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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这是小姐 ...

  •   81.

      “千年之前,你面前这个人向我求了一粒药,为了救你出失心之疾。”

      这是梦里的幻象,敖澈不知它意欲何为,只好缓缓坐下。“柳萱”也不言语,只伸手取来黑白棋子各一颗,搁在棋盘上,两手虚虚一抹,棋子幻化为一黑一白两个细小人影,当年河畔的简短交涉在这方棋盘上得以重映——

      黑子化作一位仙翁,须发曳地,正摇头摆手:

      “……凡人区区几十年,哪里换得来龙族性命?何况他是受天道所判,此法断然不通。”

      白子化作柳萱,目光灼灼:

      “事在人为,我不信天道,仙翁只说还有什么办法?”

      敖澈突兀地想到,原来那时柳萱只有16岁,这眼神是她36岁在阵前挂帅时的眼神,寒意从胃底爬到头顶,他睁着眼,看着柳萱用那种眼神谈判,生平第一次有了逃离的念头,他不愿再听下去,可棋盘上的人偶照常地、残忍地提议道:

      “姑娘,你若执意如此,倒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拿来交换——只不过是预支。”

      “什么东西?”

      “是黑龙赠你的寿数。这是他出事前便找秦广王立书划了过去的,因此你可以自由支配。两样东西加起来,或许可以一试。”

      ——砰!

      敖澈拍案而起,对面的幻象被他震得一抖,就见他怒目叱骂:

      “这也叫人话?你明知柳萱年轻,涉世未深、一煽就着,还忙不迭地由着她、给她出主意?”

      幻象虽不把他的指控当回事,却也申辩:

      “我并不是由着她,这是她唯一付得起的价码,我将代价说得高,也有想规劝她的意思。无论是现有的青春热血,还是爱人相赠的寿命,任意一样拣出来都足够她平顺度过余生,我问过她,落子无悔,难道不再想想?”

      敖澈双拳攥紧,听见棋盘上那个小小的幻影急切又坚定地说:

      “拿去,我急着救命。”

      “好,你还有三十年。不过,三十年内若再有变数,老朽恐怕不能做主了。”

      “多谢仙翁成全。”

      应声,一颗血色的丹药落到女孩的掌心。盯着那粒药,敖澈喉头一甜,骤感反胃。

      82.

      好容易压下反胃感,敖澈将自己砸回凳子上,脸颊泛起细密的痒意,一摸,竟然湿了一片。面前的“柳萱”不慌不忙地收起棋子:

      “你的反应倒和之前几次没区别。还记得上一次你怎么说的么?你说一味地回到过去,注定救不了她,这次要去未来。

      “如你所愿,此番你还多了一个帮手——这我倒是没料到,不过,你们一家子心里想的事都不一般。”

      幻象托着下巴看他,神情很淡然,敖澈看着这张脸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王柳萱。

      “龙王陛下,不知你这次可有所获?”

      敖澈对这句话毫无反应,看着她,神情呆滞,无可奈何,像是看着一个死结。可有所获?也有。他没辜负柳萱的命,还如自己所愿,感同身受地把她渡过的难关统统重过了一遍,他又博得了柳萱的喜爱,甚至找回了失踪的孩子。可他没有救回柳萱,起码柳萱到现在都不完全记得他。这一项的失败足以抹去所有功绩,足以让他在梦境中反复责问自己。可敖澈找不到那处法门,他不知道以后怎样。

      “哦,这次你忘了之前的事。”

      幻象很好心地捏出一粒棋,转手便弹成飞花,花影略过,记忆便缓缓流入灵台。

      原来如此。敖澈看到了自己的一百种失败——每一次,他都选择带着失败的记忆重来,结果无一例外还是失败,只有这一次,他站在秦广王的大厅里,福至心灵,要求到未来看看,不带任何记忆,只在柳萱死之后的那一天,只带着她的私印、和自己的佩剑。

      83.

      敖澈从未感觉神识如此清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无数个时空里传来,挫败的,愤恨的,真切的,哀戚的,无数次的失败像无数只气力流尽的手,推举出一句话:

      “既然那一世已成定局,不要也罢。我要她此后永生永世、芳龄恒昌。”

      “好大的口气,龙王陛下,你拿什么来换呢?”

      敖澈嗤笑一声,突然找回了自己:“换?”

      此话一出,对面的仙翁幻象眉梢一挑,发现了变数:

      “如何不换?要逆天改命,总要付出代价。”

      “若我一统四海,王妃亦要与我一同受封、一同位列仙班,与我同享仙寿永继也是应当的。”

      幻象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这倒是。只要有一纸追封令,起死回生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你们终究大业未成,这也只是理想中的结果罢了。你若铁了心这么做,我可以最后再送你回去一次,带不带记忆都行,可说不准还是只有你自己,独木难支,结果和上几次恐怕无甚分别。”

      敖澈没理她:“这是小姐赏的命,我不能白替她活。我要为她寻来新命,我要她活。”

      “……不再想想?”

      “行了,我说完了,你派辆车把我撞回唐朝,要快。”

      这股自说自话让对面的“柳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忙什么?我既然顶着这副皮囊了,就得提醒你一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将来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难道你笃定自己没有落败的可能么?毕竟前几次似乎都没有成功。”

      敖澈神色平静:“你这话倒提醒我。若我中道身死,便将我的寿数、神职悉数转与小姐,让她忘记一切,好好活着。”

      “……她的本意是让你隐居避世。算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不过,口说恐怕不作数,要立字据为实。”

      她说着一挥衣袖,便化出笔墨,敖澈却不动,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盯穿那具皮囊:

      “泰素妙广真君,秦广大王,蒋子文。

      “我诚发此请,于你而言,只不过是将千年前的废契重立,又另立什么字据?”

      幻象意味深长地笑道:

      “你是真清醒了。”

      “闲话少说,派车来。”

      “恐怕你得等等,”幻象骤然消失,空留人声,敖澈望向棋盒,里面竟泛起激浪阵阵,“说不定待会有人与你同行。”

      敖澈彻底失去耐心:“你不派车,等我醒了去高速上站着是一样的。”

      “行了,就是等一会而已。”一股力量将他按回了凳子上,“下次你们夫妻俩要是真能一起活,麻烦把重要字据妥善收存,别当个玩意随手一扔、让小孩随便就能翻到。”

      棋盘上突然映出秦广王殿中的景象,敖澈怀疑自己是急昏了头——他竟在秦广王的座下看到一辆挡泥板上全是灰土的电动车。

      84.

      “真君。”

      “秦广大王。”

      “您还记得我吗?”

      老者从高高的桌台上往下望,很艰难地看到了一颗头,准确来说是个电动车头盔——这是个凡人,准确来说是龙和凡人的混血。

      “我想起来了,你是黑龙敖澈的儿子。”老者笑起来,“上次你过来,眼泪汪汪的捧着那张纸,好像是我对你母亲做了多么坏的裁决似的,不过说话还算讲理,可比你父亲强多了……唉,不过我这里人名太多,不太记得你叫什么了——仿佛你的学名是叫作什么驴子的?”

      “景星。伯驴是我的小名。”介绍自己的时候,景星摘掉了头盔,仰着头,回应他的话时又低下了头,“我知道,父王也是情切,并非存心冒犯您。”

      “无妨……他从小就经常冒犯我。”老者摆了摆手,“小驴子,我之前说过,便是让你提前去了,你一个人也救不来你母亲。如今你回来找我,是看穿了、想通了吧?”

      “是,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可如今父亲来了,我至少能做点什么了吧?母亲划走寿数的时候,父亲不知道,也料不到日后会让我知道,但我既然知道了,怎么可能看着她去死?

      “我想让母亲活——不止一世、不止四十六年!我不想她死……”

      眼看着这头倔驴子又要叫个不停,老者叹了口气:

      “这一点上你真像你父亲。只谈想不想,不谈能不能。你不如当初不要翻那只妆奁。”

      “我……”

      景星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老者摇摇头,大手一挥——殿内一左一右两盏长明灯倏然化作他的父母。父亲着重甲、戴兜鍪,意气风发,神情却十足慈和,母亲则是一身浅灰套裙,姿容庄重,仿佛要在什么会议上主持大局。他呆住了,脸上已不由自主地润湿,接近一整年,这样的景象只出现在梦中。

      到底还是个孩子。老者问:

      “如果有的选,你想留在这,还是回到那?”

      “……留在哪?回到哪?”

      “如果留在这,就会永远留在这个时空,一切照常,依我看是个好事,谁都活着。”老者指了指柳萱,“你母亲既已不借黑龙的寿,又本是肉体凡胎,会照常老死、投胎转世。至于你父子二人,本不属于这里,只好祈求永远不被规则发现。”

      “您换个更易懂的说法呢?”

      “唔……”老者捋捋胡须,“类比一下,你们就像是侥幸不腐的干尸,如果放在博物馆里,你的标签是‘小河公主’——不,‘小河王子’吧,而你爹是‘干尸2号’。”

      景星无语了:“……您真觉得这话那么有趣?”

      “呵呵,说笑而已。”老者干笑两声,神色舒展下来,“他们各有主张,又互不通气。不过,你长大了,能自己做决定了。”

      说着,两个幻象同时向他展开笑靥、伸出手来。两股无形拉力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听老者问道:

      “孩子,你想跟父亲?还是跟母亲?”

      两张慈爱的脸似乎变成无数个,他想到飞嶂流峦、想到银耳汤、想到年幼时在家里的墙上刻的画——那是一长一短两条歪歪扭扭的线,和一朵鸡爪子似的萱草花,这三个图案刻在他每一把兵器上、每一只马鞍的背面。

      呼吸越来越急促,景星将头盔往地上一砸,砰地一声,两盏灯都灭了,他喘着粗气,摇着头:

      “非得选一个?这又不是离婚官司。还有,真君就不能告诉我他们各自有什么主张?”

      老者神色如常:“你不选也行,你们仨都可以永远留在这,对我来说无甚区别。”

      ……

      “……那我选父亲。”

      作出决定时景星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目光坚定了许多:

      “当初我求到您座下,无非是想寻得救母之法,如今明路既见,我该去完成夙愿。

      “母亲这一世有亲友、有事业,只要她好好活着,便是忘记我、忘记父亲,根本不算一回事。而父亲那头既无亲眷、也无盟侣,独木难支,万事恐怕难以为继,我既然能选,岂能不助他一臂之力?龙族长生,我父子二人有的是时间,定能救得母亲,全家团聚。”

      老者笑了:“这几句话说得又像你母亲。不过,我可不记得给你指过什么‘明路’,是你自己悟了什么?可别悟错了。”

      景星回以一个苦笑,重新戴上了头盔:

      “走之前,容我再问真君一句话:您那里的人名那么多,能否告诉我,有没有一个是我妹妹的?”

      “哈哈哈……这我可不知道。”

      85.

      凌晨五点,黑龙王在王宅门口拿到了自己的佩剑。王元宝对他突如其来的要求没说什么,除了送来剑之外,另外递给他一个密封袋,里面是柳萱的印章——王老师觉得他兴许也要用,不想跑两趟。雨已经变小,天色依旧阴沉极了,早春时节很少有大雷雨,此时天上却乌云聚顶,颇有还要大泼一场的架势。王元宝走后,敖澈感到久违的轻松,他将柳萱送他的戒指留在玄关,看了看印章,也留在了那里。

      距离约定的时间不远,清晨的别墅区里一个人都没有,万籁俱寂中突然敖澈听见柳萱喊他的声音,带着无奈的、恨铁不成钢的哭腔:

      “回来!你怎么就不能这样乖乖地待着?我叫你别想以后的事!叫你别再丢掉性命!”

      他转过身,泪已流到下颌——她在楼上的卧室睡着,这是印章里的一缕残魂。

      “小姐,小姐,”敖澈快步地、急切地跪倒在玄关,捧起印章在心口紧紧地攥了一下,“等我为你寻来新命,你就会活,我不想替你活,我想你活……你只要记住我,我求你记住我……”

      印章叫嚣着在他手心里疯狂颤动、冲撞着,竟然连他都压不住,刹那间,那缕残魂已化出个虚无的影子,将印章轻轻一抛,化作银枪一杆,直挑聚顶乌云:

      “好……好……说翻脸就翻脸。你既油盐不进,我打到你现原形、打到你走不得!”

      敖澈不逞多让,随手捏了一诀,登时惊雷奔流、云气骤变,层云中缓缓压下一只阴森可怖的龙头,像座巨山,龇出差互獠牙,血泪噼里啪啦地滴到地砖上,顷刻即化:

      “一缕残魂,不必让小姐,我也走得。”

      ……

      柳萱醒来时,保姆已将早饭做好,请她下楼用餐。落地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园丁刚刚将一些怕浇的花盆搬到了门厅里,见她下来,就汇报道:

      “王总,我刚刚在门口捡到一颗像是印章的东西,是您的吗?”

      保姆闻言,忙过去取来给她看。说是印章,其实像颗石头,磨损十分严重,像被雷劈过似的。柳萱看了看,觉得无甚稀奇,她从来看不懂印文,何况那印文已磨得难以辨认,显然不是自己的东西:

      “可能是爸爸落在这的文创,他总到处丢东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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