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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暗潮汹涌 魏朔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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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朔听出弦外之音,二人这是在轮番敲打他,说他不如初到鄢州时在某些事上尽心尽力了。
他连忙端起酒杯,手背上隐隐爆出青筋,手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酒杯,面上依旧陪着笑,朝姚昌连敬三杯以表诚意,直喝得酒意上头,姚昌才稍稍露出满意之色,就此揭过话题。
饮罢,魏朔放下酒杯,与张季对视一眼,暗示对方是时候将藏在桌案下的那柄短剑拿出来了,否则再拖延下去,若姚昌再将其他怨怼牵连到自己身上,可就难打圆场了。
张季会意,却暂且按下不提,亲手为魏朔斟满酒杯。
这样一来,魏朔不得不举起第四杯,任由张季拉着他一同向姚昌敬酒。
张季温声道:“世叔的教诲,晚辈与魏老弟一定谨记在心。那天地军,不过是一群连城郭都进不来的乡野之民,自以为能翻出什么风浪。可咱们鄢州终究不是均州、燕州,往日里各家豪族虽也曾饱受其扰,但在您的治理下,又发掘出魏老弟这样的能人,咱们的日子也算蒸蒸日上,堪称世外桃源,天下十三州里,当属咱们这里最是安稳。”
这一番话可谓滴水不漏。
魏朔听罢,只剩咬牙干杯的份儿。
酒过三巡,姚昌再次借口更衣离席,张季才从桌案下拿出匣子,先让随从放到了功曹案上,供其查验。
功曹打开匣子,目露诧异,“这是?”
魏朔总算寻得时机,抢在张季开口前问道:“功曹大人觉得此剑如何?”
“甚好。”功曹仔细查验一番,确认剑与匣子上并无机关暗器,这才合上匣子放到一旁。
他面上神情从始至终毫无波澜,甚至连眼角的细纹都没有动过,依旧挂着一抹模糊的笑,“此剑没有十万钱,断拿不下来。”
“功曹好眼力。”魏朔强压住酒意松懈下透出的怒意,转而换上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然神色,“只是此剑,莫说十万,便是百万、千万,我也绝不会卖。我今日携剑而来,只为敬献,且独献给姚大人!”
“要献给我什么?”姚昌恰好方便完回来,捂着右腹缓缓跪坐,笑盈盈地开口,“人老了就容易百事缠身,也正好,反正没有外人,酒就饮到此为止,余下的诸位只管安心用膳。”
“大人,您看此……”
不等魏朔说完,姚昌已将短剑从匣中取出,“韩文叁的佩剑?我识得,这家伙的好东西不少,早前听闻此物落在魏贤侄手中,没想今日竟得一见。”
“不仅如此。”魏朔知道姚昌曾与韩文叁共事过,并不意外对方识得这是韩文叁的佩剑,当即顺势挪到他的身边,“大人,此物留在我手中可惜,唯有在您这里,方有其用武之地。”
“老夫一介文人,哪里懂这些?”姚昌说着要将剑放回匣中,却被魏朔抢先按住,随即继续道:“韩文叁毕竟已经死了,是圣上亲口定下的国贼。”
“况且我也听闻贺延舟曾向你讨要过此剑,怎么……?”姚昌不疾不徐道,张嘴就是一记惊雷。
他拖长了声音,明显是有意在等魏朔解释。
而魏朔也不负所望,他与张季飞快地对视一眼,才按照事先推演好的滴水不漏的说辞答道:“大人明察,您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那在下也不敢有所隐瞒。实不相瞒,当年在联军之中,贺延舟的确曾向我讨要过这把剑,只是我并未给他。”
“哦,为什么?老夫可是记得,你二人是洛阳故交,就连你如今担任的太守之位,都是他找老夫担保来的。他自己出任刺史尚且不满一年,却甘愿为老友特意向老夫举荐你,老夫印象很深啊。”说话时,姚昌双手紧紧按在右腹,面色潮红得有些反常,在正月里,额角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功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亲自上前为姚昌披上大氅,又吩咐侍从将炉子烧得更旺些。
“大人……”
姚昌抬手打断功曹,指尖轻点案几,示意他回座,随即转向魏朔,“你倒说说,是为何?”
“这……”
魏朔下意识看向张季,目光被姚昌强行拽回。
对方虽是文官,枯瘦的手劲却极大,冰凉潮湿的手指扣住魏朔的指节根部,不痛,却令他难以挣脱。
张季看出魏朔窘迫,刚想开口替他辩解几句,又被姚昌一记眼刀逼得噤声。
刚刚魏朔转头,本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视线扫过席间,才想起那位少年并不在此。
他定住心神,顾不得失礼,抬手覆上姚昌的手,尽力让语气显得诚恳。
魏朔苦笑道:“大人所知不假。此物绝非寻常遗物。如今首恶伏诛,我若因私情将其随意送出,任由他人置于案头日日把玩,那魏某与那些拘小节、无大义之人,又有何异?”
他说着,将两只空杯重重置于面前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侍从慑于他的气势,不等功曹制止,上前斟满了酒。
“我今日将它敬献给您,只因此剑分量太重,我自觉尚无资格执掌。而世叔您,能在中原腹地为鄢州百姓撑起一片安宁。我想……它应当交到懂它之人手中,而非……”
说话间,魏朔面上交替闪过不舍、无奈等诸多神色,最终尽数化作一声苦笑。他连剑带匣,缓缓推至姚昌面前,又端起面前的酒杯,高举过眉。
“这个人,在我心中唯有您。”
他苦笑是因为自己竟不知不觉就学了萧文若那套戴高帽的法子,恍惚中回忆起去岁秋日,柿子树下对冯无忧行三拜之礼的少年,只是他此刻的苦笑,落在姚昌众人眼中,却另有一番解读。
姚昌强压下眼底的动容,脸上潮红早已褪去,露出底下蜡黄的肤色,神色转为淡然,“既如此,老夫便收下了。”
随即执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楼上,吕兴早已吃得肚皮滚圆。
他见萧文若几乎没怎么吃就早早放下碗筷,这会儿正百无聊赖拨弄着盘中的胡豆,而是对方的眼皮发沉,眼看就要阖上,正犹豫要不要叫萧文若回驿馆歇息,忽见萧文若身子猛地一震,清醒过来。
原来萧文若一直隔窗留意街外动静,可街景早早就看腻了,直到那辆载过锦衣男子的马车,再度现身南斋侧门。他才回过神来。
他静静望着那人被搀扶着登车,马车停在原地,一时并未离去。
于是萧文若做了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迎着吕兴惊愕的目光起身,开口道:“你先在此收拾余下酒菜,我忽然想起有要事,先回去一趟。”
说罢,萧文若提着衣袍快步下楼,可刚踏出酒楼,被下午的凉风一吹,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悔意。
微醺的少年咬了一口舌尖,借着疼痛唤回心神,自己刚刚简直是困昏了头,即便匆匆追上去,又能怎么样?
难不成敲着姚昌的车门,问他吗?
其实就连今日这样在酒楼上观望,到头来也不过是多花魏朔点儿银钱,一点用也没有!
他眸光暗了下来,其实自己心底早就明白,始终不愿直面自己来江宁后的处处钳制罢了。
恐怕就连今日宴中的经过,也只能等魏朔转述而已……
萧文若原以为自己能坦然受着魏朔的照拂,可心底那层连自己都不愿点破的隐秘的不满,始终在提醒着他——
他不甘依附旁人,过着身不由己的日子。
就像他当初选择魏朔,也是因为相信魏朔绝不是囿于将军、乃至太守之位的人,他的视线转向西边,那边既是太阳落下的方向,也是那座城池的方向……
萧文若拔腿朝着驿馆的方向回去,脑海中思绪翻涌,没分精力留意脚下,好巧不巧在转过街角的时候,与一个背着书笈的人撞在了一起,那人是个年轻男子,手上捧着书卷,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脚下。
两个人撞在了一起,萧文若被对方撞了个趔趄,扶着旁边店铺用来支招牌的竹竿,才没有摔倒在地。
对方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直接重心不稳摔在地上,连带着后背书笈里装着的小桌案、招牌、药箱,以及零零碎碎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萧文若本来中午就喝了点酒,再加上心情不爽利,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不想搭理这个没眼色的,转身就想走,又被这个穷郎中从背后拉住了,甩了几下没有甩开,他更加烦躁了。
郎中也委屈,大叫着:
“站住!不许走!赔我东西!”
街上的动静很快就吸引来一群人围观,而就在萧文若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辆原本停在南斋侧门的马车悄悄地走了。
马车上的锦衣男子自然就是姚昌,只不过他浑身上下犹如被水洗过一样,紧紧抓着身边侍从的手,从车板上爬了起来,借着手服下一枚红色的药丸,待温水滚过喉头,将药丸送服下去,片刻后姚昌的面色才重新红润起来。
他拉开衣领,侍从顺势将马车的车窗重新裹得严实,防止自家主人受寒。
“外面怎么了?”
“大人,好像是有人吵起来了,看样子……”功曹刚才也顺着窗缝向外瞅,只觉得那个穿着富贵一些的少年,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飞扑撞剑的身影,那身影他似乎又在江宁郡府中见过,“看样子是魏朔的属下——萧文若。”
“想着派人监视吗?”姚昌离开洛阳日久,不认识什么萧文若,捂着自己的右腹,即便吃了药,痛感仍不断袭来,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索性不管,视线转向自己腿边放着的匣子,“那小子倒也不算傻,他今天的话说得倒也还算是不错,可是只想着凭着这点东西就想撬动老夫,是有些痴心妄想,若非……”
若非魏朔与他一样是外来的,他怎会不明白手下那些人是什么心理。这些年来自己已经尽力平衡了,可人的贪念是没有尽头的,就像那些所谓的天地军,那些人如果不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体……
魏朔,就让老夫再试试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