬恩关好门依言坐下。

　　“这里有一个协议，你签一下字，我们在这里说的所有事情只会有我们两个知道，所以你不用有什么顾虑。”

　　余扬恩接过协议，匆匆一眼，是保密协议，她签了字交给咨询师。

　　咨询师收了协议，拿起一个本子，看向她，问：“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余扬恩摇摇头。

　　“没关系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门也反锁了，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讲的，不会泄露出去。”咨询师再次强调后，说，“我听你的辅导员说，你的手指是你自己砍掉的，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有为什么，想砍就砍了。”

　　“做这个决定，心里挺难受的吧，你的母亲对你不好吗？”

　　余扬恩应激般嗤笑一声：“她不是我妈，我不认识她。”

　　咨询师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继续问：“我看你的档案上，你的父母离婚了是吗？你跟你父亲生活，你父亲对你好吗？”

　　“我爸对我很好，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那你和你母亲闹成这样，他为什么不来处理这件事情呢？”

　　余扬恩不说话。

　　咨询师等不来回答，于是继续问：“你现在和谁一起生活呢？”

　　“我自己。”

　　“你的监护人是谁？”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

　　“那是谁负责你的生活费呢？”

　　“我爸给了一些，以后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咨询师眉头轻拧：“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和辅导员申请一些勤工俭学岗位，补贴生活。”

　　闻言，余扬恩心底柔软两分，就像夏日空调房里的冰激凌，慢慢融化，她点点头：“嗯！谢谢老师。”

　　“既然你父亲对你很好，为什么不给你生活费了，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即使他明知我不是他的亲生小孩也从没和人说过，更没亏待过我，尽心尽力养育我成人，我想，就算是吵架了，他也不会不给我生活费的。只是他死了，给不了了。”

　　咨询师怔在当场，不自在地换了一个姿势：“你的生父不管你的生活吗？”

　　“我没有生父。”余扬恩想了想，补充说，“我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谁。”

　　咨询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你想他吗？”

　　余扬恩摇摇头，不假思索道：“不想，我爸对我很好，我也从没有感觉自己缺失过父爱。”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找你呢？”

　　余扬恩想了想，说：“找我也没用，我只承认我爸是周景熠，他拿什么证明他说的是真的呢？毕竟我是在我爸和余正雅婚后出生的。”余扬恩想到这里，觉得真好，自己永远都会是周景熠名正言顺的小孩。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爸有一个日记本，他在里面写过，他知道余正雅怀的是别人的小孩，如果他不认下这个小孩，余正雅这辈子就完了，所以他就和她结婚了，结果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小孩的。”余扬恩说到这里，心里因为周景熠泛起幸福，不自觉微微笑起来。

　　“那他对你是真的好。”咨询师觉得这次谈话有点压抑，看看时间，说，“这次的谈话就先到这里了，如果以后心里不舒服或者有压力，有什么想倾诉的，可以再次预约心理咨询。如果生活上需要帮助，可以去找辅导员联系学院给予照顾。”

　　“好的，谢谢老师。”余扬恩深深鞠躬，在咨询师这里，她感受到了这些天少有的善意。

　　余扬恩走出心理角时，脚步轻盈，这个世界，还是有许多善意的，这个认知让她连日来沉重的心情放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