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欢》小诀别

12、就算是生病

　　　　沈清晏浑身僵硬，诧异得无以复加。

　　他想要她死吗?

　　“拜见殷国公。”曾氏行过礼，眯着眼不解道，“您……说的是哪个四娘？”

　　殷兰辞没搭理，见她没动静，望向马车，毫不客气地指名道姓说道：“沈清晏，要我把你请下来吗？”

　　她认命一般，轻吁了口气，终是下了马车。

　　只见一群嬷嬷和婢子围着曾氏，曾氏表情变幻莫测，很是难看，瞧见沈清晏后神色渐渐冰冷，暗含震惊。

　　她瞧着平静得很，规行矩步，竟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气度和淡然。

　　曾氏才想起来，自己许久没仔细观察这个女儿了。

　　就算在上午时分，沈清晏主动与自己说话，她亦只是轻蔑应对，浑然不把沈清晏放在眼里。

　　大约是太久没在沈清晏头上做规矩，害得她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思及此，曾氏自以为拿了她的错处，但碍于殷兰辞在场，不好当场发作。

　　相反的，还要做出慈母模样，和煦地问沈清晏：“小晏，不是说过很多次不要出府吗？败坏了沈家名声，后果可担不起。”

　　神情温柔，话里话外却都在下沈清晏的面子，仿佛她在外人面前充其量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偏房女儿，而非正室嫡出。

　　沈清晏很想说，明明沈昭华也私自外出多次，凭何偏偏逮她？

　　可她沉默了，心里闷了好些话，踌躇着要不要讲出来。

　　“沈夫人意思是，她跟本官共处就是败坏家风吗？”殷兰辞觉得新鲜，向前迈了几步，直直逼视着曾氏。

　　曾氏没来由的心慌，一味后退，强自镇定后赔笑道：“没这个意思，您误会了。您快进来吧，我这就去唤沈大人来。”

　　说罢，她急忙点了几个婢子小厮，要求好好地侍奉他。末了还不忘喊沈清晏，“小晏愣在那作甚，还不过来？”

　　她笑得很假，全然看不出母亲对女儿的爱护。

　　没等沈清晏应声，殷兰辞摆摆手：“罢了，让四娘跟我来。”

　　话音刚落，沈清晏竟就那么乖乖跟过去了，看都不看她一眼。

　　曾氏笑意凝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十分悚然。

　　平素最轻视的孩子，居然笼络到二品大员，还夹缠不清！沈清晏若是被殷国公押送回来的，那还好说，可当下这怎么回事？

　　她还是不是沈家人了！

　　曾氏陡生忐忑，脑海里种种乱七八糟的思绪翻腾得厉害，心眼发酸，总觉得沈清晏不再是以前的沈清晏。

　　莫非交了好运道……翅膀真是硬了。

　　这一刻，连呼吸的滋味都十分难熬，她整肃一番，重新笑脸相迎，弯着眉说道：“是，小晏给国公爷引路罢。”又转头向殷国公，“小女有任何礼数不周的地方，还请国公爷指出，沈家会多加教导。”

　　殷国公却猛地拂袖，语气闲闲地留下一句：“倒不必沈夫人操心。”

　　火药味漫溢开来，沈清晏赶紧跟着他，不愿落单。

　　经过抄手游廊，钟萃厅前半亩见方的莲池水位降得仅余三尺多了，斜插几段人工栽下的新荷，穷摆派头。

　　沈清晏望着枯败的莲池发呆。

　　恢复了前世记忆后，应该是第一次与曾氏针锋相对。

　　她管中窥豹，已然可以推测出殷兰辞的态度。

　　于是她放慢步子，温软道：“多谢公爷维护，四娘感激不尽。”

　　殷兰辞道：“你母亲平素也这般？”

　　沈清晏微怔，唇翕张了几下，没应声，好似有东西闷在心里，迟迟开不了口。

　　见她没理会，他转过身，等待她的回答。

　　她匀了下气息，眨眨眼睛，莞尔：“您心里已有答案，何必再问我呢。”

　　不容他开口，她接着道：“公爷其实一早就知道我没进午膳吧，否则也不会传人传得那么及时。”

　　殷兰辞凝视着她，那张青涩明净的容颜，他阴森森一笑：“再得寸进尺，仔细我拔掉你的舌头。”

　　“哎，我不胡咧咧了。”沈清晏怵悌地抚抚胸口，但那双剪水秋瞳还是黑白分明的，“对不起呀。”

　　空有磨人的本领，只是不知用在他身上对不对头。

　　不过她无暇多想，因为殷兰辞刚绕过廊柱，就侧过头，幽幽道：“我与你爹说话，你回去。”

　　拒人千里之外的仪态，此刻一阵微凉的穿堂风吹过，发丝迷乱沈清晏的视野，直叫人发晕。

　　她从善如流地应好，屈了屈膝便退至转角后，将自己隐去。

　　走了几步，沈清晏立马靠在墙上，大口呼吸，心跳如擂鼓，从下车看见曾氏后，剧烈的心跳和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便以摧枯拉朽之势不停折腾她。

　　她猛地咳嗽起来，脸蛋都涨红，手指攥着菱花窗的缝隙，又无力地松开，扶着墙缓缓蹲下。

　　喘疾犯了。

　　沈清晏蹲在原地，一点一点顺着气，过了一炷香时间，总算觉得好受些。

　　“四妹妹？”

　　熟悉的嗓音，将她从痛苦中拽醒。

　　她抬头，见沈昭华正站在她跟前，眉毛紧皱，犹豫道：“你……”

　　沈昭华似乎想上前，但又后退，很是纠结。

　　她清楚沈清晏此时出不了声，也清楚她嗓子在恢复，就算置之不理转身就走，父母亲都怪罪不了。

　　于是她仅是等着，直到沈清晏摸索着墙面，慢吞吞起身站稳，她才说：“让医师把个脉吧，妹妹这般，以后还怎么嫁人？夫家可不会容一个病秧子。”

　　沈清晏脸色很难看，若是前世她听到这句话，少不得一阵气短，再栽倒在地。

　　可她如今皮实多了，哪会在乎嫁不嫁人。

　　沈昭华还不知道她打算做一辈子老姑子，瞧她没动静，心里有点不耐烦：“正巧钟萃厅就在前面，去，让人给你看看毛病。”

　　“不行不行，爹在那。”沈清晏甩开她的手，“我要回院了。”

　　沈昭华瞪圆了眼，四妹妹以前可是不大会违逆她的。

　　沈清晏以前胆小窝囊极了，哪会顶嘴？

　　如此这般，胜负心腾得升起，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沈清晏，声线高昂：“爹在那，你问好便是了，而且不抓紧治病怎么行，继续回院子里喝那陈年老汤药等死吗？”

　　沈清晏有口难言，没法告诉她，殷国公也在钟萃厅啊。

　　遑论不久刚拜别殷兰辞，又拱到人家面前是几个意思？

　　但她敌不过沈昭华，一路被拉扯到钟萃厅，手臂疼得紧，低声道：“姐姐慢些，被父亲看到了肯定要被骂的。”

　　她没有浑说，沈洵正与殷兰辞手谈，老远见两个身形相仿的女子，细看是三丫头拖着四丫头，张望着向这里来。

　　一瞬间，沈洵额上暴出两条青筋，执棋的手一抖，棋子砸落下来，发出刺耳的脆响。

　　“姐姐，我就说吧，父亲在与人议事，我们别过去了。”沈清晏仍在尽力与之对衡，“爹会骂死我们的。”

　　沈昭华浑不在意，坦言道：“骂便骂，再说，你上次在乐昌侯府推我下水这事，还没彻底清算完，何况我这次分明在救你，你怎不识好坏？”

　　话说成这样，沈清晏总算知晓她的用意了。

　　就是想用她的病，在父亲跟前挣一波关爱手足的大度形象。

　　但是殷兰辞也在，他上回目睹了自己暗害沈昭华的全过程，如今再与沈昭华一起，在他眼里，怕是活像猴戏。

　　要出演一部猴戏啊。

　　沈清晏很抗拒，可这由不得她。

　　“爹！我在穿花门碰到四妹妹，四妹妹喘疾犯了，您能否喊个人来替她把把脉？”

　　沈昭华伪做的满脸焦急，确实关爱弟妹的好女儿。

　　沈洵心中一时动容，竟不斥责她不分场合，就让她带着沈清晏坐在下位，说道：“且歇会，府医一会儿到。”

　　这场景，可谓尴尬。

　　沈清晏不敢抬头，生怕撞见殷兰辞探究的目光。

　　他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接着思考棋局，仿佛她们二人只是两只凭空闯入的鸟雀，突如其来地飞来，亦会速速飞走。

　　“爹，妹妹真把我吓坏了，要是妹妹倒下了，却无人在旁，想想就一阵后怕。”沈昭华拍了拍她的手，宛如余惊未消，惧意溢于言表。

　　猴戏已然上演，殷兰辞忽然道：“沈大人教女有方，三小姐这般体恤手足，沈家真是好福气。”

　　沈洵一愣，哈哈大笑：“哪有，哪有！”

　　实则乐开花了。

　　沈昭华亦是洋洋得意。她记得这位大人，乃首辅国公府的殷国公，能在他这儿谋点好印象，百利而无一害也。

　　沈洵使了个眼色，斥道：“无礼，还不快来见过殷国公？”

　　“是。”沈昭华面露喜色，低眉敛目，领着四妹一道儿福了福，“沈三见过公爷，公爷长乐无极。”

　　两人身量相似，一个匀称，一个纤瘦。

　　他摆摆手道：“起来吧。”

　　小孩子年纪，那点争宠的心思他自然懂，猴戏算不上，小打小闹罢了。

　　这下倒是见识到沈清晏的三姐了，他眸光流转在这对父女之间，若有所思。

　　“小女粗鲁，礼数不周，还请公爷见谅。”沈洵方回过味，乜斜着对她们道，“还不快去外间？”

　　沈昭华便像抓小鸡仔一样，抓着沈清晏退下。

　　待支走了她们，沈洵笑了笑：“让您见笑了。”

　　殷兰辞半是玩味，道：“无事，只是四小姐这喉疾早些治愈得好，毕竟关乎性命之危，往后若再出些什么别情，尤不可知。”

　　沈洵脸色一僵，并未出声，怔了半刻，悄悄地瞥向外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