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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律政俏佳人【官司篇下】 ...

  •   “田中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接受我们的访谈。请放心,我们并非官方机构,我们只对世界各地独特的文化现象和濒危的传统信仰感兴趣。我们深信,每一个群体背后的故事都值得被记录和理解,尤其是在战后这个反思与重建的时代。”

      “我能够理解…‘必须做的事’-这往往源于一种崇高的使命感。能聊聊您是如何加入…嗯,您所在的这个团体的吗?您看起来还很年轻。”

      “我十三岁那年,家人被鬼杀害了。是鬼杀队的一位培育师救了我,他看我有点资质,就带我回了鬼杀队…开始了呼吸法的修炼。”

      “十三岁…天哪,那还是个孩子。就在那样的年纪,您已经开始接受…战斗训练了吗?您的父母同意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父母都被鬼杀害了!他们都不在了!而且,这不是普通的训练!这是为了复仇!为了不让其他人遭遇和我一样的悲剧!”

      “我大概能够明白,这是一种基于血誓和传承的…非常古老的组织形式,那么,像您这样的年轻人多吗?你们如何确保…嗯,新成员能够胜任如此危险的工作?”

      “我们要在紫藤花山参加最终选拔,只有在那个满是鬼的魔窟里活过七天,才有资格加入鬼杀队!”

      “七天…与那些东西共存吗?死亡率一定很高吧?这听上去有些残酷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是自愿参加的考核,早就应该做好牺牲的觉悟!况且是那些该死的鬼杀了他们!活下来的人会为他们复仇的!”

      ……

      旁听席上传来阵阵压抑的惊呼,陪审员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位女士甚至用手帕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忍。将十几岁的孩子们投入一个声称充满怪物的场所,这已经超出了任何文明社会能够理解的范畴。法官的眉头紧紧锁死,他抬手示意暂停播放,沉重的寂静再一次笼罩了法庭。

      “尊敬的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狯岳等待这片寂静发酵到极致,才缓缓开口,“这段由独立学术机构录制的资料,或许不直接证明爆炸案本身,但它极其清晰地揭示了一个事实:我们所面对的,并非一群普通的罪犯,而是一个具有极端封闭,反社会,反人类特性的狂热组织成员。”

      “他们自有一套扭曲的逻辑和价值观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招募未成年人,将高得令人发指的死亡率视为理所当然的选拔…并被一种虚构的,外部存在的邪恶所正当化。”

      “现在,让我们回到一个最核心,也是最简单的问题上:如果真如被告方所声称,存在一种名为鬼的生物,它们以人类为食,惧怕阳光,拥有超自然力量,并且已经肆虐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为什么这个组织,从未试图向政府求助?为什么他们选择自己训练儿童,让他们手持利刃,去进行一场场死亡率高得可怕的私刑战争?为什么在人类文明已经步入二十世纪,拥有了法律,警察体系和现代军队的时代,他们依然坚信只有这种反人性的方式才是唯一的出路?”

      狯岳适时的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沉入每个人的思考中。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那种所谓的鬼,根本不存在,这完全是典型的邪教组织控制成员,推行其极端思想的伎俩!他们虚构一个强大的外部敌人,利用成员可能经历过的真实创伤,将原因归结于这个虚构的敌人。以此灌输仇恨,激发恐惧,切断成员与外部正常社会的联系和信任,让他们坚信只有留在组织内部,遵循组织的规则,才能获得救赎或复仇。”

      狯岳的声音变得愈发严厉,“他们被彻底洗脑了,他们活在一个人为构建的暴力幻想世界里。所以他们才会无视瑞士的法律,携带危险的管制刀具,闯入一家合法的科研机构。”

      “他们根本不在乎那里面是什么!也许是他们幻想中的鬼,也许只是他们偏执妄想中需要摧毁的某个符号。重要的是,他们的行动逻辑源于那套扭曲的信仰体系。而正是这套体系,导致了那场可怕的爆炸,导致了巨大的损失,也差点让他们自己粉身碎骨。”

      这几段话中有真有假,但狯岳明确一点:鬼确实存在,但产屋敷一族组建鬼杀队的目的,可不是单纯的除恶扬善,而是为了破除家族的诅咒。为此,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先是利用那些被鬼杀掉亲人的孩子,然后再经过一系列的手段,比如说紫藤花山的入队考核,比如说“弟子犯错,老师切腹”的连坐制度,进一步加深孩子们对鬼的仇恨,进而让他们产生源源不断的杀鬼动力。

      至于为什么不让政府出面帮忙,原因也很简单:鬼,一种不老不死的生物,对于渴望长生的人类来说,“不能晒太阳”“需要啃食人的血肉”,简直是再微小不过的代价,一旦消息传出,先不论在那个年代下,有多少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之人会抢着变成鬼。单就政府而言,肯定会把鬼王抓起来做人体实验,有了政府的保护,想要杀掉无惨就更难了。

      而在这其中,狯岳可操作的空间太多了。

      至于鬼杀队的队员们,他们此刻一个个惨白如灰,接受采访的那个队员,便是刚刚被拖出去的田中。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是为了父母,为了同伴,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们,才选择拿起了日轮刀。后来,鬼没有杀完,政府却要征兵,打着保卫国家的幌子,他们的呼吸法被用在了战场上,他们也一直在坚信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是正义的…

      可现在,他们为之奋战的国家,在1945年的夏天就已经崩塌了。天皇不再是神,军队化为灰烬,曾经的信念和价值体系在战败的废墟上显得无比可笑。他们这些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鬼杀队员,像一群迷失在时间缝隙里的孤魂野鬼。

      国家的正义消失了,在日本的鬼也消失了,鬼杀队因为战争的冲击,规模大幅度缩小。这种认知上的撕裂感几乎将他们逼疯,他们找不到自己在新时代的位置,巨大的迷茫和失落无处安放。

      直到有一天,或许是在街边的海报上(堕姬),或许是在一本有关宗教的书里(童磨),他们似乎发现了敌人的踪迹,那群鬼在隔着一个大洋的西方,过得无比潇洒畅快。

      于是,所有的痛苦与迷茫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点。国家战败的屈辱,对未来的恐惧都被他们一股脑地,变本加厉地倾泻到了鬼这个唯一清晰可见的敌人身上。

      都是因为鬼!如果不是鬼,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这几乎成了一种维持精神不崩溃的心理防御机制,将一切灾难归咎于一个具体的外部邪恶,远比接受历史的复杂性,命运的荒诞性以及自身牺牲可能存在的无意义要容易得多。仇恨鬼,猎杀鬼,成了他们存在的唯一理由,是他们在战后虚无的汪洋中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也正因如此,当那个自称“阿尔卑斯民俗与信仰研究中心”的记者,带着同情和理解的目光找到他们时,田中几乎是饥渴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太久了,太久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了。世界忙着重建,人们忙着遗忘战争,谁会在意一群拿着古董刀,满嘴“鬼怪”的东方疯子?他们被主流社会彻底边缘化和无视,而那个记者,他不仅耐心倾听,还频频点头,眼神里没有嘲弄,只有“我理解你们的牺牲”的共情,而他们…太缺乏这种认同感了。

      “不…不是这样的!”被告席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栗花落香奈乎,她的年龄是这群队员中最大的,也是鬼杀队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较早期成员,她的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描述成怪物,但她无法容忍心中最温暖的光:蝴蝶香奈惠和蝴蝶忍被污蔑成罪犯。也无法容忍那个给予她容身之所的组织被彻底否定!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垮了她的麻木,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发出了声音。

      “稻玉狯岳…说的不对…师傅她们救了我!她们把我从…从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带出来…她们给了我一个家!”

      香奈乎努力组织着语言,说的越来越急切,狯岳缓缓瞟过去一眼,这位小姐…不,应该说是女士,这是从未设想过的突发状况,需要他临场发挥。

      “哦?栗花落女士,你说这个组织救了你?把你从地狱带出来?能请你向法庭具体描述一下,他们是如何救你的吗?那个地狱具体指什么?他们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带你离开的?”

      香奈乎被狯岳的追问弄得一怔,她下意识地想要维护那份温暖:“是…是人贩子!我那个时候还小,他们打我,不给我吃的…有一天,他们准备把我卖掉,香奈惠姐姐和忍姐姐…她们来了…然后…”

      “然后怎么样?”狯岳步步紧逼道,“她们是通知了警察,由警方依法解救了被拐卖的儿童?还是向政府儿童福利机构报告,由专业人士对你进行安置和评估?”

      “又或者…”狯岳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们是直接向控制你的人贩子支付了金钱,然后将你带走的!?”

      啊咧…香奈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狯岳没有说错…当时,蝴蝶忍把钱包狠狠砸在了人贩子的身上,质问这些钱够了吗?人贩子捡起地上的纸币,嘟囔着离开了。

      香奈乎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看来答案是后者,”狯岳替她做了结论,“栗花落女士,你很有可能被蒙蔽了,那对姐妹的行为,在法律上有一个无法辩驳的定义-用金钱购买被拐卖的儿童,无论她们的动机如何自我粉饰为善意,其行为的本质,就是参与并完成了人口贩卖链条中的交易环节,这是重罪!她们不是拯救者,而是买家,是犯罪行为的直接参与者!”

      香奈乎如遭雷击,摇摇欲坠,她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任何能推翻这个定义的话,只能不断重复着“不是的,她们对我很好”。

      狯岳的攻势毫不停歇:“好,就算我们暂时搁置这起明确的人口买卖案件,来看看她们救下你之后做了什么。”

      “请问,她们有为你寻找合格的心理医生吗?她们有向政府机构报告你的情况,为你申请合法的监护身份和特殊保护吗?最后,她们有为你提供一个远离暴力,真正安全稳定的疗愈环境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香奈乎的心上,她不擅长说谎,更没想过要说谎…沉默背后更多的,是建立了这么久以来的,世界观的崩塌。

      心理医生?没有的,鬼杀队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政府机构?主公大人说:我们要隐藏起来,不能暴露。安全稳定的环境?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杀鬼的任务、受伤、以及失去同伴的痛苦…

      “我想…答案依然是否定的,否则,今天的你也就不会因为犯下炸弹案而站在这里了。”狯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女士,回顾你的经历,难道你自己从未感到过一丝困惑吗?一个经历过绑架虐待的儿童,最需要的是专业合法,且系统的救助,而不是被另一个非法武装集团吸收,成为其使用危险武器的成员。”

      “不仅如此,一个人的青春期…成长期,都耗在了这个非法邪教组织里…长达20年甚至30年已久,您可曾想过,正常的,不挥舞武士刀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法官大人,”狯岳微微侧身,面向法官席,“鉴于栗花落女士这段令人同情的经历,以及她在此次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和其目前表现出的精神状态,我正式提议,法庭应委托权威的心理鉴定机构,对她进行一次全面的精神与心理状态评估。”

      “事实上,从庭审开始至今,这位小姐就长期处于一种极端的沉默状态,几乎不与她的同伴进行交流,情感反应也显得极为迟钝和隔离。这种表现,与我刚才所描述的,长期脱离正常社会轨道,遭受创伤且缺乏专业干预,被封闭性团体吸收并可能受到精神控制的个体特征高度吻合。”

      “一份专业的心理鉴定报告,将有助于法庭更客观地判断她的刑事责任能力,以及她在此案中陈述的可信度。同时,也能更清晰地揭示出,所谓的鬼杀队这个组织,对其成员,尤其是像她这样自幼被吸纳的成员,究竟造成了何等深刻的精神影响与控制。这绝非简单的好意所能解释。”

      法官最终采纳了狯岳的提议,宣布休庭,待对栗花落香奈乎及其他队员完成心理评估后再进行后续审理,但这几乎已是盖棺定论前的最后一步程序。

      狯岳知道,他胜诉了,他赢得了程序上的一切:法庭、法律、舆论…都倒向了他所代表的理性与秩序。

      但他心底无比清醒,这胜利建立在将对方的整个世界连根拔起,彻底碾碎的基础之上。他利用规则扭曲事实,将崇高的牺牲贬斥为疯狂的罪恶,将延续千年的悲愿解构为荒谬的邪说。

      程序胜利了,但正义呢?他不在乎,这个组织绝不干净,不然也不会留下这么多自己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就在一片嘈杂之中,当香奈乎被两名女法警搀扶着经过原告席时,狯岳自然地侧过身,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日语,轻声说道:“栗花落香奈乎…你知道吗?”

      “如果鬼杀队真的像任何一个正常组织一样,配备了哪怕一位合格的心理医生,那位医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让你,还有所有像你一样的孩子们离开那个非法组织。”

      话音落地,狯岳没有去看香奈乎的表情,他挺直脊背,拎起公文包,步伐稳健地朝着大门走去。

      他想起自己在剑桥做过的那个梦,嘴角不由地扬起一抹微笑:感谢我吧善逸,这是为老爷子所打的,免费的官司,不要一分钱。

      至于对方领不领情…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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