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欢》小诀别

13、京华绝色

　　沈昭华和沈清晏移至外间，转过几道雕花门廊，到了暖阁，里头布置着圆桌圆凳，熏笼里飘出淡淡的药香。

　　沈昭华环顾了一圈，手在鼻前扇了扇，瞧着很是不适：“药味好浓，熏死了……反正丫鬟也在屋外，四妹妹自个儿看顾好自己，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偏过头朝阁外望了望，见这里看不到沈洵和殷兰辞两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走时，府医恰好到了。他向沈昭华稍施一礼，进了暖阁。

　　沈清晏恹恹地靠在桌上，盯着她逐渐远去。

　　“见过四小姐。”府医垂着眸，从药箱中取出脉枕，“下官云棠，奉老爷之命为小姐把脉。”

　　沈清晏坐直了，她倒是头一回知道他的名字。

　　她轻叹了口气，伸出纤细的手腕，盖上丝帛，搁在脉枕上。

　　这种常有的流程，她早已习惯，只是今天突犯喘疾，又被沈昭华当枪使，身体更加难受了。

　　云棠三指轻搭，凝神静气，在指尖触及丝帛的那一刻，眉心皱了一下。

　　沈清晏被吸引去了目光，她这才细细观察起他。

　　家中府医不多，但她对他们都无甚印象。但云棠不同，她见的次数多了，自然记住他眼下一颗泪痣。

　　现下仔细观察起来，又觉得……这幅眉眼阴柔，肖似女性。

　　但他戴了口罩，看不到下半张脸。

　　沈清晏瞧得入神，努力用眼睛查证云棠的性别。

　　“四小姐别盯着看了。”他蓦地开口，“话说。小姐何时生辰？”

　　沈清晏尴尬地垂眸，听到后半句，略显诧异：“腊月廿八。怎么，诊脉还需问生辰？”

　　云棠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指上力度，体察片刻后收了手，说道：“并不是，只是下官有个疑惑，需您解答。”他斟酌着词句，“小姐平时可会畏寒？”

　　“确实比常人怕冷些。”沈清晏拢了拢衣袖，回想道，“父亲说我出生那日大雪封门，险些难产了，估计就是因为这个，体质才偏寒。”

　　云棠挑眉，他有意透露给她，顿了顿，颇具高深莫测的气势，说道：“小姐的脉象，可是温热之象，若真生于冬日，便不合常理了。”

　　沈清晏一愣。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她生辰有假。

　　难道说，自己真不是亲生的？

　　“您莫不是诓我，生辰可是千真万确的，不可能出错。”她一口咬定。

　　“下官也怕自己诊错了，但无论如何，下官开一剂温补的方子，您先服三日。”云棠笑意渐浓，提笔写下药方，字迹工整如刻，“三日后下官再来复诊。”

　　沈清晏接过药方，指尖颤抖，应承道：“有劳大人了。”

　　.
　　夕阳未落，弯月已出。回到明月居时，院里已经点上风灯了。

　　沈清晏将方子一把扔在案桌上。

　　宝寒二人半天未见她人，自是好奇十分：“今天都发生什么了？”

　　沈清晏摇头，用手指绞着桌布的流苏，慢慢趴在桌上，神色淡淡：“我的容貌，和母亲相似吗？”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宝青咽了咽口水，小心道：“说实话，不像。”

　　寒青狠狠肘了她一下。

　　沈清晏没说什么，过了半晌才道：“难怪我总觉得，母亲待我像隔了一层。”

　　若真如此，母亲的厌恶，父亲的忽视，还有自己不同于家人的发色，都能说得通了。

　　她依稀记得以前途径街边医馆时，有老人把过她的脉。

　　“夏脉如钩，冬脉如石。若冬生而现夏脉，若非胎中受热，必是生辰有误。”

　　说不定其中真的有所隐情。

　　但一切都未得到证实，无论是不是沈家血脉，都改变不了事实。

　　沈清晏睫羽微垂，她要钻营的还不止这件事，殷兰辞交代的任务，她还没想出来该如何办成。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穿堂风掠过，茜纱纱幔扬起，露出窗外黑漆漆的树影，薄薄冷意混着薰笼的香气，在屋檐下缠绵不去。

　　盗取公印，她究竟该怎么做？

　　良久，她轻声道：“宝青，明儿陪我去采买些玉石籽料。”

　　五日时限，够她刻制一枚假章了。

　　上一世，她闲暇时偶尔会刻章解乏，可家事众多，这项爱好便搁置在一边了。

　　没想到如今能派上用场，沈清晏从斗柜里取出一套簇新的篆刻刀具，放在水盆中洗净。

　　她少时攒了银子买下这套宝贝，到现在都没用过。

　　宝青不知道她跟殷兰辞之间的秘密，以为她偶尔发了兴致，自是应下，笑道：“好呀好呀，我多带点银子，您放心去挑。”

　　沈清晏收起刀具，目色璀璨，仿佛蕴着幽幽的火，流转不定。

　　太老实总被人欺，做兔子做久，也该学狐狸一样骗人了。

　　.
　　这天小雨蒙蒙，细密的雨帘混杂着微尘。

　　在府里处处有人监视，她想瞒过殷国公的法眼并不简单，是以，出府时沈清晏好生花了一番力气，才躲开他们。

　　按说京华的玉坊不计其数，想找到一家品相上等的店易如反掌，但她没有，坐落在京华的数百玉坊中，她挑了一家毫不起眼的。

　　青灰色的小楼，好像跟雨雾融为一体。

　　她迈步进去，四下打量，找着跟沈洵公印一样的材料。

　　宝青在屋檐外收回了纸伞，正好掌柜出来迎客，和煦道：“姑娘想看些什么？”

　　沈清晏思量片刻，指向架格上的鸡血石：“这个吧。”

　　掌柜年老，手却很稳，端来了玉料，连盘搁在桌上。

　　验玉很简单，沈清晏弯腰抬袖，往玉上轻呵了口气，再一摸，见玉上水膜均匀，转瞬即散，又在光下反复观察，心里便有了八成底。

　　她问道：“这鸡血石可经得起跳刀篆刻？对手法有什么讲究？”

　　掌柜连声说道：“经得起，经得起，更是无甚讲究，当平常玉石雕刻便好。咱家好几位主顾，都是行家了，这连套印都刻得，您放心。”

　　沈清晏不语，埋头检查玉料。

　　她毕竟是浑水摸鱼交差用的，要求不高，但太离谱了也不行。

　　就在她入神之际，身后忽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转头看去，见宝青表情奇怪，好似吃了苍蝇一般。

　　沈清晏困惑道：“你干嘛？”

　　“外头……”宝青捏住她的胳膊，侧着身子，想让她看，又不想让她看似的。

　　她嫌她磨叽，挥手甩开了，转身的那刻，在檐下瞧见了殷礼安。

　　玉树临风的少年，容颜俊美难言，隐没在氤氲不散的雾气之中。

　　檐角垂下的雨线细如牛豪，悄无声息地漫过石阶，漫过这张在她梦里出现千百次的面庞。

　　沈清晏一瞬间如雷劈中，当即僵在原地。

　　柳阴街一别，已逾半月。

　　往昔记忆如潮水涌来，熟悉的眉眼，此时却让她喘不过气。

　　他为何在这？

　　沈清晏脑袋发晕，她咬牙站稳，耳旁仿佛只剩下雨的声响了。

　　“你去买，我先出去。”她轻推了宝青一把，如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旋身离开了柜台。

　　离远些，确保周围听不到她跟殷礼安的说话声，她瞄了眼铺子，正想说什么，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你把我的东西藏到哪儿去了？”

　　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沈清晏惊慌抽手，面对向自己逼近的人影，脚下连连踉跄，直到后背撞上墙，她才惊觉自己已经被逼到角落了。

　　纸伞的伞骨顶到墙面，撞击之下雨珠顺势滑落，滴在她头顶，一路流到后颈。

　　许久未有的慌张笼罩心头，她抿唇，警告道：“伯爷请自重。”

　　“四娘，你怎能如此对我。”殷礼安眯着眼，“揭发我，对你半件好处都没有。”

　　沈清晏冷冷地别过脸去，嗤道：“你竟有脸说，狎妓板上钉钉的事实，现下还反来威胁我，待到下个三年吏部考绩的时候，你就不怕身败名裂吗？”

　　“谁教你这么虚张声势的？”殷礼安盯着她，缓缓伸手，以手背抚着她的脸，若即若离，“你说，若我告诉令尊，你女扮男装入青楼，还私下查我，他会如何想？”

　　他动作轻柔，像摸着一件细腻的玉器，不忍心破坏。

　　全上京最没用的沈四娘，就该规规矩矩地待在深闺，妆扮自己的身体，等着男人怜爱。

　　而不是像别的女人一样张牙舞爪，没的给他惹事。

　　眼前的沈清晏唇瓣柔软，摸着手感极佳，衣襟微松，露出雪白的锁骨，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上京第一美的沈四娘，不管闹什么脾气，都是他殷礼安的囊中之物。

　　这才是京华绝色。

　　殷礼安眼神逐渐晦涩，喉头发紧，箍着她的下巴，脑袋愈发靠近。

　　他的威胁似乎有些用，她不出声了，也任由他揩油。

　　“真的？”

　　她突然打破沉默，抬眸时似乎有泪光闪烁，声线颤抖，“真的么？”

　　殷礼安愣住，被泪光刺痛一样，猛地松开手。

　　泪珠无声滚落，在衣襟上洇出几点深痕，沈清晏睫毛湿漉漉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子义何必如此猜疑，我的真心，你分明比旁人都清楚。”她抽泣着，精心算计的眼泪，连角度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