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雾路段》渡梨枝

7、小舟 他竟然开始

　　07.
　　回到宾馆，洗漱完，江云舟躺在床上。

　　即使是夜晚，窗外依旧蝉鸣肆虐。

　　尖锐的鸣声似乎志在必得，一定要将每一处寂静的空间都全部填满才作数。

　　本来房间里就闷热，只有一台小小的摇头风扇放在床尾处，对着人躺的位置，嘎吱嘎吱响——

　　身体很疲惫了，四肢都无力耷拉着，软绵绵的，像一团揉捏过的面团。

　　但大脑又很清醒，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根本睡不着，只能数着蝉鸣，看到底叫了有多少下。

　　“叮——叮——”

　　江云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

　　打开手机，是一条新进来的微信信息。

　　一般没有人会给自己发微信，除了老板有急事会联系，亦或是每个月初，财务结款发工资会找他核对，现在都这个点了，还能发信息过来的人，江云舟心里大概也有数。

　　果然，躺在列表最上面，有一个红点未读提示的对话框。

　　正是周易之。

　　虽然自己今天加上郑叙白和周易之之后，都没有来得及改备注。

　　但这个人毋庸置疑必是周易之，因为对方的微信名字简单明了，正是他本人姓名那三个字。

　　但头像不是本人照片。

　　江云舟记得，以前这哥们总喜欢找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有段时间一直改成“考得全对”，还强行逼迫自己也要改成“考得全会”。

　　于是老师们每周挑选抽背名单，两人总会赫然在列。

　　老师们笑说，这俩好兄弟既然改成这个名字，一定是对自己的水平非常有自信啊。

　　江云舟受不了要改，周易之总会用指尖钩住自己的袖口，胳膊轻轻相抵，抗议道：“哎呀，不许改，我就喜欢这个名字。”

　　结果变得人不是只有他，连江云舟自己也是，褪去了少年的热情，做成了无聊的大人。

　　“明晚签合同的时候，你不用着急签字。”

　　周易之打字速度还挺快：“那些条款都要先看仔细，如果你对里面内容有什么不满意，都可以直接讲出来，咱们都能协商的。”

　　还蛮贴心的。

　　“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他也不知道还能再回复什么内容。

　　正常来说，是不是要闲聊一会儿？

　　但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话题可以和前男友深夜畅聊。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微信头像上，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好奇来。

　　周易之以前的微信名字虽然古怪，但头像就很简单，只是单纯的白色，但现在不一样了，一艘雪白的小帆船，静静地漂浮在一汪碧水之上。

　　再点进去，出现了三个字——

　　朋友圈。

　　江云舟犹豫了。

　　毕竟自己之前可是信誓旦旦，他对前男友的隐私，不感兴趣。

　　但最终还是无法战胜好奇心作祟，手指轻轻一点，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页面。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周易之设置了权限，三天可见。

　　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发内容，还是故意设置的。

　　江云舟还是玩不太来这个软件，既然看不了对方的，他转而又探究起自己的朋友圈。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这个功能区了，一点开，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一些老面孔出现了。

　　江云舟还记得大家往日的模样，同学们明明都还是过去熟悉的眉眼，却分外陌生。

　　以前喜欢上课睡觉的混小子，竟然考公上岸了，人逢喜事精神好，脸庞也胖了不少。

　　以前只喜欢埋头苦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同学现在正在听演唱会，每隔几分钟就能刷新出她新发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容灿烂，耀眼夺目。

　　......

　　江云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新鲜，他惊奇眼前的光景，手指不断往下滑动，看着昔日老同学们截然不同的人生，他的视野一下又一下接连刷新着。

　　心底慢慢漾开丝丝酸涩，想起往日种种，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空虚。

　　只是空落落的，好像只有自己停在了八年前。

　　退出这个空间后，手指顿了顿，重新回到那艘小船上，目光闪烁。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神被牵连住了。

　　与其说是对周易之的朋友圈产生了兴趣，不如换个说法，他竟然开始想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八年时光里，周易之都经历了些什么。

　　如同吞了一颗极其酸涩的莓果，酸得心口又涨又软，连呼吸都苦苦的。

　　沉思片刻后，他也只能是将手机轻轻放下，重新躺好，翻了个身，合上眼。

　　这次竟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的搬家很顺利。

　　签合同的时候，周易之有再次提醒，江云舟也没矫情，大大方方地仔细阅读了这些条款。

　　他不得不称赞郑叙白的能力，对方将所有内容，包括周易之承担更多房费的原因和三人地分配比例，全部详细地补充在了上面，并表示，他已提前和房东沟通好，没有问题。

　　三人痛痛快快地签好了字。

　　当晚，江云舟躺在铺有干净床单枕套的小床上，虽然不是很大，但感受着身下的柔软，安静的房间，整个人发自内心的欣喜。

　　真的太舒服了。

　　而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之所以可以得到这一切，其实都是周易之的功劳。

　　虽然说大家是彼此的前任，但现在已经是合租室友的关系了，江云舟心想，还是要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对方。

　　而合租的这些时间里，郑叙白正如他所言，白天几乎是见不到他的，只是偶尔会出现在阳台上，安静地坐在摇椅上。

　　江云舟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偶尔能听见男人穿着夹板拖鞋走来走去的声音，不吵，但从对方非常快速的步伐与频率中，能感受到，男人似乎很焦虑。

　　早上离开房子去上班，门口依旧有很多外卖袋。

　　现在的江云舟也会顺手给带下去，有一次他看到袋子里的塑料碗没有合上，里面的饭菜就像是没有动过一样，又因为过夜的原因，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腐坏味道。

　　郑叙白的厌食症，真的很严重。

　　江云舟琢磨着，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外卖不好吃呢？

　　他其实是会做饭的，想着，要不这个周末就买点菜回来，下厨做点饭。

　　一来是感谢周易之，不计前任之嫌，给自己介绍房子；二来是帮助郑叙白，让他吃点有营养的干净家常菜。

　　说动就动。

　　于是礼拜五下班前，江云舟给周易之发信息，问他有没有空，两人先去一趟菜市场再回家，周易之没有异议。

　　就当两人采购了两大包新鲜蔬果，快骑到楼下时，却听旁边草丛里，有小动物发出尖锐的叫声。

　　“嗷呜——嗷呜——”

　　周易之拍拍江云舟的大腿：“有猫。”

　　这个举动稍显亲密，但江云舟注意力已经在草丛堆里，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下车，而是反问周易之：“你想养啊？”

　　救助小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江云舟曾经听工厂里的文员小妹们提过，这年头田园猫很难找领养，基本上就是砸救助人自己手里。

　　而且小流浪们身上多半都有一些毛病，不是口炎啊，就是猫藓，甚至还有猫瘟，跳蚤更是不可避免。

　　一旦决定带回去，要买猫砂、猫粮、猫玩具，要带去宠物医院检查、疫苗加绝育。

　　江云舟不是铁石心肠，不是不想救，但人都吃不饱饭活不下去了，哪里还顾得上猫呢？

　　他悄悄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先看看呗。”

　　周易之很利落，长腿一翻，放下东西，就从车座上跨下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来到草丛处开始找猫，学着小猫刚才发出的叫声，有模有样的：“嗷呜——嗷呜——”

　　结果，还真有一只三花色的小猫咪回应了。

　　它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露出一双湖泊般碧绿色的大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踉踉跄跄朝俩人爬来。

　　周易之唇边笑意更浓，双眸明亮，江云舟提醒道：“你要不先问问郑叙白，房东有没有要求过，房子里面可不可以养猫。”

　　毕竟他们现在可是住着别人的房子，而且猫咪会掉毛、抓家具、到处上蹿下跳......

　　但周易之已经用一双大手将小猫整个护在掌心,逗弄着：“咪咪......咪咪咪咪......”

　　江云舟叹气，关键时候还得是自己出马。

　　他打开手机给郑叙白发信息：“您好，我们刚才在路边遇到一只小猫，目测只有两个月大，放在路边太危险了，待会儿我们会先送到宠物医院去检查，请问稍晚一点可以先把它带回家吗？以及房东之前有说过是否可以带小动物回去呢？”

　　“可以带，但看看照片。”

　　郑叙白竟然是秒回，他没有否决，而且从态度上看，似乎还蛮喜欢小猫的。

　　于是，江云舟举起手机相机，对准了周易之和小猫。

　　那边的一人一猫已经玩得不亦乐乎。

　　天色已暗，昏黄的路灯灯光下，柔光投射在他们身上。

　　周易之挺拔的鼻梁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阴影，就连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亮晶晶的。

　　他还特地将小猫举到正面来，让江云舟可以更好拍照。

　　“咔擦——”

　　小猫嘴巴张得大大的，男人唇边笑意浓浓的，连江云舟眉眼都弯弯的。

　　“可以，洗干净之后再带回来吧。”

　　郑叙白同意了。

　　江云舟立马在手机上开始导航最近的宠物医院，而周易之则撩开小猫尾巴，认真看了看：“小女孩呢。”

　　“......”

　　这举动看起来就不是那么温馨了，有点不太尊重人家小女孩。

　　他示意周易之赶紧上车。

　　“走咯，出发！”

　　周易之将小猫放在两人中间，怕它会掉下去，但小猫真的很乖，一点都不乱动，男人提议道：“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叫来财，怎么样。”

　　“随便你。”

　　“那就叫，随便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