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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不僭后 ...

  •   碎阳漫照,翠叶翩飞。

      沈府花厅临流,荫翳生凉,熏炉升腾起烟雾,在明朗清静的花厅内缓缓飘散。

      钟粹厅与梢间隔了道竹帘,不隔音,沈清晏与丫鬟们团团围坐一起,彼此交换着笑意,在帘后小心探听。

      “这婚事,到底还是沈家高攀了,既然伯爷看中了清晏,这便是她修来的福分,本官万分没有反对的道理。”

      沈洵说罢,便端起茶碗,略略掀开眼皮,借此觇望坐下的男子,鹰隼般的双目,总想窥探一二。

      他又言:“但这聘金,伯爷还需多加考虑。”

      却见殷礼安丝毫不怵,刚及冠的年岁,眉宇间意气飞扬,貌若宋玉潘安,一表人材。

      他沉着从容地笑笑:“四小姐品貌端正,德行俱佳,称得上闺中典范,于我来说,更是我的福分。至于聘金,自然该按朝廷规制置办,您说是与不是?”

      都是在朝为官之人,这番寻常叙话无端生出些火药味。

      沈洵不愧商贾发家,在詹事府供职不过四五载,目色已然精明,心思翻转间,算盘珠子已经响了好几个来回了。

      俗话说得好,嫁女聘金少,不如弃路旁。

      他忖度殷家家境殷实,而且这殷礼安任职四品中书舍人,又新封了爵位,且不说殷礼安能出多少聘金,光是在武英殿,这人能捞的油水定然只多不少。

      作为未来的泰山岳丈,他沈洵巴望着靠女婿捞些好处。

      他即便在朝廷谋了个一官半职,但商人本性难移,最重要的营生,可不就是搂钱么?

      这点阴私,他无可展现出来,便清清嗓子:“伯爷说的是,日后官场得意,还得多多仰仗,大家以后做了一家人,共荣共损,能彼此提携,便是最好的。”

      殷礼安装作听不懂,跟沈洵来回客套了几番,丫鬟添了好几次茶水,沈洵见他屡次回避话题,愣是不提婚期定礼,心里烦躁不堪。

      兴许自己操之过急,这提携之事,尚得徐徐图之。

      他面上不显,但殷礼安心里有数,往竹帘处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而后道:“时辰不早,我下回再来拜访沈大人。”

      步出钟萃厅,他刻意在影壁处驻留,不一会儿,如他所料,沈清晏果真赶了过来。

      她着一件烟柳色素衣,半点珠翠未戴,衬得雪肌如凝脂,小跑时腰间玉佩叮当。

      到了他面前,她抬头,软声道:“父亲可与你商议婚期了?”

      甜滋的音色,直钻人心里去。

      殷礼安两耳发痒,多看了她两眼。

      实是姣美讨喜的桃花玉面,不施脂粉,单纯可人,自成佳色。

      他面无表情,紧接着回想起方才沈洵所言,牵唇冷笑:“这些劳什子,你在帘后没有听到么?”

      劳什子取代了婚期一词,说出口颇有些怨气,沈清晏怔住了,不知所措。

      心心念念的婚期,在他这儿便成了劳什子,她以为他与父亲说话时生了龃龉,且先按捺下了。

      自己在帘子后偷听让他发觉了,她赧颜辩解:“本想亲耳听你们定下,但来得晚了,你们似乎已谈了大半,这才想问问你。”

      今日上门,紧要为了婚事,沈清晏心喜礼安已久,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过门那日。

      能嫁给心仪的郎君,一切便皆值当了。

      因为殷礼安的冷情,她已习为惯常。

      人嘛,铁杵磨成针,百炼钢为绕指柔乃常有之事,况且他们本就两情相悦,只是近月来,他待她愈加冷淡罢了。

      沈清晏期望满满,可迎面便被他浇了盆冷水。

      “合规制的聘礼,沈大人看不上,还欲让我扶带一番。总之,我没那么多现银,周转不开,即便有婚约在,我一时半会儿还应承不了。”

      他语气闲闲,带了股难察的厌恶。

      可沈清晏何等心细,她眼睫猛地颤了颤,由脚底漫上来一股难堪,眸光微黯,勉强笑笑:“我马上劝劝父亲,好使他回心转意,如此便能早些定期了。”

      殷礼安不置可否,负手闲庭信步,半晌道:“你若有这种本事,倒是我低看你了。”

      早秋天气尚晴,她却阵阵发冷,脸色青白,满是惶惑无依。

      她低头,咬唇:“那我与你的婚事,缘何是劳什子……设若我真的让父亲转意,我们的婚约还作数吗?”

      等不到他回应,仅闻一记淡淡的哼声,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只管跟着他的脚步走。

      府里传廊迂回,意境凌乱欠朗,殷礼安目露不屑,像是对她,也像对沈洵。

      他在文华殿见识过风水布阵,认出了沈宅内这套敛财阵法。

      以水为财,浅水藏矶,为的就是使财水倾入正厅。

      可惜沈洵技巧不足,请的工匠也不过尔尔,竟将亭台水榭妄加拼凑,凑成了这么个四不像。

      难怪是商贾发家的,再投胎十次也洗不掉身上那股阿堵之物的俗味。

      拙劣,浅薄。

      他最是看不惯这些,但沈家胜在钱财殷实,乃大富之家,对他以后花钱打点官途,疏通关系甚有裨益。

      沈家与殷家还有些转折亲,且女儿一概姿色过人,若非为了这些,他哪会捏着鼻子与沈洵那等烂人纠缠?

      “子义,等等我。”沈清晏身体单弱,步子迈得小,面庞苍白,眼眶隐约显红。

      殷礼安斜眼乜她,瞧她一幅伤心模样,竟无端生出些痛快。

      痛快完了,他从袖中掏出几封纸帛,扔给她:“昨日我三叔回老宅,此物我不便交与他,你这两日择空去一趟,给他书房小厮即可。”

      他整饬衣冠,掸去褶皱,接着道:“另外,母亲近几日痰症加剧,侍奉汤药时须得细心些。”

      她五味杂陈,忽觉害乏。

      虽然俩人俱是未婚男女,按理不该走的如此近,但彼此担着青梅竹马的名头,殷家沈家也算老太公尚在时便有来往的世交,大人们不拘着他们交往相处。

      可沈清晏一介官家小姐,与殷礼安一起时,他对待她却不啻婢女。

      像给尊长送物这种活,让小厮婢女做了难免显得不敬重,他几圈筛检下来,最佳的人选便只有她了。

      她秉性单纯,没察觉自己与殷礼安关系之不平等,而是思忖起他所说的三叔。

      殷家三叔。

      鲜少听到这个名号,她记得殷家有位事于内阁的叔辈,早早分家自立府邸。

      说三叔,她不记得,但要说殷兰辞,这名号便如雷贯耳。

      当朝的内阁次辅,兼任工部尚书,地位不可谓不高,就算于他们官宦人家而言,亦如同九霄云外一般的人物。

      殷兰辞自从在外立府后,便一直没回过殷家老宅。

      细细说来,他自立府邸已有四五年了,期间也没听殷家人提及他。

      所以沈清晏对他的印象惟有坊间传的那些,貌如恶鬼、嗓音尖哑可怖、体格如蓬遮天……

      她信不及,但殷礼安不想见他,便把这差事丢给她,可见这位三叔多多少少真有些骇人。

      他不想做的事,她自然也不想做,更何况是他家的尊长,心里不免思量计较。

      但他不耐烦她磨磨蹭蹭的,神色变得可怖:“你帮不帮我这个忙?”

      “子义这几天都有空暇,缘何非得叫我去?”她轻声反问,“三叔是你亲人,我还没过你家的门,你该当自己把东西交于他。”

      殷礼安气结,倒竖眉头,就差把“怯上”两字写在脸上了。

      左右环顾了一圈,没见下人仆役在,便训斥道:“你平素百依百随,听话得很,现今岂是同我置起气了?”

      沈清晏说不出的烦闷,想把他扔给她的纸帛还给他,但殷礼安不接,语气刻薄:“让你做些小事就不乐意了,以后还如何做得正室太太。”

      她一下子愣住,他瞧自己所言正中她下怀,她果然不多言语了。

      劝慰完她,喊她入秋穿多吃多些,殷礼安随后脚步一拐,说着道别,脚下却往东跨院去了。

      沈清晏注目了会儿,浑身如雷劈过。

      ——东跨院,往横里走,便是她庶姐沈昭华的屋子。

      .

      翌日清早,沈清晏带着殷礼安托付的纸帛来到殷家。

      殷家家宅气派恢弘,她清楚这儿的路径陈设,找小厮问了句殷兰辞的书房位置便独身去了。

      原想交托完了再给殷礼安的母亲葛氏问安,但她越走越绕,总算摸着通往玉露堂的路,但天公不作美,她刚站定,便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

      金风荐爽,渗体的凉意,她在原地呆呆站了会儿,不禁想起殷礼安昨日往庶姐院里跑的场景。

      殷礼安仗她不声不响好拿捏,就这般恼她,她总得寻个空档将事儿说开了,好教他知晓自己的真心。

      正凝神的当口,来了个玉露堂的人,瞧她面生,问道:“这是哪房的小姐?来找公爷何事?”

      沈清晏旋即回神,笑了笑,温声细语:“我是沈家行四的,今儿打搅公爷,因为伯爷托我转交此物。”

      说着,便把锦布包裹的纸帛拿出来,递给那侍卫。

      侍卫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只觉容色惊艳,他跟着殷兰辞多年,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了,像她这样清绝不失妩媚的,可谓万里挑一。

      他还听说家里有个新封伯爵之位,又在与沈家嫡次女议亲的小辈,想必便是她所说的伯爷。

      可他没想到,殷礼安竟让人家嫡出小姐帮他送东西,于规于矩,俱不合理。

      他以为这是小伯爷的偶兴,也不多嘴,接过东西后扫了眼,恭敬道:“辛苦四小姐奔波一趟,逐月先转交给公爷,请四小姐稍等。”

      沈清晏点点头,微笑以待。

      不多时,逐月出了玉露堂,揖手施礼:“四小姐,公爷请您进屋喝茶。”

      此人垂手侍立,一副迎她的样子,她以为准没好事,又没法推辞,不安地跟着他。

      堂内极静,色调深沉稳重,他打了帘子,说道:“小姐请。”

      沈清晏从未进过男人的园子,难免惶悚,便硬着头皮进去。

      镂窗下摆了茶几茶座,炉子烹茶,香味缭绕,南边茶座坐着一人,一袭绯红朝服曳地,眉目深邃,气度非凡。

      如画卷之人,今日机缘巧合走到凡间似的,端的是高岭之上,峻挺凛然。

      她顷刻断定这位是殷三叔,低垂着眸,走上前福了福:“沈四恭请公爷贵安。”

      少女身着娇黄色直袖长衣,衬得身姿如黄鹂,言行规矩皆挑不出错。

      殷兰辞放下手中书卷,凤目微眯,开门见山,:“与殷礼安议亲的,是你?”

      她按捺住紧张,恭谨答:“是。”

      他不多言语,伸手敲了敲摊开在案上的文章,说道:“自己过来看看。”

      沈清晏敛目,大气不敢出,坐他对面,凑近了顺着他手旁看去,一句句默读,脸色却越发惨白,几近死色。

      一页字错落有致,显然是殷礼安的字迹。

      他详写了自己最近升官加爵等寻常,乃写给长辈的普通家信。

      可谁承望他还添了一小段肺腑之言,将自己实与沈家三娘情投意合,怎奈心拙口笨不知如何告知四娘等等闲事娓娓道来,活似在跟殷兰辞套近乎。

      陌生的语句能灼了她的眼目,她眼睫微颤,血色尽失,强忍着没失态,努力找回自己的声线:“我不知还有这茬事,他从不与我多说。”

      字字句句出自殷礼安之手,骗不了人,她思起自己以前费劲勾留他,狗颠儿似的闹剧,就觉得好笑,笑自己猪油蒙眼睛。

      是了,是了,难怪殷礼安越来越厌她。

      他与三姐沈昭华感情甚笃,他与她沈清晏虽烈烈轰轰,旁人却不知她的难处,因为他早就倾心他人。

      沈清晏为了讨好他,费心做自己不熟悉的针黹女红,素手被扎了无数针眼,即便如此,他也只会埋怨她手艺粗浅,贬低她不似闺秀。

      这般欺枉于她,稍对她好些,她就能忍气吞声,忠心不二,因为她一旦念及他的好,便什么都忘了。

      可她的献媚乞怜,隐忍难堪,俱化成了他钤压她的手段,她还浑然不觉,心甘情愿地殷勤赔笑,却给他人做了嫁裳。

      沈清晏心中惘然,眼里汪着水色,死咬着唇,眼泪要落不落,半晌挤不出话

      “你们小辈间,我管不着,但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的道理都不明白?”殷兰辞扫她一眼,推了茶盏给她,“他自作聪明递这东西,我就当没看过。”

      茶香氤氲,她捧起茶盏,遮住眼里的泪光,深灌一口。

      “多谢公爷告知,公爷恩情,沈四铭记在心,以后定不再用这些事烦扰公爷。”她低眉乖顺道。

      殷兰辞颔首,他天生有着威严肃穆的庄重,使人不敢直视。

      交代完了,他朝花窗处扬了扬声:“逐月,送四小姐。”

      彼时小雨不再,天光初霁。

      逐月送沈清晏出玉露堂,殷兰辞则缓缓踱步至花窗,这儿刚好能将院外景况尽收眼底。

      他盯着那道走姿略不稳的娇黄身影,心中默数。

      三、二,一……

      只见沈清晏停住,扶鬓难行,身形晃了晃,如抽了骨头一般,猛然晕倒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先不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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