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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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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鸢与齐王殿下同乘马车的事已经不胫而走,整个户部司公廨的人都改了面目,冷淡不屑消失殆尽,同僚们大多挂上和善笑意,仿佛平日与她交情不错。
李篙更是对她嘘寒问暖,“近来事务繁忙,诸位都辛苦,尤其是裴主事,先前担着大理寺的事,两头奔波,千万注意身体。”
裴鸢对此反应平淡,“为员外郎和齐王殿下排忧解难,是下官分内之事,不言辛劳。”
裴鸢如此高风亮节,李篙又正经夸赞了她几句,“青年才俊,我果然没看错人,哈哈,诸位往后都要多多关照裴主事啊。”
若不是前几日他还在排挤打压她,裴鸢当真要相信她是他最器重的人。
李篙滔滔不绝,“我就知道,此去大理寺,乃是齐王殿下对裴主事的考验,此番重回户部,不日裴主事就要加官晋爵……”
“嗯。”裴鸢淡淡打断他,“我若升官,必不会忘了员外郎恩德。”
李篙僵了一下,仍旧扯出笑,还想说什么。
裴鸢翻开一份公文,“退下吧。”
“您忙您的。”李篙点头哈腰走开了。
李篙一走,卫云岫挪到她的书案前。
放下一沓案卷,凑在她身边神秘问,“昨晚你真住在齐王府,今早还乘齐王殿下的车驾来上的值?”
裴鸢含糊嗯了一声。
卫云岫大喜,一把拍在她肩头,“你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裴鸢挥开他的手,“注意官仪。”
“是!”卫云岫正色收回手,又笑:“虽说昨日你没有回来,我担心了整晚,但眼下你住哪里都是小事,要紧的是前程。”
听得这话,裴鸢心中苦涩。
“平步青云,娇妻美眷,就在不远处,宿月,我看好你!”
裴鸢兴致寥寥,扫了一眼他的公文,“渴了,倒杯茶来。”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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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高照,穿透凤阁窗扇,落在厚重地毯上,地毯绯红,将阁内诸人的脸色更添几分剑拔弩张。
今日凤阁议事,除了几位阁臣,刑部侍郎冯未明和几位东宫一品重臣也在场。
“自少詹事谋逆案以来,太子殿下已经引咎困居东宫数月,连太傅也没见过,有人因这案子被刺杀,恰说明是有人栽赃嫁祸,堂堂储君,岂能说提审就提审!”项王李真咆哮道。
他对面的冯未明抹了把脸,“也没人说太子殿下指使了李涛,臣只是想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有旁人与李涛勾连,项王如此激动,莫非是你指使人刺杀那命官?”
“你血口喷人!”
“不是项王殿下。”冯未明再抹了把脸,“那是你?你?”他阴沉着脸看向李真身后几位,有司空李禹,太傅刘煜,李胜德。三人均愤然切齿,怒骂他血口喷人。
冯未明阴邪一笑,“是不是你等,问过太子殿下就知道,你们要是清白,我这血口也吃不下你们。”
四位东宫重臣自是激烈反抗。
几位阁臣却也不甚赞同。
覃仁略过冯未明,径直朝皇座之上的神皇道:“储君谋逆非小事。非是冯侍郎推测可捉拿,太子殿下生性柔善,被人蒙蔽隐瞒也未可知,还望陛下慎重啊。”
神皇垂视阁内众人,冯未明与东宫属臣吵得面红耳赤,均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覃仁卫谦两人眉头紧锁,也是不赞同,其余的几位同中书门下则是垂着头唯恐牵连进来,只有最前方的齐王一脸疲色,仿佛事不关己。
神皇沉吟片刻,朗声道,“朕也不信二郎会反朕,覃相说得有理,想必是有人蒙蔽了他,那就先从东宫众属臣查起吧。”
冯未明大喜,“臣愿替陛下彻查他们!”
李真等人面色剧变,“陛下!臣等辅佐太子殿下,教的是忠君爱长,殿下时刻谨记母亲生恩,我等都绝无反心啊!”
“那李涛为何要谋反?”
冯未明又跳出来,“就让臣来还他们清白吧,陛下!”
覃仁卫谦等齐齐反对。
神皇再次看向齐王,他双目微垂,像是乏味得要睡过去。
神皇忽拍上御案,“泓儿,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他,冯未明也收敛了阴气。
赵泓缓缓抬手行礼,“此案先前由大理寺主审,已经进展颇多,再查几日就能明朗,有了铁证再捉拿不迟。”
冕旒之后,神皇的目光看不清晰,只是案上的手指捏成了拳。
“如此,听齐王的。”
诸人面色顿松,李真等人对视一眼,眼中愤恨不加掩藏落在齐王身边。
其余人也都有意无意看向他,颇是复杂。
然齐王一转眼,那些眼神都敛了去,对他只有躲闪和敬畏。
日挂中天,凤阁散了会,齐王被神皇单独留下。
于后宫中摆了宴席,赵泓受赐与陛下同食。
席上侍候的全是宦官,只有女官狄清立在神皇身边。
神皇已换下朝服,穿着轻便常服,锦绣裙装,云鬓步摇,簪着牡丹,雍容而亲切。
席间神皇对赵泓劝食三次,命人斟酒两次。
还关心他的冷暖,“朕的皇儿们在你这个年岁,都已有了数个孩子,你府里却连个侍女也没有,你母亲走后我赐给你你也不要。身边没个知冷热的,日子过得荒凉得很。天转凉了,你那母亲在封地,成日疯癫,也想不到这些,朕差人为你备了几套常服。”
说到这狄清向外示意,便有人捧了几套衣裳进来。
神皇介绍道:“这些都是各地进贡来的衣料。朕本来打算亲自给你裁衣,近来烦心事多,一直没腾出空来。太常寺的手艺还过得去。要是不够,再给你做。”
赵泓起身行礼谢恩。
神皇抬手止住他,面容温和,“平身,一家人不必见外。赵氏这一辈,就你能为朕分忧,朕自然紧着你好。”
赵泓应了是。
末了,神皇才说,“这桩案子繁杂,朕交给大理寺已是顺了他们的意,那日你深夜来报,要接下此案,朕还以为峰回路转,为何还拖着?”
赵泓回:“东宫关联的不止是李氏宗室,尚有大唐国祚,陛下想要民心,需合乎法理。”
神皇皱了下眉,眼中冷锐顿生,“你若有冯未明一半勇武,朕也不必如此烦心,给朕个准话,还需几日。”
赵泓随口挑了个数字,“八日之内,定有进展。”
神皇缓了语气,恢复和颜悦色,“你呀,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就是不够狠。你身上有朕的血脉,天生与姑母一体,要想得多一些。”
赵泓不语。
“好了,退下吧。”神皇道。
狄清欲动,神皇朝外传话,“传郑达来接。”
郑达赶来,捧着神皇的赏赐送齐王离去。
神皇才转向狄清,“你呀,该学学浣儿的内秀,如此争先,没看见惹人厌烦了嘛!”
“可是奴婢并未做错什么,是殿下对奴婢心存成见。”
“当年你在那般情形下杀了那两个侍女,惹得他厌透了你,即便没错,也该避着他些。”狄清显然不很服气,神皇也不责备她,眼眸幽深,笑了一声,“况且,身为女郎,不司后宅,搅弄朝堂就是错。”
狄清懵然。
“朕若与他们论错对,焉有今日。对错是他们定的,世间万事只看强弱。你为弱势,何必与其争锋,避着他些,投其所好才是正道。”
“可齐王殿下没有嗜好,只有厌恶。”狄清看着神皇面容,“他厌恶所有的女子。”
神皇哈哈朗笑,“男欢女爱乃人欲,他只是厌恶你。”
狄清:“奴婢知错了。”
“他也厌恶朕。”神皇走到殿中,忽而转身看着狄清,“难道朕因他厌恶就不做皇帝了,你因他厌恶就不做朕的女官了?不必在乎他的厌恶,只望着自己的路。待你连他的目光也不在乎,你才能无所动摇。”
狄清似懂非懂。
神皇眼中生出慈爱,“这后宫女官之中,朕最心疼你。你性子直,争强好胜,但最忠心,朕不忍你被他们记恨,你当记住,凡事都要有个度,尤其在齐王面前,没有朕的允许,不可强出头。”
狄清抿了抿唇,恭敬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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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公廨。
午歇过后,户部司忙碌起来。裴鸢的公务处置了一半,留了一半。
剩下的半个时辰内能做好,但她不打算再动,做得太好,恐怕李篙又给她加量。
这些职事几乎都是重复的,远不如大理寺的案子有趣,每日都有新花样,自账册里找蛛丝马迹比管理田亩户籍有趣多了。
可眼下她去不了大理寺,在户部的日子也不长了,若真做了齐王府的仓曹参军,只会更加无趣。
且齐王府里,除了捉摸不透的齐王殿下,其余人都瞧不上她,当她是攀附齐王殿下的小人,这番偏见下,让她长住齐王府后宅无异于坐牢。
眼下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得徐徐图谋,不能真到了那时再与齐王对抗。
正冥思苦想,忽然有两名刚进门的同僚说着笑话。
“听说了吗,方才度支司的陈员外郎被齐王府的传召去了,说是去查东宫的案子。”
“那案子不是和咱们司的……那位有关吗?”
“打了个头阵,再把功劳安在另一人身上,不是很常见了么……防止有人功高,恃宠而骄。”
两人闷声笑了笑。
裴鸢听明白了,这是拿她和度支司的陈照卿作对比。
让她先做出成绩,临成功时,换成陈照卿,最终将功劳安在陈照卿身上。若是没有昨晚和今晨的事,她也认定是这样。
裴鸢想到他说的“见到你反而更空了。”
她倒想看看,到底有多空。
裴鸢转向卫云岫,却见他撑着额头,脑袋要坠不坠的,睡得正香。
待卫云岫睡醒,已是日暮时分,裴鸢想找他打听陈照卿,临近下值人来人往,没机会说上话。
下值时分,卫云岫走得准时。
裴鸢磨蹭了些时候才下值,回到崇仁坊,在食店里吃了碗汤饼,转悠了一阵才往齐王府走去。
在门口恰碰见了三司去查案的官员们,裴鸢一眼看见了卢践,他也看见了她,两人四目相对,却都没有停下来搭话。
其中有一位青袍银銙的官员看了她几眼,她回看而去。
裴鸢在户部见过他,想必他就是陈照卿,在人言中,是他占了她的功劳,她一直坦荡回视,还友好地笑着。
对方眼底却闪过一丝哀色,闪烁着眼瞳转开目光。
看起来有问题,但他们已经擦肩而过,裴鸢没有贸然搭话,在道旁站了会儿才进了齐王府。
一走进府门,迎面就碰上了姚慕川和几个王府官吏。
姚慕川趾高气扬,冷冷扫她一眼就走。
那晚裴鸢没有给姚慕川好脸,是因在气头上,后来证实姚慕川确实厌恶她,他又不是她的上官,管不着她,她也就懒得维持礼节。
此时她本是想见礼的,脑中灵光一闪,挺直了脊背,抬着下巴,挂着得意的笑,冷视着他和他身后一众比她高阶的官员,大步离去。
“此人太过狂傲!”有人停步冷斥。
姚慕川看着众人,“都别跟他搭话,看他一人狂傲到几时。”
众人连声应是。
齐王府很大,裴鸢漫步走着,发现殿宇的高度和形制都超出了一般亲王的规格。
夜晚除了她,还有不少客卿和封地来的官吏住在府里,不过他们都住在客舍,住在后宅的,仅她一人。
到了观澜院,裴鸢走到正房,又折回来,去了前晚姚慕川指定的东厢最末那间。
不想这晚齐王没来,却是来人传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