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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九章 挂钟敲响了 ...
挂钟敲响了六声。家中静止的一切——包括拥抱着为我们的孩子与生活哀悼过一晚的我与他——终于重新运转起来。
是维尔纳先活过来的。他先上楼,给我拿来鞋子和毛衣;又把樱桃甜酒倒在杯子里,挂在壁炉上加热,才默默地去厨房准备其他的早餐。我没有穿自己的衣服,只裹着他的制服外套,安静地缩在扶手椅里,看着他为我忙碌的背影。和每天一样,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厨房里的光线比几天前更加昏暗。冬意越来越重,天亮得也越来越晚。屋内只有他切面包时,刀刃和案板碰撞的咚咚声。我总觉得他今天像被什么压弯了腰。
吃过早餐后,我让他躺下来,枕在我腿上,又拿来枕头垫高头部。我要为他冷敷昨夜哭肿的眼睛。冷敷结束后,又帮他手法轻柔地按摩眼眶。我指腹拂过他的眉骨,他衣服上的扣子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我仿佛听见初识之时,他弹奏的《Casta Diva》在我身体内穿行。可是那首曲子没有弹完,被压灭在我手掌触及玄关玻璃的噪声里。
“上楼睡一会儿吧,艾瑟尔。”维尔纳握住我的手,“没关系。”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你就要告诉他们——你昨晚被睡魔追着跑了。”
他闭着眼,低沉地笑出声。战争和生活都不会因我们的悲伤而停止。他还要去指挥部扮演那个体面的国防军上尉,把这个年轻的父亲藏在规整的制服和无波的表情下面。即使表面一切合法,我的事也不可能对他毫无影响——但至少这可以让他们借题发挥的由头少一个。
“维尔纳。你小时候也这么爱哭吗?”
“这是秘密,亲爱的。还疼吗?”
“好多了。”我把他的头抬起一点,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下。“……没有那么夸张。女人生产的时候,要痛得多。我现在觉得,说不定到了那一天,你比孩子哭得还响。”
“你总是对的,柯克兰医生。”他闭着眼睛笑起来,“如果那能让你少痛一些……你流多少血,我就流多少眼泪。”
我没说什么,只把头发压进他的制服里,低头吻他喉结,在他鼻息骤然加重时,吻住他的唇。他的鼻息落在我的颈动脉上,一种温热而充满生机的触碰。我试图以这样的触碰忘记窗外的一切,短暂地沉沦在只有我们的梦境之中,以怀抱为船,以亲吻为岸,求得一天开始前最后的宁静。
在帘边溢出的光线从幽蓝色变为紫罗兰色时,他才离开家。“午餐都在橱柜里。”维尔纳说,“碗不用洗。衣服等我晚上回来洗。你不能碰冷水,我小时候照顾过安娜,有这方面的常识。”
我嗯了一声,又依偎进他怀里。
维尔纳走后没多久,就有人敲响了我的家门。
是许久未见的艾丽莎,还有她的女仆苏珊娜。她依然一身黑衣黑裙,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气色好了许多,眼睛里也少见地有了活泛的光亮;她身后的苏珊娜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鸡蛋,苹果和一瓶红酒。
“柯克兰医生,夫人听说您被捕后,一直很担心您。”我们互相行礼后,苏珊娜说,“她拜托布兰科医生,有消息一定要通知她。昨晚我们接到布兰科医生的电话时,已经戒严了。所以我们今天一早才来探望您。”
我连忙道谢,并把她们让进屋内。
苏珊娜在经过我的允许后,拉开了窗帘和厨房的窗板。细心的艾丽莎发现了我拿到盥洗室门口的脏衣篮,吩咐苏珊娜帮忙清洗。我几番拒绝,但苏珊娜已经提着脏衣篮出去了。
“这太不好意思了,艾丽莎。”我红着脸说,“是些很不体面的脏衣服……怎么能这么麻烦苏珊娜?”
艾丽莎微微一笑,表情略微有些怅然,“这不算什么,艾瑟尔。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方丹家的新房客们……都很守规矩。你的房客前些日子来过方丹家,说是军备调整和实战演习需要,将那些人换到港口,和他连队的士兵置换了住宿……他还下令要求士兵们帮忙整理方丹家的宅邸。我为他写了感谢信。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一定和你有关系。”
“那就好。”我说,“方丹夫人最近怎么样?”
艾丽莎垂下眼,摇摇头。“情况越来越不好。止痛药消耗得越来越快……脱水药也越来越频繁。”她说,“妈妈还是拒绝治疗。我们还在骗她,是从您的诊所带来的药。药盒我们会集中处理,不能让她看见上面的德文,不然情况会更糟糕。”
邻居家的公鸡发出一声嘶哑的啼鸣。
我的呼吸也暂停了一瞬。
“还有件事你需要瞒着她,艾丽莎。我现在……身上背着我房客的担保。Kriegswichtig……他们是这么形容我的。”
我还是告知了艾丽莎这件事。虽然大多数人对于“Kriegswichtig”的定义和“军控医院医生”的定义并无法明确区分,在普罗大众的眼里,都是德国人饲养的斑点狗;只是前者的花纹更漂亮些。
出乎我意料的是,艾丽莎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嫌恶的表情。相反,她格外温柔地笑了笑。
“是吗……他真是个好人。”
窗外银色的阳光照进来,穿过黑纱,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也照亮了黑纱上细小的灰尘。阳光被薄纱的纹理晕成一圈圈的光环,空气中回荡着时针和秒针走动的声音。同为女人,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直到艾丽莎小心地从怀中拿出一条绣着“W”的女士手帕,彻底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与她的目光在清透的阳光中相遇。
“艾瑟尔,”她的眼圈突然红了,年轻美丽的脸飘过混杂着羞耻,绝望和傲慢的古怪表情。她隔着那条手帕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这样不对……安德烈是被德国人杀死的……上帝,拜他们所赐,我甚至无法负担棉线的价格,只能将我自己的手帕送给他……我知道我这样是在背叛安德烈,背叛法兰西……是他们毁了我的人生!我才二十三岁!自从德国人来到方丹家,所有人都用同情或者鄙夷的目光看着我,所有来到方丹家的人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我听过有人私下骂我是母狗,妈妈提起我总是唉声叹气……可你的房客没有,艾瑟尔,他看我的眼神,对待我的方式,不是看被奸污者,受害者,战利品和寡妇的眼神……他说我还很年轻,还有希望……”
说到这里,艾丽莎捂住脸哭了起来,“这是我自从安德烈死后,第一次感到被尊重,被当成一个活人对待……虽然他是德国人,我还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不敢看她的眼泪,伸出手臂,拥抱住瘦小的艾丽莎,轻抚她单薄的身体。她黑纱上的尘埃随着我的动作,在光柱之中漩涡般旋转。她像个依靠姐姐的妹妹,毫不避讳地趴在我肩膀上啜泣着。我听见自己的叹息声,苦涩而麻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分外刺痛的不适感从小腹一路漫上来——既不是对艾丽莎,也不是对维尔纳。
它只是提醒我,我痛失的孩子是谁的血脉。
“但是,艾瑟尔,我绝不会向一个侵略者表达爱意,那是叛国……我受过教育,还知道底线在哪里……除了你,我已经不知道能相信谁。包括苏珊娜……苏珊娜觉得我太软弱。她一直看不起我。可我真的太难受了。所以我还是带上了这条手帕……”
可我早就没有权利被相信了。
无论我干什么,都是在欺骗,在隐瞒,在作假。
现在——更是。
艾丽莎还在说些什么。我耳边却只有什么东西被一寸寸捏碎的声音;源自一只从我子宫里长出来的手。我只觉得眼前的漩涡扭曲成了白日里的鬼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告诉艾丽莎真相,大概流产之后骤降的黄体素总让人控制不住地想失去理智。尤其在Trahison envers la patrie被她说出口以后——被我刻意不去提起的概念——它如同那些从深海里被挖出来的尸体残骸,要么模样可怖地暴露在人们眼前,要么再次坠入海中被鱼虾抢食。
可我不能,我要对维尔纳负责。
没人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也不值得相信,艾丽莎。”半晌,我说,“我现在是德国人的走狗。至少外界看起来,是这样。”
艾丽莎抽噎着松开我。
我注意到她用本来要送给维尔纳的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她将它放回衣服里,仿佛完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祭奠仪式。
“但我很羡慕你,艾瑟尔。至少你的灵魂还不是。我真是太失态了……希望你不会介意。可以借用你的盥洗室吗?”
我回想了一下,盥洗室里应该除了洗漱用品,没有任何维尔纳的东西。自从达维德举报我们之后,我们每天都会刻意清理我们共同的生活痕迹。
“当然。”我说。
艾丽莎洗完脸后,在盥洗室内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我没有打扰她。直到苏珊娜带着洗好的衣服回到我家中,她才从盥洗室里走出来。在苏珊娜面前,她又是那个端庄温柔的小方丹夫人了。
不多时,她们起身告辞。
看着艾丽莎的背影时,我觉得太阳穴突突发痛。子宫里伸出的那只手变成骨架,尖锐地在我身体中翻搅着,掌心里举着我最不愿意面对的那句法语,“Trahison envers la patrie”——还有她那句掷地有声的宣言;它们将我与维尔纳之间一直刻意忽略的东西挖了出来。
我们都是背叛者。
我们相爱本身,就已是对历史的背叛。即使我们宣称会彼此原谅,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每日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有多少一触即碎的东西;我们不管不顾地相爱的态度,恰恰证明,我们随时处于摇摇欲坠的临界点上。
向前一步,是死。
向后一步,也不得生。
晚上维尔纳回家的时候,带了一些烤栗子。家里的窗帘和窗板又一次合起来。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准备把其中一些栗子加进今天的土豆浓汤里,探索新的做法。我本想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但我不忍心扫他的兴。他看起来和我们第一次共进晚餐那天一样愉悦,对于我们来说,今晚也确实值得作为节日欢庆——又一次灾难后的重建。如果忽略白天那些对话的话。
我在壁炉前看福尔摩斯时,维尔纳走过来与我接吻,随手将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今天有客人来过吗,亲爱的?我看到厨房里多了一瓶红酒。”
“是的。”我心里一沉,努力地对他笑笑,“艾丽莎和她的女仆苏珊娜来过。她们带了鸡蛋,苹果和红酒过来,苏珊娜帮我洗了衣服。”
维尔纳今天用了那支雪松木苦橙香调的古龙水,尽管那并不能彻底掩盖他白衬衣上的烟味。我伸出手抱紧他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腹部。他爱抚着我的头发时,我仿佛置身于童年的白桦林中,而他的抚触,一如穿过林间的风——事实是我今天总觉得莫名地不安,于是我抓紧他,不想和他分开。
他的声音柔缓地落下来。
“我想我可以尝试做些苹果煮红酒,你肯定喜欢。白天我把你那本妇科书藏在《战争论》的外皮里,没有人发现。”
“我都没发现你把它带走了。”我说,“艾丽莎说,她的新房客们非常得体。她特别感谢你。”
“不,都是你的功劳,艾瑟尔。方丹夫人该感谢的人是你。可惜我不能告诉她。”
“不一样。”犹豫了一下,我松开了维尔纳,方才说,“艾丽莎今天来,不全是为了见我。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是的。她想亲自送你礼物。”
“亲爱的,我想你一定替我谢过了夫人的美意。我会让奥古斯特去取。”
“重点不是礼物。是亲自。”
“亲自?”
维尔纳一脸茫然,并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我本不欲把具体的细节告诉维尔纳——那对所有人都是保护;但隐瞒必要信息有时会适得其反。
我只好说,“她在手帕上绣了你名字的首字母。但我希望你装作不知道,维尔纳。”
“Oh my goodness...”他有些惊讶地在我对面坐下,“不会吧。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只记得她很年轻。”
“她才二十三岁。”
“那确实比安娜年纪小。安娜比你还年长一岁,艾瑟尔。如果是我,我可不希望我的妹妹在不了解一个男人的情况下,仅凭表象就把心交出去。”
我们对彼此专一这件事从来深信不疑,当然不至于肤浅到需要自证清白,但我还是感到不悦——源于他对艾丽莎的评价。我总觉得像是刺中了记忆里什么非常薄弱的地方。
“维尔纳,第一次给你缝衣服时,我也不算多了解你。”我听见自己以一种冷漠的声音说,“至少当时是这样。而且,她也没有像我一样把心交出去。她说——向侵略者表达爱意,是叛国。”
维尔纳沉默不语。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具深埋海底的尸骸现在摆在我们面前——它一直存在。
更糟糕的是,它即将因为膨胀的气体而爆炸。
过了一会儿,维尔纳才开口说:
“可是现在,在意这件事,真的还重要吗,艾瑟尔?”
“重要。”
维尔纳的声音低了下去。“有多重要?我不觉得它比我们今天的晚餐更重要。亲爱的,栗子要冷了。”
“维尔纳,你这是逃避问题。请不要把这两件事相提并论。”
我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维尔纳不作声了。他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福尔摩斯,翻了翻。我则悄悄攥紧了裙摆。
它一直都在。我们迟早要面对这些。
我一直自诩“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而这也是我要承担的后果之一。我从未忘记过:名为爱情的娇艳花朵下,埋藏着法兰西和英格兰的尸体。修剪花丛的时候,总要看见那具面目全非的骷髅。
“艾瑟尔,早在你选择救治第一个德国人的时候,你就已经背叛了英国。当然,我也知道你拒绝这样做,会死。想活着没有错……”终于,他说,“求生欲本身从来不可称之为错。你也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叛国者,你一直在做你力所能及的事。如果你真的是,你就不会被玛丽·杜瓦尔缠上。布兰科医生更不会那样疼爱你。”
“那么,维尔纳,如果易地而处,你怎么看待和英军生儿育女的德国女人?”
我尖锐地问道。
维尔纳的表情变了。他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安,但这一次略显烦躁——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与极力压抑的情绪相斗争的,喷薄欲出的苦涩感。他又一次陷入沉默,躲开了我的目光,和前一天晚上一样盯着壁炉发呆。明明我们身在温暖热烈的火焰面前,我却觉得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我看不清的海雾,连带着我的脸也仿佛暴露在潮气里。
我也知道现在我问这样的问题,非常愚蠢。
对于如今的我们,已经没有意义了。在我揣上他的怀表,心不在焉地推开门的那一刻,一切就随着我对他的选择,被我亲自埋葬在圣马洛的大雪之中。
它死了。
但不意味着它不重要。
我终于痛苦地说出,“他们说的对……我就是一个叛国者,彻头彻尾的叛国者。多么讽刺,维尔纳。她被你们的士兵奸污,欺辱,而我昨晚还因为失去你的孩子,嚎啕得像个疯妇。”
维尔纳立刻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
“他们?还有谁?加布里埃尔太太?”
“不是。这不重要。”我打断他,“不要转移话题。”
“好吧。艾瑟尔,既然你一定要我说出来——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维尔纳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他坐直身体,像我们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那样,清晰地开口:“所谓的叛国,硬要说起来,是从你救我开始。接纳敌人,和敌人和平相处,和敌人暧昧,爱上敌人,与敌人生儿育女,救敌人……这几种都是叛国,但只有最后一种,是确实产生影响的叛国行为。”
这些都是我早就想过的事。
也因此,听到这里时,我尚且能保持冷静。但我在他赤裸的目光下,还是有些无所适从。判词这种东西,一旦从别人口里亲口说出来,就好像悬着的刀终于切了下去,也仿佛内出血终于外显病状的那一刻。
“艾瑟尔,你救我,从来不是因为你是医生……”他面如止水地说,“如果那天是别人,你会怎么做?你会犹豫。然后跟着那两个人一起去死。或许你会救,出于阻止报复性屠杀的目的——但无论哪种,你都对得起自己的良知。但你救我,只是因为……那是我。”
我看着他。
我已经隐隐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是我所不能接受的了。
但我又希望他说下去,所以我没有打断他。
维尔纳依然保持着会谈的姿态,冷静地陈述着,“你不说,但是我明白。你选择了我,一个最不符合伦理与法理的选项,且这个选择是你自愿而为之——不然那天,你就不会依偎在我怀里浑身发抖,不会在回家的路上允许我拥抱你,更不会在我觉得你愿意接受我的时候,突然丢下我跑上楼。你会坦然——甚至骄傲地接受这一切,并温柔地拒绝我。其实,作为当事人的我,没有立场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既然你问我,我就必须回答,因为你也不可能再去问其他人答案……虽然这非常无耻,但有些时候,我会感谢碎镜小组。如果没有他们把你我变成共犯,或许你还会愿意爱我,但你绝不会选择我,艾瑟尔。我也……没指望你会选择我。但是……”
他说得非常平静。比冬天泰晤士河结冰的河水还要冷,还要静!——而更悲哀的是,他是对的,狡辩只会让我自己更加丑陋。一时间,我浑身僵直,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维尔纳的喉结。早上我刚刚吻过那里。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弱了下去,带上了虚脱和无力的感觉。
“答案其实很明确——艾瑟尔,你是因为我吻你而觉得自己是叛国者,而不是因为你被迫救治敌军。你的内疚在于他们是屠杀者,而非德国人本身。因为你爱我,所以你认为这样的你不值得我爱。这简直就是衔尾蛇,一个无限的悖论,一个致命的真相……你被捕之后没有任何求生意志,你甚至在囚室内拒绝进食。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拒绝进食是因为我怀着你的孩子,吃不下东西。”我终于说,虽然我知道那并不是真相,“谁告诉你的?克劳斯?”
“不是。我有我的途径,但审讯记录确实是他给我的。我们要利用它,给你争取特别指令和……那个冠冕堂皇的形容词。Kriegswichtig。”
他以一种痛楚到几乎可称之为凄厉的目光看着我,继续说,“瓦卢瓦小姐来的那天,你问我生不生气。我确实不生气。我是心寒,你明白吗,艾瑟尔?你甩开我的那一刻,我觉得我被你欺骗了。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活到战争结束,你明知道你的英国身份有多敏感,但你还是头也不回地放弃了我。你还威胁我要穿着胸衣开门……而在这之前的二十个小时,我刚把你从废墟里挖出来,而你告诉我,这场害死我五个战友的空袭和你有关。只因为你活着对我而言高于一切,所以我,一个德国军官,选择对战友的死装聋作哑……”
“所以你在我的头衔前面加了战时必需。”
“是。我让你再也没办法自寻死路。我承认我自私,卑劣。你不用指责我。”
“我不会指责你,维尔纳。”面对他有些失控的情绪,我握住他的手,努力平心静气地说,“可你说过……”
他没有抽回手,但却急匆匆地打断了我,眼中浮起浓郁的哀戚。“我是说过。但是,艾瑟尔,但这不包括让我心甘情愿地看着你……我没办法冷静。你总是说,你在赎罪。可我呢,艾瑟尔?你是医生,至少你还有机会……可我是士兵,一个比爱德意志更爱你的士兵。而这剥夺了我对我国家赎罪的权利。”
我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来。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觉得委屈;仿佛把他第一次吻我那天,圣马洛的大雪和海水全都倒灌进我的身体,正和我身体里的血一起流出去。
“很好,冯·比尔肯贝格上尉,既然你说,对我的爱剥夺了你对你国家赎罪的权利,”我后退了半步,用半挖苦半刻薄的语调说,“你爱我什么?爱我每晚像个雕像一样在屋里听你倾诉?爱我的没有立场,没有道德,没有下限?爱我只认病人不认敌人?爱我的懦弱,冷漠,古怪,爱我比伤兵的呻吟更刺耳的讽刺?爱我贪生怕死?爱我投敌叛国?维尔纳,你把你赎罪的权利和这些挂钩——未免把你的国家看得太廉价了。”
维尔纳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也站起来,试图揽住我的肩膀。我伸出手,用力打开了他的手臂。
他眼里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放缓语气说,“你先坐下,亲爱的。坐下并不耽误你和我吵架。”
“别了,亲爱的,”我讽刺地说,“我可不想耽误你‘赎罪’。”
“……艾瑟尔,你不要这么贬低你自己。你从不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遮掩。你只是一次次地做出选择,然后——承担后果。这是你最吸引我的品质之一。你是医生,不是孩子,坐下说,好吗?除非你希望我把你抱到沙发上聊。”
又来了,德国人这种循循善诱但却格外危险的调调。我知道我如果再站着说,他一定会这么做。所以我还是坐回了扶手椅里。他则斜倚在壁炉靠近我的一边。
“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勇敢。”我盯着壁炉说,“连和你关系暴露的后果,维尔纳,我都无法承担。”
“那是因为这会让你失去在圣马洛的行医资格,艾瑟尔。你也知道那对你而言将代表什么——很多事情,军控医院的医生能做,但游击队伍做不到。”他疲惫地回答。
“没有哪个游击队员会爱上敌人。”我又一次站起身来,冷冷地说,“多谢,上尉先生。谢谢你不停地提醒我,我还是个医生。我想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在我转身离开壁炉边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试着抽出去,但他握得太紧,比那天盖世太保扭送我的手还要重。我没叫疼,也没挣脱。
他的声音温柔而忧虑,“你要做什么?”
我背对着维尔纳,并不温柔地回答,“去医院。值夜班。最该去的地方,和最该做的事。”
“……我不建议,艾瑟尔。你没必要因为和我赌气,拿你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最该做的是留在家里休息。”他又长叹一口气,郁闷地说,“上帝。这真是个没有安生日子的十一月。”
“为敌人孕育孩子的身体不值得珍惜。而且,我在十一月出生。”
我把头扭到一边——提到孩子的时候,我眼眶又开始发热了。我知道这特别没出息,可是我控制不了,只能借着扭头的工夫深吸一口气,手无力地搭在椅背上,望着家里紧闭的窗帘。它们严丝合缝,无论什么人趴在我家的窗户外,都看不见室内发生的一切。可我现在却有将它们全部拉开的冲动——即使那并不能改变我是个因叛国而被囚禁的女人的事实。我想维拉和露希尔的脸,还有那张血流成河的英国特工的脸就在窗外。而现在,唯一能原谅我的人,也将一件不能被原谅的事压在我身上,我觉得喘不过气,只能通过眼泪呼吸。
“……你生日那天除外。”
维尔纳的声音无奈极了,很轻,听在我耳朵里,却乌云般阴沉沉地坠下来。
“你如果这么不想看见我,那我可以去指挥部睡。”
他这句话对我来说非常诛心,虽然是我先说的要去医院值班——但那也是建立在“我知道他在家”这个让人安心的基础上。而他连这个基础都要拆。一时间,我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抓着椅背,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你这么说太过分了,维尔纳……你明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把我一个人扔在法国,你还这么说……”
说到最后一句时,我强做的镇定还是崩塌了,泄露出变调扭曲的哭腔。我庆幸我闭着眼睛,但我还是感觉到睫毛湿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不是在无理取闹,为什么要在叛国者的讨论里突然提到风马牛不相及的离别。维尔纳抓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一点,我连忙把手抽出来,慌乱地去捂脸,又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他拿出手帕,轻柔地揩着我的眼泪。
“我不会的,艾瑟尔。我不会的。我真是个混蛋……我不该跟你提这个。我很抱歉。我以为……”
我闭着眼,不愿睁开,泪腺又仿佛被踩过油门,没完没了地开始分泌眼泪。维尔纳抱着我,压着我在沙发上躺下,低头吻我湿漉漉的眼睛。流产后的内分泌变化真是太可怕了——对我这种极其厌恶三流小说的人来说,它比伤寒更可怕,因为它无药可治,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消退。
“我可以去医院……但你不能回指挥部……”
我强压着抽噎,哑着嗓子说。
“好。”维尔纳柔声应我,“我不走。我就在家里。我的柯克兰医生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她别哭。我又害我心爱的姑娘为我哭了。我非常抱歉。”
我不想理他,也不睁眼睛。
他的手环过来,把我抱紧,另一手将我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今晚不去医院,就留在我怀里。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宝贝?”
“……Nope.”
“我给你剥栗子。”
“……”
“我弹《小星星变奏曲》给你听。”
“……我不想听。太吵了。”
他假装苦恼地叹气,在我额头上亲了亲。
“那我只能很不体面地挠你痒痒了,宝贝。作为你的男朋友,我知道你哪里最怕痒。”
他语气软得我浑身发麻。我只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没好气地望着他。
“……太肉麻了。肉麻得不像一个德国人。”
“那我换个理由——我的女朋友还没有喝到土豆栗子汤。”维尔纳的声音里带着深浓的歉意,“对不起,艾瑟尔。我不该跟你讲这些大道理,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你一哭,我什么原则都没了。”
“你是德国人,讲道理不分时候。”我缓了缓,才说,“我们迟早要聊这些事。而且,我也没想哭……是流产后黄体素分泌下降的缘故。”
“黄体素是什么?”
“我没心思给你培训医学知识。别再没完没了地问我问题了,我不想回答。”
“好,不问。但我不会走。”
“……你必须把我哭的事忘掉。”
“好。我忘了。我这就忘掉。”
维尔纳认真地回答我,轻吻着我脸上的泪痕。亲吻是温暖的,但眼泪却冰凉。隔着我的衣服,维尔纳刻着橡树叶花环和“Gott mit uns”的腰带铁扣——我曾无数次解开又合上的玩意儿,它同样冰凉,且苛刻而坚硬地压着我的小腹。维尔纳在心烦意乱和我的情绪失控中忽略了它。这个本该宁静的夜晚就这样被我毁掉,而我们并没有获得任何结果,它在我们交吻的唇瓣间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不了——不可能真正了之。
因此我虽任他抱着,吻着,爱抚着——却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我们努力在这间小屋里偷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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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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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