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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章   尽管我 ...

  •   尽管我与维尔纳的这次争吵,以足够温暖美味的土豆栗子浓汤和苹果热红酒暂时画上休止符,但柔软绵甜的口感并不足以让积压在我胸口的不适消退。我很清楚,它的结束是因为我不合时宜的眼泪,和他恰到好处的安慰(我更愿意称之为哄骗),并不代表问题真正被解决。
      但我们都知道,至少今晚不该再吵下去了。
      饭后他在厨房里刷碗,我则盖着他的制服大衣,窝在沙发里接着看书——因为先前激烈地吵过一通,维尔纳又时不时从厨房跑过来亲亲我,等到我们终于睡下,已经过了十点钟。我背对着他,靠在他怀里;他抱着我时,总是很快入睡。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疲惫在这种安静的时刻,喧嚣地通过他的呼吸声,钻进我的耳道,充斥着胸腔。我凝视着黑暗中床头柜充满噪点的轮廓发呆,脑子里一片混乱,第一次不知道明天我们醒来之后会面对什么。
      恰好在此时,维尔纳在梦里呢喃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轻轻握住他的手。
      就算世界在此时此刻毁灭,也至少有一件事不会变——
      我们相爱。
      这个证据充分的结论让我胸口的疲惫散去一些。但疲惫之后,却又生出一种幸福,忧伤,又恍惚的状态。我合上眼睑,一个月前的记忆如同被风掀动的雪沫般漂浮起来,维尔纳在玫瑰色的天空下吻我……那个夜晚,我第一次叫出维尔纳的名字时,它在我舌尖滑过时,雨水与琥珀珠的质感……
      现在,我正穿着整齐地站在晨间微温的走廊里,听着维尔纳在楼下厨房忙碌的声音。走廊里飘着樱桃甜酒和燕麦粥的甜香味,温馨得令人昏昏欲睡,仿佛战争已经结束。
      腰腹部窜上来的一丝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我从盥洗室出来时,维尔纳还在厨房忙碌,他正在将燕麦粥倒进瓷碗里。随着他的动作,油灯的光在他由银线编织作的肩章上炫目地流泻着。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温柔。
      仿佛他真的只是我的爱人而已。
      “早安,亲爱的……”
      他抬头看我——当时我正在将他送我的那条蓝围巾围在脖子上,以至于他愣住了。我身上的米白色大衣是玛德琳姨母的遗物,一直放在我房间内;而我常穿的另一件外套此时正挂在门边。那双如水的蓝眼睛难以忽视地漾起微波。我知道他察觉了。但我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放下手,搭在门口的提包上。燕麦粥的香气更加浓郁地笼在我与他之间,樱桃甜酒的香气不在这里,在客厅,更准确的说,在燃烧着的壁炉上。
      “你真美,艾瑟尔。很适合你。”
      维尔纳弯起嘴角,走近一点,捧起我的脸吻了一下。
      “早安,维尔纳。”我在他掌心里回答,“……我总觉得像羊毛做的白大褂。是姨母的衣服。”
      “像油画里的女郎。”
      他摩挲了一会儿我的脸,转过身去,盯着还在冒热气的燕麦粥。“一定要现在就走吗?”他问。
      “已经没什么事了。医院里还有很多事……亨利一定忙得像个陀螺。他年纪又大……对了,今晚我可能会值夜班。亨利他……”
      “我知道了。”
      维尔纳少见地打断我,熟稔地从一边拿过我的金属饭盒。
      “……再等我二十分钟,不,十分钟。就十分钟。我给你准备些其他的……方便携带的东西。”
      “抱歉,亲爱的。我今天……我今天想吃医院食堂的午餐。很久没吃过了。偶尔也……”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他拿着饭盒的手僵住了。背对着我,一言不发。粥的热气已经不复刚出锅的浓郁,渐渐稀薄如磨损的纱。
      “Gut.”半晌,他说,“Gut...Ich verstehe.”
      “抱歉,维尔纳……”
      “这有什么值得抱歉的。”他苦笑了一声,却始终没有回头,“没关系。偶尔……也需要体验些不一样的事,不然会……我理解。”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他轻声问:
      “那明天呢?”
      我没回答,只是拿起提包,逃也似地出了家门,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浸泡进幽蓝的晨光里。门关上的瞬间,我好像才学会该怎么呼吸,仰起头,长出一口气。冬日寒冷的气息灌进肺部,一路落进胃里,让它剧烈地翻搅起来。加布里埃尔太太正好这时提着空篮子出门,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射出心虚而惊讶的光——又有些隐隐惧怕:像是看到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我没有理她,装作没看见她手中长长的配给清单,面无表情地绕过她,往主宫医院的方向走。

      走进医院的时候,时间尚早。走廊里医护不多,但已足够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人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他们在走路的时候绕开我,或者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闭嘴。
      他们或许依然信任我的手术刀,但不再信任握着手术刀的我。
      这些反应我早有预料,毕竟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盖世太保带走的英国医生,关押不到72小时就被完好无损地释放出来,并且还被冠上了一个代表“纳粹德国固定资产”的形容词——这一切确实戏剧得让人恐慌。也有些人可怜我,在我身后小声说,“还不知道是谁举报她”,“她憔悴得像死人”,“总好过死在里面”……我装作听不见,像只是刚值完夜班,平静地去医院食堂吃早餐。
      冬日冰冷的阳光透过医院的高窗,落在走廊里。
      站在食堂门口的时候,我盯着那道打开的门。奶油黄色的木门上同时漆着陈旧的红十字和崭新的万字符,德国人总是喜欢定期维护这些虚无缥缈的符号。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食堂了——虽然我本来也不喜欢集中用餐,但恋爱之前,偶尔我来不及做饭或者回家的时候,也会选择这里。
      用一句矫揉造作的话来形容我的心情:
      门里是过去没有维尔纳的世界,而我正准备回到那里。
      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熟悉的力道——是我的法国父亲。
      “早上好,孩子。你来了。”
      “早安,亨利。”
      我转过身,看着亨利,对他抱歉地笑笑。“我觉得好多了。今天醒过来之后……就赶紧过来。你这几天一定很累。”
      “还可以。这些天手术不多。德国人把他们的军医派过来了。”亨利满不在意地说,“走吧,我的女儿。你脸色看起来好多了,今天我就安心回家睡大觉去咯。”
      我笑笑,跟着亨利进入食堂。
      站在他身后的时候,我才发现,亨利的白发比我那天晚上在探照灯和玄关看见的,要多得多,连绵却又斑驳,像山上最难融化的那片雪,一大片一大片地落在枯萎的林间。但他今天的背脊挺直了一些。蓝色的衬衫领子翻起来一点,我抬起手,为他轻轻捋平。亨利回过头,对我慈爱地笑笑,把餐盘顺手递给我。
      我突然想起了我不苟言笑,却永远会对我说“欢迎回来”的父亲。我没有为他整理过衣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亨利一般,两鬓斑白。而在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开始讨厌我自己。而这也是我在与维尔纳相爱之后,唯一一次想放弃这段感情——在我意识到我已经忘记去联系我的亲生父亲的时候。
      我觉得我有些想哭。
      有几个宪兵也在食堂用餐,看见我的时候,笑容立时意味深长起来,小声讨论着什么。我隐约听见了维尔纳的姓氏,不自主地捏紧了托盘,连忙偷偷看向亨利——但亨利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示意我们换个角落里的位置用餐。
      虽然我知道,亨利大概率已经察觉了我与维尔纳之间的异常——我的心还是怦怦乱跳起来。那晚他送我回家时,维尔纳看我的那一眼,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亨利把他的香肠切开一半,叉到我的盘子里。
      “你的运气不错,孩子。这个头衔来得非常及时。”亨利说,“22日发布了新的法律,继续收紧国籍许可,连父母的国籍都要审查。再过一个月,又要上报外国医生名册了。如果没有这个头衔,不一定能保住你的行医资格,但现在,没人敢把一个党卫军上校亲自认定的‘外科专家’从医师名单里除名。”
      “克劳斯·乌尔曼?”
      “是的。他亲自致电主宫医院,对你表示认可。监察官因为太震惊,不知道怎么回答,被他在电话里大吼了一声‘sofort’*,隔着听筒都能听见——他吓得碰掉了咖啡杯。”
      “是很出人意料。怪不得他们今天看见我,都像看见怪物似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23日下午。”
      “喔。”
      我“啪”地切下一片香肠,放进嘴里。
      “那时我正在被一个党卫军威胁,要废掉我的手。”虽然我知道不该将这种话倾诉给一个老医生听,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他的姓氏是格斯纳。可惜,名字我忘记了。不然我会写信给红十字会控诉他的行为,即使那只能被称之为发泄情绪。”
      “真是个蠢货!”亨利愤怒地说道,“一百双土豆的手也比不上我女儿的一双手宝贝。我女儿可是能做开颅手术的医生!”
      我笑出声来。有几个正在捣烂土豆的德国士兵立刻停下了手,向我们的方向探头探脑,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我们说的是法语,而我相信,他们只听懂了其中的“土豆”。
      很快,叉子捣烂土豆时,尖部碰撞盘底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愉快地与亨利碰杯。
      “谁说我没有法国父亲?他是布列塔尼著名的神经外科专家。”我笑着说,“明年上交外国医生名册的时候,该用这个理由驳斥他们。这和我的亲生父亲是英国人并不冲突。对了,新法律发布的话——鲍威尔医生怎么办?”
      说到这里,我收起笑容,“我记得他的父亲是从朴茨茅斯来的。刚来医院的时候,他还称我们是半个同乡。但他在法国出生,父亲也入了法国籍,所以上次没有将他除名。”
      “不好说。”亨利回答,“还记得年初的时候吗?医委会拒绝了一批外国医生的许可,即使他们已经入法国籍。来自罗马尼亚的亚布拉姆医生写信告诉我,他被医委会除名了——在上一场战争中,我们是战友,他还得过荣誉奖章*。1936年,他就加入了法国籍。知道这个消息时,我非常震惊。”
      “他们本来也要将我除名,亨利。是你和院长先生的推荐信,还有那台开颅手术,让我现在还能坐在医院的食堂里,和你一起吃早餐。没有你的指导,我一个人,绝对不可能让那位老父亲再次见到他的女儿……”我抬起头,看着亨利的眼睛说,“另外……比起一个父亲是法国人的犹太医生,德国人宁可选择一个孤身一人的英国女人给他们治病。他们随时可以抓走我,且不必承担任何叙事。说到底,不过是偏见的排序。”
      “你总是这么说,孩子。是你自己争取到机会的。”亨利说,“我当时已经让那家人准备后事了。是你的坚持,让我们一起创造了三个月的奇迹。”
      说完,我与亨利却陷入沉默。我盯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戈代尔汤*。实际只是普通的鱼汤,至少医院里不会有穆斯卡德酒,但厨师还是在牌子上写着“戈代尔汤”。事实上,比起圣马洛,洛里昂并不会带来更加轻松的心情;只有让人心碎,和更让人心碎。“这里沦陷了,那里也是。”
      收餐盘的小工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比起那些事,其实我更为你高兴,艾瑟尔。”终于,亨利开口,温和地说,“虽然你掩饰得特别好,但父亲对于女儿的恋情,总是敏锐的。女儿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有说话。
      “那天我知道你和他在那个小屋里,所以我一直在外面悄悄守着,刻意支开了凯瑟琳。这种事在占领区常有,但我相信我的女儿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亨利说,“那之前,关于他,我打听过一些,但你毕竟没谈过恋爱,所以我还是心里不踏实。游行那天,他来医院巡查,我找理由把他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面试?”我脱口而出。
      “算是吧。时间不多,我与他没聊几句。不过,我看得出来,那孩子不错……这次的事,本来我为你写了请愿书,但那孩子自作主张,拦下了它们。在你出来的那天,他过来通知我去接你,我才知道……他说我是你的亲人,而你一定宁可死也不想连累我。我逼问之下,他只能将他所做的一切和盘托出。年轻人的心思,在老人们面前总是瞒不住……”亨利说得缓慢,几乎是字斟句酌,“他提起你的时候,好几次红了眼圈。他说你一直对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极其内疚,负罪,说是他引诱了你,求我不要责怪你……”
      我眼眶又开始发酸。
      但许是这两天哭得太多,眼睛又干又肿,什么都流不出来。
      亨利叹了口气,对我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然后低下头,闷头切着餐盘里早已凉透的食物,一边切一边说:
      “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该知道这些。很难得的一个孩子,能看见你为他付出的一切,心里眼里都是你……艾瑟尔,他总有一天要离开法国,回他的国家去。如果那时你愿意跟他走,就和他走吧。”
      我骤然一阵心悸。端起碗时,清楚地看到两颗眼泪落进汤里。我抽了抽鼻子,埋头吃饭。亨利体贴地没抬头,装作没发觉我在哭。
      食堂里的人已经在变少,逐渐明亮的光线让室内温暖起来。用餐之后,亨利又与我一同回到诊室,交接好工作,方才离开。期间凯瑟琳也按时来到了诊室,热情地与我拥抱。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上——除了我与维尔纳。
      白天我又开始像被捕前一样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没人在意那些异样的眼光,和私人的情感问题。一天就这样在忙碌间,匆匆地过去,连午间我都在忙于整理堆积的病历——直到傍晚下班,我与凯瑟琳告别,又完成今日的夜班查房。
      诊室和走廊内归于平静(相对于白天而言)。
      而亨利说的那句话如同终于见到缝隙的湍流——它自海底深处争先恐后地跃出海面,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我理智的堤岸:
      “他能看见你为他付出的一切……”
      它似乎提醒着我什么。
      除了我自身对于叛国者的挣扎之外,他的质问也诱发了我一直没有想过的东西——如他所言,作为医生的我,尚且能够以人道主义为保护壳,用救助行为对我的国家赎罪——但他,是军人。
      一个对国家的精神洁癖远高于其他职业的军人。
      哪怕这并非他真实向往的职业,但他从小接受的贵族教育,结合他所成长的,以普鲁士军国主义为传统的社会环境,注定他在穿上军装的一刻起,就将灵魂彻底上交给他的国家——而非某个人;他可以拒绝希特勒,但他无法拒绝我。而我无法拒绝希波克拉底誓词,且我可以因此无条件拒绝他。
      或许他一直比我的内核更加撕裂。
      当月光洒落在海面上的时候——大海可以为月光忘记自己体内掩埋的残骸有多么冰冷,即使月光将它们照亮得无所遁形。
      维尔纳年长我三岁,生于1912年,恰好处于那个许多德国人不愿回忆与承认的“失败”年代。战争结束的时候,他刚好六岁;在我们第一次正式地共进晚餐时,维尔纳告诉过我,他的父亲是一战老兵。我推测他很可能出身于普鲁士军官世家(初识时他曾告诉过我,1927年他们举家去伦敦游玩)。我们恋爱这些时日以来,他不曾对他幼年的经历多加渲染,但从他寥寥的描述,已足够推演出他曾经历过的——一个姓名中带着von的贵族少年,亲自为重病的母亲煮汤,对妹妹的生理现象了如指掌,自发承担照顾者和家长的角色……即使他的生活条件远优于我治疗过的难民和如今的法国平民,他的少年时代也不可避免地在战争与战后的阴影中度过。
      他对战争与杀戮的厌恶,并非源于追求欧洲和平的宏大叙事,而是源于最微不足道又代价最大的东西——一块价格高昂的面包,一口能救命的餐食,一点能为妹妹清洗床单和衣物的皂粉,或是那些连金钱都无法买到的基本生活必需品。人在连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自然不会有心情去关心政治,除非它与生存本身有关。他对无辜者和家庭的关注都与此密不可分。
      除此之外,维尔纳洁身自好,博览群书,喜爱歌德与雨果,且后者更甚;而且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的亲人被战争剥夺人生的全过程,一个考入柏林大学法学专业的优秀女性,是如何被战争逼迫着放弃律师梦,站在面包店的烤箱前,而不是法院的辩护席前,将满腹的法条和判例,尽数揉进面粉与砂糖里——也因此,他并没有被军国主义彻底侵蚀良知,剥夺人性,且对此造成的恶劣后果痛心疾首。但就像长期置身于海边的白桦树,即使不曾被潮气浸透内芯,海水的气息也总会日复一日地渗入树皮之中,与之无法剥离,除非将那些外皮尽数砍去。所以他尽管不认可希特勒,却无法不认可他从小生长的德意志;他不认可个人将国家视为刀俎的行为——所以他一边穿着效忠于国家的制服,一边用制服擦去刀刃上无辜者的鲜血,哪怕他只能擦去极其渺小的一滴。
      他为德国赎罪;也向德国赎罪。
      而我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衡。因为爱我,维尔纳任他的战友在我手下或者因为我死去,而我来自他们的交战国。即使他说战争和每一个德国军人都有关,但这反而更深刻地证明:“敌国女人”和“战利品”从来都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这标志着,除非他把我亲手送给他们的军队,否则他永远不可能再真正地忠于德意志。
      这对一个士兵而言,是毁灭性的。
      而我从来没想到过这点。我似乎从未真正地站在维尔纳的位置上,为他思考过,而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置于“情妇”这个自带贬义的道德洼地中,将他的善意,他对自己的制裁(包括爱上我),视为理所应当;我沉溺在甜蜜的爱情与苦涩的负罪感中,习惯了他的消耗,他的疼爱,他丈夫般的姿态。但即使跳出伴侣角色的责任与义务——我作为医生,习惯了站在这个职业天成的道德高地上,挥舞着人道主义的大旗,高喊“国家是人组成的”,乃至于我忘记了,对于士兵来说,国家是人的组成——且他们别无选择。
      我每天都在计算我承担了多少道德负债;我却从未想过,它借方的“Expense”,是维尔纳的道德观与价值观。负债可以通过支付代价来清偿,但费用一经计提,就是实打实的代价。
      ——我才是更为自私且卑劣的那个人。

      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我诊室的门突然被敲响。阿尔芒娜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珍珠灰色的眼睛分外惊喜地看着我。
      “我可以进来吗,柯克兰医生?”
      “当然。”我对她笑了笑,“今天夜班吗,阿尔芒娜?”
      “本来不是,”她提着一个小布袋进了屋,压低声音说,“上午我听说您回来了,而且今天值夜班,就和其他护士调换了一下。午休时我回去告诉我姐姐这个消息……我们为您做了些简单的小点心。”
      “太谢谢了。”我说,“她总是这样体贴。先生的恢复情况如何?”
      “非常好。”阿尔芒娜说,“已经能够下地干活了。他们特别感谢您。”
      说到这里时,她的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欲言又止。
      我会意地指了指上次我与维尔纳藏匿的储藏室。我们关上诊室的大灯,又给诊室的门留好缝隙,方才进入储藏室,用装满绷带的箱子抵住门。
      “说吧,阿尔芒娜。”我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
      “不是。”阿尔芒娜摇了摇头,“只是门外总是有德国人,隔墙有耳,有些话不方便在诊室里说。这次您遭遇意外,我与塔玛拉曾和组织提及,是否可以联系您的男朋友,为您做些什么……可惜,我们被拒绝了,伊萨克警告我们不许轻举妄动。喔,您放心,我们只是说他是您的房东,之前为您说过公道话。”
      “谢谢。”
      我站直身体,对她微微弯膝。
      阿尔芒娜脸上一红,显然对我的郑重有些不知所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谢天谢地,您平安无事。我大致听说了一些……果然,阿芙洛狄忒总是保佑相爱的人们。我们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但有些人对于Kriegswichtig的定义非常武断。又不是家里住着德国军官的人都是坏人……啊,说远了。柯克兰医生,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您,您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工作。伊萨克不让我来,他说您不会答应。但塔玛拉支持我来试试。”
      “我确实不准备答应。”我说。
      “为什么?”阿尔芒娜显然非常失望,“可是——”
      我突兀地打断了她,“阿尔芒娜,你说的‘有些人’,就是伊萨克吧。”
      阿尔芒娜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半晌,她才慢慢地说:
      “您怎么……猜到的?”
      “言多必失,阿尔芒娜。但我可以继续提供帮助。这层纳粹的保障……有些事,反而比过去更加宽松。”
      我垂下眼,倚着身后的洗手台。瓷砖的裂纹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脆的呻吟。阿尔芒娜局促地搓着自己的护士袍,表情落寞,显然对我干脆利落的拒绝非常受伤。
      我脑海里再一次清晰地回响起亨利医生的话,“他能看见你为他付出的一切”,以及空袭那夜,维尔纳在我耳边说的——“你和他们除了国籍,没有任何关系,对吧?只要你没加入他们,一切就都有余地。”
      虽然——我所做的很多事情,本质上已经和抵抗者没有区别。过去我不肯加入抵抗组织,一是因为我贪生怕死地保持中立,另外一点则是:我不配与真正的爱国者并肩同行。从伊萨克对我的不信任,即可窥见一斑。现在,则还有维尔纳的缘故。维尔纳用他自己为我提供了担保——即使纸面上只是医疗行为层面的担保,我和维尔纳的名字,在纳粹的系统里,也已然被视为利益共同体。如果我被查出和抵抗组织有联系,必然会给维尔纳带来灾难性的影响。
      “好吧。”阿尔芒娜叹了口气,挫败地说,“但……如果您什么时候愿意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我有一位上级,或许会愿意给我机会。另外,柯克兰医生,您男朋友……一般在哪个区域或者街道执勤?”
      我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是我不信任你,阿尔芒娜,而是他从不告诉我这些。我们很少聊这些事……你有什么事情吗?”
      阿尔芒娜低下头。
      这一次,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开口的时候,显然有些紧张。
      “请您转告他,近期注意人身安全。”她说,“虽然不是我们亲自做,我们通常负责掩护,那些高傲自大的男人们总是觉得,女人们该在后方……我只能告诉您,最近有些游击队伍在计划对德军进行报复行动。尤其在一些德军士兵聚集的地方,比如金雀花广场,最近他最好不要去……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
      然后,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脯。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正在把一些不该透露出来的东西,冒着可能会诱发流血的风险,告诉一个不被组织信任的德军情妇。而这一切,仅仅出于我们救过他们;一种对抵抗者而言致命,对普通人而言纯粹的信任。
      复杂的心绪在我心头缓慢升腾。
      被爱国者们否定的落寞,被承认善意的欣慰,作为伴侣的责任感……
      “亲爱的阿尔芒娜,谢谢你的好意。等我下夜班回到家,我会第一时间转告他。”我回答。
      对话已经没有必要再秘密进行了。我和阿尔芒娜推开门,走出储藏室,再一次点亮诊室的灯。但阿尔芒娜并没有立刻提出离开诊室,只是坐在凯瑟琳的位置上,涨红着一张杏子般可爱的脸,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有些不解。但出于年长者安抚年轻者的本能,我还是拍了拍阿尔芒娜的肩膀。
      “怎么了,孩子?你好像还有心事。”我说。
      “柯克兰医生,说起来您可能会笑我,”说到这里,她的脸更红了,“我特别爱看爱情小说。”
      “比如?”
      “《理智与情感》。”
      “嘘。那是禁书。”
      “我其实是在想……柯克兰医生,你们相爱,且没有利用这份爱去向任何人扣下扳机。只是两个人,两颗心,两个灵魂在靠近,却因普通人无法掌控的决定与选择,而被阴差阳错的定义成背叛者……这真的公平吗?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出发点不是集体,而是个人。现实平平无奇,所以不配被承认。”我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只有集体疯狂和宏大叙事才配被在意。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切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托起来的……人们讴歌英雄,批判战犯,唯独不会有人为作为牺牲品的普通人哭泣。这大概就是爱情存在的意义吧……在悠长的岁月之河里,爱人是属于彼此的史书。”
      “战争扭曲了一切。”她小声说。
      “是啊。”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命运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我恨战争。虽然,如果没有战争,或许我永远都不会遇到他。”
      阿尔芒娜垂下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您……后悔吗?”她问。
      “不。”我没有片刻犹豫地回答。
      “即使他们说这是错误?”
      “他是我犯下最正确的错。”我说。
      说完这句话,眼前却有些模糊了。
      我想——大概是海雾穿过玻璃,不小心吻上了我的眼睛。
      那晚我没再见到阿尔芒娜。点心盒子中是几片薄煎饼和一块司康饼,煎饼有些发苦,司康饼却很地道;我吃完自己的部分,将给维尔纳留下的部分放在旧纸盒中,又将食盒清洗干净,往里面悄悄塞了二百法郎。在值夜班的过程中,我去过两次妇产科,意图亲手交给阿尔芒娜,却并没有在护士站看到她的身影,另一位夜班护士睡眼惺忪地说没有看见她。
      彼时的我只以为她是去了其他的病房,或者去急诊区帮忙,全然没有想到其他的可能,于是我收起食盒,回到诊室休息,准备第二天早上回去对维尔纳剖白我的想法和歉意。而这一念之差,却仿佛棋盘上走错一步的棋子,又如同一块错误位移的弹片,从此将我与维尔纳生长在罅隙里的爱情故事,彻底推入一条脑脓肿爆发前般,看似完好无损的道路……

      ————
      *sofort:来自电影《猎杀T34》中克劳斯·耶格尔训斥下属的台词。
      *亚布拉姆医生确有其人,出自Marc E. Gentili《The Council of the Physicians Order (SCO)from Ille et Vilaine (France) during the Occupation》中的记载
      *戈代尔汤:出自《Cuisine populaire de Bretagne》,为洛里昂地区特色汤品,所需食材包括:香草、洋葱、2个青蒜头、4瓣大蒜、欧芹、细香葱、各种调味草本、1根韭葱、1个胡萝卜、3/4杯穆斯卡德酒、柠檬汁、3颗丁香以及各种香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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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