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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初见 父子相认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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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五十,蝉噪站在了那个高档小区门口。
门禁很严,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询问来访事由。蝉噪报了林喻鸣的名字和楼栋号,保安在平板电脑上核对后,才刷卡开门,并指了路。
小区很大,绿化很好。中央是个人工湖,天鹅在水面悠游。几栋高层公寓错落分布,外观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蝉噪按照指示走到最里面那栋,刷了保安给的临时卡进大堂,等电梯。
电梯是观光梯,缓缓上升时,敛江的城市景观在脚下铺开。蝉噪看着那些缩小的街道和车辆,手心有些出汗。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卡其色长裤,没打领带。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把头发梳了又梳,最后放弃,随意抓了抓。
电梯停在28层。门开,是安静的走廊,深色木地板,暖黄色壁灯。只有两户,对门。蝉噪走到2802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林喻鸣站在门后,穿着家居服——灰色棉质T恤,黑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刚忙完。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是越越。蝉噪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和照片上差不多,但更生动。小脸白白净净,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和林喻鸣很像。但鼻子和嘴巴的轮廓,依稀能看到蝉噪自己的影子。他穿着浅蓝色的连体睡衣,上面印着小恐龙图案,光着脚,一只手里还攥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进来吧。”林喻鸣侧身让开,对身后的越越说,“越越,叫叔叔。”
越越没立刻叫,只是继续看着蝉噪,眼睛眨了眨,然后小声说:“叔叔好。”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孩子特有的奶音。蝉噪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和越越平视,声音放得很轻:“你好,越越。我叫蝉噪,是你爸爸的朋友。”
越越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看了看蝉噪,又抬头看了看林喻鸣,然后问:“爸爸,这个叔叔就是你说的,那个……在很远很远地方工作的叔叔吗?”
林喻鸣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嗯,就是那个叔叔。他以前在芜城,和爸爸是同学。现在来敛江工作了,想认识你。”
“哦……”越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回蝉噪身上,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叔叔,你从哪里来呀?”
“从北城来。”蝉噪说,声音不自觉地更柔和了,“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
“北城很远吗?”
“嗯,很远。”
“比芜城还远吗?”
“比芜城还远。”
越越想了想,然后把手里的苹果递过来:“叔叔,你吃苹果吗?可甜了。”
蝉噪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摇摇头,笑着说:“叔叔不吃,你吃吧。”
“哦。”越越收回手,自己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继续打量蝉噪。
林喻鸣站起来,对蝉噪说:“进来坐吧,别在门口站着。”然后又对越越说,“越越,带叔叔去客厅,爸爸去倒水。”
“好!”越越很听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蝉噪有没有跟上。
蝉噪跟着他走进玄关,换鞋。越越很贴心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放在他脚边——尺寸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
“谢谢。”蝉噪说。
“不客气。”越越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客厅去。
蝉噪换好鞋,直起身,打量这个“家”。很大,很开阔,现代简约风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客厅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景,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整个空间明亮通透。家具不多,但看得出来都是好牌子,设计感强。
沙发是浅灰色的L型,上面扔着几个卡通抱枕。地毯是米白色的,很厚实,上面散落着一些乐高积木和绘本。电视墙是整面的书柜,一半是书,一半是各种奖杯、相框和摆件。
很干净,很整洁,但也很有人气。是那种“有人认真在生活”的家。
“叔叔,来坐这里!”越越已经爬上了沙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蝉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但保持着一点距离。越越抱着个恐龙玩偶,继续打量他,眼神清澈,没有成年人的复杂和试探。
“叔叔,你真的是爸爸的同学吗?”越越问。
“嗯,高中同学。”蝉噪说,“我们坐同桌。”
“同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写作业,一起考试。”
“哦……”越越想了想,“那爸爸以前是什么样的?也像现在这样忙吗?”
蝉噪被他问得一愣。他看向从厨房端着水走出来的林喻鸣,后者也听到了这个问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地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蝉噪面前的茶几上。
“爸爸以前可没现在忙。”林喻鸣在越越另一边坐下,把他揽进怀里,“以前就是个普通学生,上课,做题,打球,偶尔惹老师生气。”
“爸爸还会惹老师生气?”越越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当然会。”林喻鸣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爸爸又不是圣人。”
蝉噪看着他。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看到林喻鸣这样放松地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眼神很柔和,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和十九岁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叔叔,你也惹老师生气过吗?”越越转头问蝉噪。
“嗯……惹过。”蝉噪说,想起高中时因为解题思路和数学老师争得面红耳赤的事,“但没你爸爸惹得多。”
“真的吗?”越越看向林喻鸣,眼睛里闪着“被我抓到了”的光芒。
林喻鸣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惹得多?你又没看见。”
“因为叔叔说的。”越越理直气壮。
“他说的你就信?”
“叔叔看着不像说谎的人。”
“难道爸爸像吗?”
林越凌被噎了一下,有些气恼地看向蝉噪。蝉噪也笑了。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越越从林喻鸣怀里爬出来,跑去地毯上拿起一本绘本,又跑回来,塞到蝉噪手里:“叔叔,你给我讲这个故事吧。”
蝉噪低头看,是《小王子》。书页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越越,叔叔是客人,别麻烦叔叔。”林喻鸣说。
“不麻烦。”蝉噪说,翻开书,“想听哪一段?”
“狐狸和小王子见面那一段!”越越立刻说,眼睛亮晶晶的。
蝉噪顿了顿,然后翻到那一页,开始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语调平稳。越越靠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
林喻鸣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窗外阳光正好,洒在蝉噪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他低垂着眼,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字,读得很认真。越越靠着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沉浸在故事里。
这个画面,太不真实了。像一场做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的梦,突然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毫无预兆地变成了现实。
林喻鸣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江面上有游船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水痕。他想起六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越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看着窗外同样流淌的江水,心里是一片荒芜的、看不到头的黑暗。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蝉噪会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给他的儿子读《小王子》。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蝉噪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你的世界里的唯一了。”
越越抬起头,问:“叔叔,‘驯养’是什么意思?”
蝉噪想了想,说:“就是建立联系。你花时间在一个人身上,了解他,关心他,他就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了。是彼此熟悉后产生专属的感情联结,不只是驯服,更是互相需要、彼此牵挂。”
“就像我和爸爸吗?”
“嗯,就像你和爸爸。”
“那叔叔呢?叔叔也被谁‘驯养’过吗?”
蝉噪愣住了。他抬起眼,下意识地看向林喻鸣。后者也看着他,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
“有。”蝉噪说,声音低了下去,“但后来,那个人走了。”
“为什么走了?”
“因为……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他还会回来吗?”
蝉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希望会。”
越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靠回蝉噪身边,小声说:“叔叔,你不要难过。我爸爸说,只要心里想着,离开的人就一直在。”
蝉噪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只狐狸,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喻鸣站起来,说:“我去切点水果。越越,你陪叔叔。”
“好!”越越应得很干脆。
等林喻鸣进了厨房,越越又往蝉噪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爸爸书房里,有一张照片,上面是爸爸和一个叔叔。那个叔叔……长得有点像你。”越越说,表情很认真,“但比你现在年轻,头发也长一点。”
蝉噪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高二露营时孟珈拍的那张照片,篝火边,他和林喻鸣并肩坐着。后来那张照片,他有一张,林喻鸣……也留着吗?
“是吗。”蝉噪说,声音有点哑。
“嗯。我问过爸爸那是谁,爸爸说是他以前最好的朋友。”越越顿了顿,小声补充,“但我觉得,爸爸说‘最好的朋友’的时候,有点难过。”
蝉噪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这个流着他和林喻鸣血脉的孩子,用最纯粹的眼睛,说着最戳心的话。
厨房里传来切水果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隐约车流声。
“叔叔,”越越又说,“你以后还会来吗?”
蝉噪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我会经常来。”
“我愿意!”越越立刻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但你要提前跟爸爸说,不然爸爸会安排别的事情。”
“好,我提前说。”
越越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特别可爱。他忽然伸手,拉了拉蝉噪的袖子:“叔叔,我能摸摸你的手吗?”
蝉噪一愣,然后伸出手。越越小小的、软软的手放在他手心里,对比鲜明。他轻轻握住,不敢用力。
“叔叔的手好大。”越越说,用另一只手戳了戳蝉噪的手背,“比爸爸的还大。”
“嗯,因为叔叔比你爸爸高一点。”
“真的吗?”越越站起来,比了比,“那叔叔有多高?”
“一米八八。”
其实是穿了鞋。
“哇——好高!爸爸只有一米八三!”
“谁说我只有一米八三?”林喻鸣端着果盘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我穿鞋一米八五。”
“那也是叔叔高!”越越做了个鬼脸,然后又坐回蝉噪身边,很自然地靠着他。
林喻鸣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看了眼挨得很近的两人,眼神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他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用叉子叉了块哈密瓜,递给越越。
“自己吃,别老靠叔叔。”
“哦。”越越接过,但没立刻吃,而是先递到蝉噪嘴边,“叔叔,你吃。”
蝉噪看着递到嘴边的哈密瓜,又看看越越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还是张开嘴,吃了。
“甜吗?”越越问。
“甜。”
越越笑了,这才自己咬了一口。
林喻鸣看着,没说话,只是又叉了块橙子,递给蝉噪:“吃点水果。这橙子不错,澳洲空运的。”
蝉噪接过,说了声“谢谢”。橙子确实甜,汁水饱满,但吃在嘴里,却品出一丝说不清的涩。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轻松了很多。越越很活泼,问东问西,从北城的雪问到芜城的小吃,从数学题问到星星。蝉噪很有耐心,一一回答。林喻鸣大多时候听着,偶尔补充几句,或者纠正越越某些天马行空的想象。
三点到五点,两个小时,过得很快。五点时,越越开始打哈欠。他今天没午睡,这会儿困了。
“越越,该去睡会儿了。”林喻鸣说。
“不嘛,我还想跟叔叔玩……”越越揉着眼睛,往蝉噪身上靠。
“叔叔下次再来。”蝉噪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先去睡觉,睡醒了才有精神玩。”
“那叔叔下次什么时候来?”
蝉噪看向林喻鸣。后者顿了顿,说:“下周末吧,如果叔叔有空。”
“好!”越越这才满意,从蝉噪身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叔叔,拜拜!”
“拜拜。”蝉噪说,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西斜,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他很乖。”蝉噪说。
“嗯,大部分时候。”林喻鸣站起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和水杯,“就是精力旺盛,话多,像他……”
他顿住,没说完。但蝉噪知道他想说“像他舅舅”。林喻桁就是个话痨。
“今天谢谢。”蝉噪也站起来,“打扰了。”
“没什么。”林喻鸣把杯子端进厨房,水声响起,他在洗杯子。蝉噪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走该留。
几分钟后,林喻鸣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眼墙上的钟:“我送你下去。”
“不用,我自己……”
“走吧。”林喻鸣打断他,从玄关柜上拿起钥匙。
两人沉默地进电梯,下楼。走出单元门,下午的阳光还带着暖意。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到小区门口,林喻鸣停下脚步。
“今天越越很开心。”他说,看着远处的人工湖,“他平时没什么机会接触……我这个年龄的男性朋友。晋卓和子琛都在外地,孟珈是女生。他其实……挺渴望有个能陪他玩的叔叔。”
蝉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越越需要父亲的角色,而他,蝉噪,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本来就是,永远不会变。
“我会常来。”蝉噪说,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林喻鸣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但我说过,循序渐进。今天这样,很好。下次,可以带他去公园,或者科技馆。慢慢来。”
“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蝉噪看着林喻鸣,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了层柔和的金边。六年了,这个人身上有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力量。
“林喻鸣。”蝉噪开口。
“嗯?”
“那张照片……你还留着?”
林喻鸣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嗯,留着。在书房抽屉里,和越越的出生证明、疫苗本放在一起。算是个……纪念。”
纪念。
纪念什么?纪念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纪念那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爱情?纪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阳光灿烂的午后?
蝉噪不知道。但他知道,林喻鸣还留着那张照片,这件事本身,就像黑暗里的一星微光,让他心里那片荒芜了六年的地方,突然有了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暖意。
毕竟,有些光,需要黑暗才能看见。
“我走了。”他说。
“嗯,路上小心。”
蝉噪转身,走向小区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喻鸣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但挺拔。
像六年前,在芜城校门口,他看着林喻鸣坐车离开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要去哪里找这个人了。
这一次,他不会让他再消失六年了。
蝉噪转身,大步走出小区。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坚定地向前延伸。
而在他身后,林喻鸣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然后抬头,看向28层那个属于他和越越的家。
落地窗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玻璃上,朝下看。见他抬头,立刻用力挥手。
林喻鸣也挥了挥手,然后笑了。
夕阳西沉,敛江的夜晚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