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欢》小诀别

2、安神茶

　　茶汤温厚苦涩，吊着神志，沈清晏方留得一线清醒。

　　但身体沉软，失去了知觉，连半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意识渐渐迷离，像睡着了发梦，只是这梦境极为真实。

　　她梦到自己身处顺远伯府，作妇人妆扮，似是已经嫁进来了。

　　伯府上下挂着红绸，连绵成一片喜气洋洋的红海。

　　她端坐高椅之上，静默地望着跪地的妾室给她敬茶。

　　妾室捧着碗，葱白玉指涂有娇雅鲜艳的淡红色蔻丹，颜色与她的相近。

　　跪地姿态显得柔弱，弱柳扶风的气韵更甚沈清晏三分。

　　她跪不到片刻，便佯晕，颦着眉，娇声唤她主母，然后缓抬起一双明眸善睐的眼，再是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沈昭华。

　　沈清晏大骇，想开口问话，却发现这副身体由不得自己控制，只能干望着三姐行妾礼。

　　眼波流转，沈昭华拿着腔儿唤她主母，她脊背僵硬，迟迟伸不出手接茶。

　　恰好殷礼安掀帘而入，瞧见这幕，下意识当沈清晏在拿乔。

　　他也不顾及她面子，训斥道：“妾室敬茶，主母焉有不受的理？你与华儿同出一家，女德妇道都学哪儿去了？”

　　说罢，他索性拂开沈昭华捧着的碗，再扶她起来，听她细声细语，话语绵缠：“夫君，宠妾灭妻不可取。”

　　“宠妾灭妻这说法，迂腐糟粕罢了。”他丝毫不怕言官参他，冷漠地看了沈清晏一眼，揽着美妾去小院了，徒留她一人独坐。

　　寥寥两句，一个严苛待她，一个宽容对己，意味颠倒。她惊怒交加，喉头涌着腥血气，生生忍下，一步三晃地移至门边。

　　只见他们背影成双，相依相偎。

　　此后韶光流转，日子过得无比厌烦。

　　她困囿于府宅中，全府百余人，一应支度可谓巨数，她用嫁妆和体己钱贴补，这么多年，贴进去的怕不止千两了。

　　外加执掌中馈，算账理家，无人协助操持，均她一人殚心竭力地操管，多年下来熬坏了眼睛，视物已不大行了。

　　娘胎里带的喘鸣症也时有发作，尤其夜里，闷得呼吸都难。

　　但殷礼安不闻不问，算起来，他有半年没踏足正房了，上回还是她染恙时，与沈昭华一道来看望。

　　沈清晏在府里熬油似的熬到现今，原想着熬到死罢，但他们如何会将她就此放过。

　　平康十七年，殷礼安突遭弹劾，罪名之大，足以死罪。

　　阖府如蒙乌云，但不知怎的，下狱的不是他，而是变成她了。

　　沈清晏后来才知晓，原来他暗通款曲，将私贩盐铁的罪行尽数推给了她一介内宅妇人。

　　百官觉得离奇，但离奇怪诡的是，各项供词连串得通，证据越查越多，况且这妇人还有七出之罪，找不到其他嫌疑人等，押她一人下狱乃情理之中。

　　官兵押解她时，沈昭华扶着新打的华胜，依偎着殷礼安，笑道：“妹妹何苦至此？早些年霸着夫君不放，如今知悔了罢？”

　　不容她辩驳，即刻就被关押进诏狱深处，等候十日后午市行斩。

　　她申诉无门，而且时值深冬，天寒地冻，喘症愈发严重，又不得医治，只能等死。

　　沈清晏濒死间回想自己这一生，就没承过旁人多少关切和爱意。

　　父亲不疼，母亲冷淡，手足缘薄，子嗣缘浅。

　　年少时不识纲理，遇见谪仙似的少年，对待自己较旁人有半分不同，她便要捧了真心给人家。

　　但人家把她的真心当脓血，丢弃一旁，还不忘践踏两脚。

　　诏狱酷寒，沈清晏体弱捱不住，苦撑一夜，没等行刑就咽了气。

　　那天清早狱卒送饭时，发觉她已死了多时。

　　诏狱中的少妇，死态静美，恍惚间仿佛还是少女姿态。

　　晨曦透过地牢的狭窗，照在她毫无生机的姣好脸颊上，有缕发丝泛着微微透明的柔光。

　　她已生了一缕白发。

　　是年，她不过二十四岁，所托非人，幽幽病故，鬓边白发眩目，如明珠的划痕，深可入骨。

　　.

　　滴漏已短，遍地清辉。

　　宝青挑旺烛台的灯花，一回头，便见沈清晏转醒，手搭在眼眶上，神情莫测。

　　她额头满是汗，顺着湿漉漉的发丝滴下，洇进枕布里。宝青心焦，慌忙端水上前：“您如何了？快喝些润润嗓子吧。”

　　水微温，她浅啜一口，目光从宝青脸上滑过，复又收回，怔怔盯着自己的手。

　　还是十六岁的模样，肌肤柔软细嫩，与梦里的粗糙触感截然不同。

　　她尚然没忘自己今儿去殷家送东西，看完殷礼安的那轴纸帛后，便晕倒在玉露堂门口，再做了好些乌七八糟的噩梦。

　　悚得她一身冷汗湿透被衾，心还在咚咚跳个不停。

　　梦中五感真实不虚，比起梦，更像是经历过的一世，其中有太多细节，无法一一言尽。

　　欺蔽背叛，构陷利用，桩桩件件皆历历在目。她醒后又零碎忘了些，但前世那股暗无天日的卑微和绝望，简直镂骨铭心。

　　头疼如绞，沈清晏不再往下深思，嘶哑着嗓音：“我分明去了殷府，何时回来的？”

　　“您昏在葛夫人院里，她发现后，就忙不迭的派女使送您回来，半点没声张，老爷和大夫人俱吓了一跳呢。”宝青忿忿然，“葛夫人巴不得跟您半分牵连也无，还是家里府医给您把的脉，说您急火攻心，害了内伤，这才昏在外头。”

　　沈清晏先是不解，自己分明没出玉露堂就失去了意识，怎就晕葛氏院里了？

　　不过葛氏瞧她晕倒，竟然医师也不叫，而是率先送她回家，丝毫不关心她死活，只在乎自己清誉，这一点，倒与前世的殷礼安一脉相承，颇为相似。

　　都是剋毒之人，她此前身在毒中不知毒，头脑昏癫了，竟没发觉。

　　好在沈清晏也算见事明白的，几遭梦下来，知道自己与他们不能再多来往。

　　宝青不知她心绪，看她惨淡着神色，迷迷痴痴的，估摸她魇着了，没缓过神。于是端了沐盆给她净面擦汗，一边道：“要我说，小伯爷不像个能担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一天居然也不过来看看，半句话都没捎。还是殷国公宽厚，拨了位医官给老爷，喊您慢慢将养着。”

　　她心直口快，想到哪出便讲哪出，沈清晏没打断她，沉思默想着。

　　若放以前，有人提殷礼安的不好，她必不会往心里去。

　　但现在老天爷都在劝诫她，后果摆在眼前，要是她还想撞这南墙，便真有些不识好歹了。

　　宝青见她沉默不语，而且略带倦容，便替她掖了被子，重新续完水就退下了。

　　在她走后，沈清晏没立刻睡下，而是怔忡地坐起身，解下脖颈上的玉佩，将其对着烛火，可见和田玉隐约透着四字。

　　吾心归处。

　　西疆的籽料，少说也是上上品，乃殷礼安亲手刻了送她的生辰礼，但如今显然不合宜了。

　　寝居的窗外正好是个锦鲤池，她打开窗，用力把玉佩掷进池里。

　　夜深阒静，仅闻咚的一记，然后便是锦鲤的唼喋声。

　　它们许是发现扔进池里的不是饵食，闹腾会儿就停息了。

　　刻着诗句的玉佩迅速沉入池底，不出意外，它将再无见光之日。

　　.

　　沈洵难得休沐一日，脸色却不大好，长须略乱，神情狰狞，昨夜显然没睡好。

　　他郁气滞堵，便对他们一干儿女端起架子，没好气地考校两个哥儿的功课，逮到错处就是一通发落：“没出息的东西，学不到半点刻苦，咱家迟早败光！”

　　这头鸡飞狗跳，两女儿也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沈洵骂完，又看向两个女儿，总算熨贴些了，转头对曾氏说道：“三丫头年岁渐大，得早些定下婚事了，你做嫡母的合该相看着些。”

　　旁座妇人长相尖酸，身着砖红色云锦翠纹长袄，略显不耐地拨动着腕子上的翡翠手镯，忍了又忍，才没冲着他翻白眼。

　　妾室还没死，与她何干？但曾氏碍着这么多孩子在，没法驳他面子，遂扯出一丝笑容：“想必苏姨娘自有想法，有好的我也帮三丫头留意着。”

　　又没法越俎代庖，她真帮着看了，那院里的指不定要如何怨她。

　　沈洵满意地点头，一圈孩儿都问话完后，才想起沈清晏来。

　　那日在钟粹厅，殷礼安辞别他时利落得跟躲瘟似的，显然懒得跟他说话。那之后沈清晏又晕在了人家府宅里，被葛氏送回来，一来二去，他老脸都丢尽了。

　　念在殷家是风光的爵位人家，成婚前不可横生枝节，叫太多人知晓这茬丑事，否则他早喊她跪祠堂了。

　　沈洵尤在愤愤，但面上不显，铿声道：“与顺远伯的婚事，你得自己抓牢了，家里给你攒套丰厚的嫁妆，把你嫁出去，能换得多少礼金便是你的本事了。”

　　语气冷峻，沈清晏不由一顿，开始拈掇他这句话。

　　她原想寻个理由与殷礼安一拍两散，再告知家人，以后重新谈婚论嫁。

　　但沈洵看起来只要用她换聘礼银子，帮衬娘家，并不在乎她和殷礼安的内情。

　　哽了半天，终是清楚自己还被家里掣肘着，暂且无法与殷礼安彻底一刀两断。

　　好在沈洵此人只爱搂银子，并非乱嫁女儿的贾赦之流。但沈清晏说不准他以后会不会见钱眼开，把自己胡乱卖出去。

　　能做的，唯有稳住父心，她低头应是：“女儿定不负所望。”

　　殷礼安必然不能嫁，还得想法子拖延住自家人。

　　俱是摆在眼前的难题，她嗓子干痒，不禁掩帕咳了两下。

　　沈昭华侧目，若有若无地笑问：“女儿记得，殷国公为了妹妹，特地拨了位医官来呢。”

　　提到这个，沈洵和曾氏的脸色都不大好。

　　在朝中，沈洵与殷兰辞在相对阵营，好听些是意见相悖，难听些是政敌。人家塞了一个医官来，怀的心思不用猜都知道。

　　不过曾氏的反应没他大，至少人家没塞小妾呐。

　　光一个苏姨娘就够她恼的，再来一个岂要把后宅闹翻了？

　　曾氏暗中抚抚胸口，说道：“老爷不喜那医官，找个机会赶出去算了。”

　　“妇人之见！”沈洵气得拍桌，“这分明是他的眼线，真赶走了，姓殷的指不定要给我小鞋穿！”

　　曾氏瞪大了眼睛，哑口无言。

　　那医官只能好吃好喝伺候起来，沈洵发了老大一场火，心里还郁闷着。

　　钟萃厅众人不欢而散，沈清晏也缓缓走回房。她满心都是昨日梦境，心不在焉。

　　但沈昭华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寥寥寒暄了两句，便夹枪带棒地问道：“四妹妹昏倒，殷国公便指派了医官，妹妹莫非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