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现代人常将 ...
-
91.
敖澈还没睁开眼,比视觉先恢复的是听觉,他听见惊雷急雨、满堂哀泣,然后是香烛味、纸灰味,钻进他的鼻子、和他无力地翕动的鳃。
现在是什么时候?
无尽雨幕的笼罩让灵堂仿佛一座孤独的旧庙,过了不知多久,敖澈的眼珠终于能够转动,他回过神来,头痛欲裂,脸上流满了不知是泪还是血,令他眼眶酸痛——一切都想起来了,这些声音、气味,他百世不忘:黑龙王妃薨逝,灵柩停在长安王宅,因为他的恸哭,京畿动辄暴雨如注,足持续七日有余。这场太过标志性的、纯粹的私人吊唁让他一下子就想起这个日子、这口冷硬的棺椁,还有里面躺着的人。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的孩子在灵前,望着他。
回来了,都回来了。
敖景星看到父亲走过来,却没有跟自己说话,而径直走向了母亲的棺椁——他看起来太疲倦了,双目发直,盯着椁尾的蝙蝠纹愣了一愣,突然直接抬腿跨过了供桌!众人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响,抬头就见龙王对着棺椁疯狂地锤、掰、砸、撬,像是要拆开那些椁板!起初是用手,然后是用烛台,最后是随手拔出来的、亲兵的佩剑。堂中所有人吓得傻了,难道龙王伤心得失去理智?于是七八个亲卫、近臣、婢仆,去拦他、劝说他,可都撼动不了他。敖澈冷着脸,动作很冷静、很稳当,十二条八寸长的封钉,根本用不着全拆完,便将椁板一手掀翻在地——
没人敢看那棺材里的景象,纷纷侧过头、挡住脸,跪在地上,怕冲撞了王妃。所有人在衣袖后面,都听见龙王仿佛笑了一下,很轻一声,转瞬即逝。
敖澈是松了一口气,他想笑,又想哭,眼泪已流干了,化成两束狂热的光——
果然里面没有人,没有印章,只有一把金梳子。
屋外的大雨仿佛漫灌进每一个毛孔,他喘上来气了,确实重新活过来了,而这次,他还有了一个帮手。
92.
操持柳萱的葬礼对敖澈来说已经是个完全麻木的流程,大家都说他伤心过度了,是用另一个脑、另一个心去管事,他自己也这样认为。一百世的七日停灵,足足七百日里,只有一件事能每次都让他略微抬抬眉毛——出殡前一天夜里,王宅的一个圆脸丫鬟,携她瘦高的丈夫,会来求见龙王一面。
往前一百世,黑龙王妃没有儿女送终,都是这个在王宅从小服侍柳萱的丫头,自请作义女,代行摔丧驾灵之礼。她自荐,并不为真充“王妃之女”的位子,只想送小姐一场。
如今一胖一瘦两个人依旧跪在地上,略低着头,敖澈想不起他们的脸是什么样子,也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他又觉得累了,眼眶仿佛是两个空筐,在潮湿的空气中也会凝出露珠,尽管这次有孩子在场,摔丧驾灵都不必劳动他人,他还是应允了这两人的请求。这是两个对柳萱有义的人,敖澈想,而且到底是沾染白事,他们应当受礼遇、受赏赐。
得到应允,圆脸丫头仍旧哭丧着脸,并不收敖澈的赏,也不愿负担龙王义女的名号,倒是那个瘦高的小厮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想求个恩典:
“龙王神通,能否让我二人来世投个好胎?”
敖澈沉默了,他听了一百次这样的话,每次都应许,可这次他决定先问问缘由:
“为何不求今生、只求来世?”
小厮顿了顿,道:
“小姐生前对我们两个那样好,如今她不在了,我们必当替她服侍老爷、孝敬老爷终生。为奴为婢的,今生有个好宅门、好主子,已经知足,可若有来世,也盼望能脱去奴籍、做一对自在人。”
屋内很安静,虽是跪着,两个人的脊梁都很直。敖澈忽然平静地笑了笑,他想起了这两人的名字:
“小琳,阿欣,光为这份义心,你们来世要做真小姐、真少爷。”
93.
按照时间管理委员会专项工作小组的决议,经过志愿报名、内部评选,最终有三个人会被送回唐朝。
实现年轻时的梦想,世上八成的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蓝图。柳萱没觉得自己能阻拦得了,也意料之中地收到了唐哲修的辞呈。交上辞呈,他转头去了王元宝的研究所,和另外两个人一同签下生死状——一起到唐朝去,其中除了一个姓邱的研究生,还有王元宝本人,他将作为带队人最先出发,而后是唐哲修,最后是研究生。
老带新,合理的安排。柳萱的反应已变得很平淡。父亲乘坐的时光机消失在面前,她并没感到什么新奇,只是突兀地想起了一方泳池,不知是什么音乐,很轻,仿佛从远方传来。
世上还有很多神奇的事。
一个多月后,柳萱也这样送走了唐哲修,这次她仍然想到那方泳池,与之前不同的是,耳边还听见了水浪飞溅,哗啦——哗啦——地响。这样沁人心脾的幻听一直陪着她走出研究所,正值中午,夏天的阳光直直地照到头顶,柳萱觉得心情好了些,倒没有从前那样抗拒了——最近她的身体比从前好了很多,也更喜欢运动、喜欢太阳直射的感觉。
倒并不是她突然改变性子,只是父亲走之后,家里乱了一阵,如今唐哲修也走了,柳萱为他的离职做了一个多月的准备,为保周全,还暂时将花秘书返聘回来,才不至于焦头烂额。可到底耗费了心力,她便抽空用运动转移注意力,谁知动着动着竟然如鱼得水。像游泳、攀岩这类事,都是柳萱从前不敢做的、做不动的,如今不仅都敢尝试,还渐入佳境。
很快,她又迷上了射箭,每个周六,再忙里偷闲,也要去玩一上午。不是因为拉弓有多好玩,只是她偶然发现那靶场有个近视眼的黑发男子,很执着,很有趣,很具有观赏性。
那个人高得非常突兀,常戴着黑口罩,露出来的眉眼显得不太善良,从不说话,从背面看胳膊很粗,腰却很瘦。教练说他近视,可柳萱从没见他戴眼镜,因此他的成绩也就非常惨淡,发出10支箭,其中8支往往连靶边都不挨,可他又是那么坚持,每周都去。听教练说,柳萱不在的周日,他也会来,来了一般会在这里耗上一整天。
这么有闲心,他干什么的呀?柳萱问。
说是个开汤泉的老板。教练说,生意做挺大的,光本市就有好几家连锁店。
教练显然是去过,又说起那温泉店的许多好处来,说得柳萱也想去泡了。教练一听,就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礼券——正巧了,上周他送我的,但我最近班排得太满啦,马上就要过期,转送给王姐好了。
柳萱看了一眼礼券,笑了——这家店的开业传单好像还在自己的手套箱里放着呢。
94.
敖澈从不用外面的水,可今天他立刻冲进了靶场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将热泪洗去。
每一年,除却职务之内的事,作为龙王的他都可以额外保佑一点东西。之前,敖澈会选个天气好的日子,把这份加持赠送给当日第一个进龙王庙上香的人,只要不是坏愿望,都予以实现。可自从柳萱“下葬”后,他变得吝啬起来,每年的这份小小的神力,都要留给妻子的健康。一千多年,足够他保佑柳萱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甚至还够保佑很多根头发。每当夜色降临,敖澈摸着那把金梳,都会想到妻子对自己也是恩同再造,他理应还她。
今天,敖澈依旧漫无目的地发了一支箭,安静的室内场地里竟像有风似的,箭“啪”地一声直接打到了旁边的墙上。他以为是自己刚刚脱手了,一回头,突然愣在原地——柳萱正站在他身后和教练员聊着天,笑起来,敖澈模糊地看到她的笑容、还有她抬起来的手臂、和手臂上紧实的、流畅的肌肉线条。
现代人常将命运比作齿轮,敖澈不觉得,他觉得命运是一股吹度几万里的长风,并不总是有迹可循,可注定会到达自己面前,既突兀、又悄无声息。
在柳萱转过目光之前,他快步冲进了洗手间。镜子里的口罩已经湿透,就像那天第一次走进王总办公室一样,敖澈又过度呼吸了。
95.
“黑龙王妃!你又来干什么?”
柳萱睁开眼,知道自己又在做这个阴曹地府背景的怪梦了,只是这次刚开始就看见一个老头铁灰色的脸,冲她很严厉、很惊恐地大叫。她也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嘴却先自己动起来了:
“我怎么敢干什么?你帮了我好大一个忙。你能做的都做尽了。他自己不愿忘、不愿放弃,你又怎么干预得了呢?”
老头惊魂未定:“那你来干什么?千年之前你留的那缕残魂,非但没拦住黑龙,反倒让他铁了心了,父子二人已经把我这秦广厅搅得鸡犬不宁,如今他不是已经与你重聚?照理说万事大吉,你何故又来扰我?”
柳萱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老人说起话来太像项目收尾期要加需求于是一点就着的程序员,发量和脸色也很像,潜意识告诉她这是十殿阎王之中的“秦广王”,她也没敢信。
“这位大爷,你别紧张,我不是故意来的啊,我只是做梦,误打误撞到你这的。”
“不,不,”老头摇头摇得胡须也跟着晃,“你就是故意来的,你有立过字据,留那缕残魂,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来我这里……不是为了报恩,就是为了寻仇……”
“……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说老实话,也确实不是我故意来的,恐怕是你要我来的。”柳萱坦言,“你让我过来干嘛?难道给你做数字化生死簿?我集团生意虽然大,但都是做实体的,不做软件。”
老头依旧瞪着眼睛:“你们夫妇俩怎么就想同一件事?我这个数字化系统,还是请他龙宫科技开发的。”
柳萱抬头,难以置信地、又确确实实地,在秦广王的书案上看到了一台“蟠桃牌”电脑,和他背后庞大的数据可视化看板。
好怪的梦。她嘴角抽了两下,把自己掐醒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