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师的百年之约》蕴屿的岛

2、琴声与老照片 静

　　静园的晨雾还未散尽，温婉已经站在偏厅中央，双手叉腰环视着四周堆积如山的文物。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纸张老化特有的气味，还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这工作量至少需要三个月。“她小声嘀咕着，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每件文物的现状。

　　“三个月？“

　　低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温婉手中的笔差点掉落。她转身，看见祁墨倚在门框上，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晨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眼下淡淡的青影更加明显。

　　“祁总这么早？“温婉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突然意识到今天随便套了件旧T恤就来工作，头发也只是随便扎了个马尾。

　　“我一向早起。“祁墨走进房间，皮鞋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刚才你说三个月？恐怕不行。静园开发项目已经启动，最多给你六周。“

　　“六周？“温婉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根本不可能！光是这批书画的修复就需要至少两个月，还有那些瓷器、木器、钟表...“

　　“那是你的问题。“祁墨打断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合同里写得很清楚，时间就是金钱。如果温老师觉得力不从心...“

　　温婉一把夺过合同，快速浏览着条款。她的专业尊严被彻底激怒了，脸颊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烫。

　　“祁总，这不是装修房子，是修复历史。“她抬起头，直视祁墨的眼睛，“文物有自己的节奏，不是金钱能驱使的。“

　　祁墨似乎被她突然的强硬态度惊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温老师，商业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六周后，施工队就会进驻。“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正当她准备再次反驳时，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年轻人就是性急。“林老拄着雕花拐杖缓步走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祁总，修复文物如同养育孩子，急不得。温老师，商业计划也如同生命，拖不得。“

　　老人走到一座破损的屏风前，用拐杖轻轻点了点：“这座屏风是我曾祖父大婚时的礼物，上面的花鸟是他亲手所绘。“祁总，你说它值多少钱？“

　　祁墨皱了皱眉：“从市场价值来看，大约...“

　　“无价。“温婉轻声说，“因为它是唯一的，承载着家族记忆与情感。“

　　林老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正是如此。所以，祁总，给温老师足够的时间。而温老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请理解现代社会的现实需求。“

　　祁墨沉默片刻，最终微微颔首：“最多八周。不能再拖了。“温婉松了口气，正想道谢，林老却已经转身向外走去：“对了，温老师，东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作为你的工作室。我的助理会给你安排住处。祁总，投资方那边，还请你多费心。“

　　随着林老的离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温婉低头继续记录文物状况，感觉到祁墨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

　　“温老师似乎对我很有意见。“祁墨突然说。

　　温婉头也不抬：“我对任何不尊重文物的人都有意见。“

　　“有趣。“祁墨轻笑一声，“那温老师应该很喜欢林老。他可是把这座园子荒废了三十年。“温婉猛地抬头，却只看到祁墨离去的背影。她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静园的历史确实知之甚少。

　　下午，温婉的助手张悦带着一箱工具赶到。张悦是个二十出头的活泼女孩，圆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但工作起来却异常干练。

　　“温老师，东厢房已经布置好了，基本的修复工具都备齐了。“张悦一边清点物品一边说，“不过有些特殊材料要明天才能送到。“

　　温婉点点头，正专注地用软毛刷清理一幅山水画表面的积尘。“对了，“张悦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这位祁总的背景。祁氏集团是这两年突然崛起的商业巨头，主营地产和文旅项目，但据说背后还有古董交易业务。圈内人都说他手腕强硬，从不做亏本买卖。“

　　温婉的手顿了顿：“他为什么对静园这么感兴趣？“

　　“据说是因为家族渊源。“张悦神秘兮兮地说，“有传言祁总的祖母是静园原主人的远亲，特殊时期流落海外，后来...咦，这是什么？“张悦从一幅画后面抽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老照片。温婉接过查看，最上面一张是几个年轻人站在静园门口的合影，背景中的钟楼清晰可见。

　　“这应该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照片。“温婉小心地翻看着，突然在一张照片背面发现一行褪色的小字：“林氏兄妹与温、祁二君，1935年夏“。

　　“温？“张悦惊讶地看向温婉，“不会这么巧吧？“温婉心跳突然加速。她想起父亲确实提过祖上曾在江南一带活动，但从未提及与静园有何关联。正想仔细研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照片塞回信封。

　　祁墨的助理周炜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开着的门：“温老师，祁总请您过去一趟，关于修复预算的事。“

　　温婉点点头，跟着周炜穿过曲折的回廊。周炜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干男子，举止得体但眼神锐利，不时用余光打量着温婉。“温老师是温南笙教授的女儿吧？“周炜突然问道。

　　温婉脚步一顿：“你认识家父？“

　　“久仰大名。“周炜微笑，“祁总对温教授也很敬重。“

　　温婉心中警铃大作。父亲是国内著名的文物鉴定专家，但在业内也以性格耿直、树敌众多著称。祁墨调查过她的背景？祁墨在静园的书房临时改造成了办公室，见到温婉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温老师，关于修复材料...“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是谁？“温婉直接问道。

　　祁墨挑了挑眉，瞥了周炜一眼，后者识趣地退出房间。

　　“做生意的习惯而已。“祁墨语气平淡，“了解合作伙伴的背景是基本功课。“

　　“我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只是受雇于林老的修复师。“温婉冷冷地说。祁墨突然笑了：“温老师，在这座园子里，没有人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他走向窗边，背对着温婉，“预算我已经批准了，用最好的材料。但我希望每周能看到进展报告。“

　　温婉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预算要求，准备好的反驳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谢谢。“她最终说道，转身准备离开。

　　“温南笙教授最近身体如何？“祁墨突然问道。

　　温婉回头，警惕地看着他：“很好。祁总关心这个做什么？““随口一问。“祁墨的表情难以捉摸，“代我向他问好。“

　　当晚，温婉在临时宿舍辗转难眠。静园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祁墨的态度也令她困惑。半夜，她索性起身，带着手电筒悄悄回到东厢房工作室，想再研究那组老照片。

　　刚走到回廊拐角，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飘入耳中。温婉停下脚步，那琴声低沉婉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循声走去，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隐蔽的小庭院。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央的石桌上。祁墨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张古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完全沉浸在音乐中。此刻的他与白天那个精于算计的商业精英判若两人，眉宇间的锋芒被月光柔化，甚至带着一丝忧郁。

　　温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琴声突然停了。

　　“听够了吗？“祁墨头也不抬地说。

　　温婉尴尬地从阴影处走出来：“抱歉，我不是故意...““《流水》，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祁墨轻抚琴弦，“温老师也懂琴？“

　　“略知一二。“温婉谨慎地回答，“没想到祁总还有这样的雅好。“

　　祁墨抬头看她，月光下的眼睛深不可测：“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温老师，白天是严谨的修复师，晚上却喜欢在别人园子里闲逛。“

　　温婉感到脸颊发热：“我只是来取资料。倒是祁总，这么晚还在静园？““这里很快就是我的了。“祁墨站起身，收起古琴，“林老已经同意将静园卖给我。所以温老师，请记住，你修复的每一件文物，未来都是我的收藏。“

　　温婉如遭雷击：“什么？林老要卖掉静园？“

　　“商业机密。“祁墨从她身边走过，停下脚步，“对了，那组老照片，最好别太深入。有些历史，还是让它沉睡比较好。“

　　直到祁墨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温婉才回过神来。她快步走向工作室，从抽屉里取出那个信封，在灯下仔细研究那张合影。照片上的四个年轻人笑容灿烂，其中两个男子的面容隐约能看出祁墨和父亲温南笙的影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婉喃喃自语，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