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贤臣绑定贼船后》唐木南

64、良辰佳节 “张季

　　“张季？”萧元青捧着碗，愣了片刻才想起是谁，又夹了一筷子拌豆腐，“他们前些日子还在背后议论你，如今反倒好心送你回来。”

　　“一码归一码，毕竟我与他同在郡府当差，这点肚量，张季还是有的，他也算有勇有谋，是个懂得急流勇退的英豪。”萧文若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萧元青瞧他又陷入沉思，便用筷子尾端轻敲对方手背，提醒他回神。

　　“天下英雄数不胜数，你要是个个都想结交，今晚这饭都不用吃了，凡事要讲效率。”萧元青转头吩咐书童，“饭后记得把萧十九的家书拿给公子看。”

　　这事要从西征之前说起。

　　萧文若询问了家中几名部曲的意愿，将他们安插进军营效力。

　　一来可以慢慢培养出均州派系的军中将领，二来他在江宁无需贴身护卫，不如放他们出去，搏一个前程。

　　而一番交流后，魏朔考虑到这几名部曲刚入军营，也就没有带上他们西征，只命几人暂时随军在江宁驻守，跟着魏轩拉练，顺带也好好适应适应军中生活。

　　等到大军班师归来，几人接连参与了几场清缴天地军的战事，幸运的是几人都算平安。

　　其中萧十九年富力壮，萧三武艺高强，二人分别升任什长、百夫长，在军中也算小有脸面，大家都夸萧家有高人。

　　萧文若应付完饭菜，好奇地接过家书拆开。

　　信应该是萧十九几人请书生代写的，字字句句挤作一团，写着众人的近况，小小的信纸被填得密密麻麻。

　　萧元青也侧身后退，方便书童收拾碗筷，他单腿盘坐，另一条腿随意支着，手臂搭在膝上，“这样也好，过年热闹些，今年你可要忙上一阵子了，搞不好咱俩也要上手了。”

　　萧文若把看完的信纸收进小匣子里，又把信件取出全部整理一遍，语气平淡，“不用太发愁，热闹不了几年，往后相聚只会越来越少。”

　　萧元青瞬间联想到了不祥之事，连忙啐了一口，“别乱说话。”

　　“没有乱说。我早把他们的身契还给他们了，等再过几年积蓄够了，买房置地，成家生子，各自安稳生活，哪里还有空相聚。”萧文若坐回萧元青身旁，看着萧元青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说起来，还不知道你日后如何。要不要我帮你撮合？听说张季家中还有小女未曾婚配。”

　　“可别，你算计的时候跳过我就好。”萧元青摆了摆手，“我还是自在些ba q，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张季这样的岳丈，我消受不起。”

　　萧元青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锁住萧文若的双眼，多了几分认真地追问道：“那你呢？你这么聪明通透，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以后？”

　　回答他的是萧文若的沉默不语。

　　少年的指尖攥紧衣摆，直到用力处都开始泛白，

　　许久，萧文若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别再问我这些了，我已经不多想了，就像我现在从不追问你心中所求一样，彼此不深究，行吗？”

　　“行。”萧元青答应得干脆利落，起身出去洗漱，独留萧文若一人在屋内。

　　萧文若垂眸，轻轻翻过手心，指尖摩挲着掌心那道淡得近乎于无的疤痕，良久，才缓缓将手攥成了拳。

　　——

　　十天转瞬而过，眨眼就来到了正旦，屋外孩童甩爆竹的声音噼啪作响。

　　萧文若睡觉浅，被外面的动静吵得早早醒来，没有惊动还在沉睡的萧元青，起身穿衣，缓步出屋。

　　他正洗着脸，便听见屋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知道是周家大姑娘又来送饭了，书童开门去接。

　　周家大姑娘捧着一簸箕胡饼，见开门的是书童，而萧文若本人又难得在家，不肯轻易将饼交出，转头朝着不远处的萧文若唤道：“萧郎君，我娘今早新烙的胡饼，还撒了芝麻，可要趁热尝尝？”

　　“公子正忙着呢，姑娘还是交给我吧。”书童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伸手要去接，又被她侧身躲开。

　　周家大姑娘眼珠一转，对着书童浅浅一笑：“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她捧着簸箕匆匆跑回家中，不多时折返回来，闯进院子里，亲手将簸箕递到萧文若面前。

　　她轻咬下唇，两只手在身后绞着，垂首悄悄打量着眼前人。

　　有还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萧文若的脸颊缓缓滑落，肤色白皙清润，就连那低垂着的浓密长睫，在她眼里也生得恰到好处。

　　她语声含着几分羞怯，轻声道：“郎君快趁热吃，底下的还热着。”

　　萧文若低头望见簸箕里的胡饼，比刚刚明显要高出一层，微微一愣。

　　不过他没点破少女的心思，先道过谢，尽可能压着语调，到平淡的听不出起伏，“多谢姑娘正旦还记挂着在下，今晚的饭菜先不必再送了，家中今日有客，可能会喧腾一阵，还望姑娘海涵。”

　　和自己预想的情况不一样，周家大姑娘没料到自己的一腔心意居然扑了个空，懊恼地一跺脚，快步跑回家去了。

　　萧文若确认少女走远后，才捧着簸箕进屋放下。

　　他先是拿起最上层的胡饼，露出底下藏着的一只针脚笨拙的小锦囊，锦囊上面还绣着一枝艳红寒梅，寄托着绣娘小小的情思。

　　少年哑然失笑，随手将锦囊搁置在案上。

　　早在一旁看热闹的萧元青伸手拾过，拆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打趣叹道：“空即是满，好好一番情意，被你这样的无情郎君冷淡辜负。”

　　萧文若没理他，伸手将锦囊夺回，揣进怀里，坐下吃饭。

　　他就着豆浆吃完一块胡饼，又取帕拭了拭唇角，语气平静道：“吃完就起来干活，萧十九他们一会儿该回来了。”

　　果然还没到下午，随着外面传来大门被拍开的声响，紧接着，就听见萧十九那口破锣嗓子喊着：“公子诶！我们回来了！过年好啊！”

　　萧文若从屋里出来，正瞧见萧十九肩上扛着半只羊挤进门，身后的萧三手里提着两只鸡，余下几人也都拎着各色年货，鱼贯而入。

　　萧十九将羊往腾出的案板上一放，搓着双手，憨笑道：“公子，咱们快半年没见了，哥几个商量着铁定要回来过年。有公子在，咱们这些姓萧的，心里才踏实！”

　　萧文若抬手晃了晃沾着面粉的指尖，眉目平和，“今夜还要回营吗？我包了些饺子，元青也备好了被褥。屋舍简陋，挤一挤，也够住。”

　　“不了。”萧十九想也没想开口回绝。

　　萧三在他身后悄悄捅了他一下，他这才察觉自己回答得太仓促，连忙补了句解释，“夜里还需回营当差，我们无家无业的，照例就要由我们守夜。”

　　“好。”听到这一消息，萧文若面上没甚变化，依旧平和地侧身让几人进屋，叮嘱道，“那过来搭手吧，切记，不许笑我包的饺子。”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毕竟嘴长在别人脸上，看到案板上摆着的一个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时，萧十九几人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我的好公子，这饺子煮下去还不得挣了！”

　　“挣了好，挣了发大财！”

　　不管怎么说，人到齐了，就可以开饭了。

　　萧三一掌拍开自己带来酒坛的封土，仰头饮下一杯，脸上泛起几分薄红。

　　“换做从前，我想都不敢想，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和公子们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能遇上公子，真是我们几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啊！”萧十九也喝得有些上头，抬着胳膊想要搭在萧文若肩上，终究不敢，只能直愣愣地举着，大着舌头道，“公子，我跟你说，我头一回杀人，一刀就割下了天地军那人的首级。我听见他婆娘哭得惨啊，想着是我害她成了寡妇，我该……我该负责……可是我才发现，原来天地军也是人啊，那怎么能抢百姓的东西也不眨眼呢？”

　　“行了！你舌头都捋不直，少喝点儿！”一旁的另一名部曲一巴掌拍下萧十九悬着的胳膊，从身后掏出来一小包点心，递到萧文若与萧元青面前。

　　萧文若拿起一块，点心做工粗糙，但模样看着有几分眼熟。

　　那部曲瞧出他眼底的疑惑，开口提醒，“是蜜糕，是咱均州的特产，可惜路上买的来的时候，做这个的人手艺不精，做得不地道，公子尝尝滋味怎么样？”

　　在外面生活过这段时间，萧文若怎么还能不明白甜食是稀罕物、贵价物，也不知道这小小的一包要花掉他们多少钱。

　　他在部曲殷切的目光中，小心咬下一口，点心黏腻，和从前在家中吃到的口感天差地别。

　　可萧文若还是将这一小块全吃完了，轻轻颔首，问道：“你尝过了吗？是老味道。”

　　“我……我尝过了。”部曲望着点心，悄悄咽了下口水。

　　他见萧文若将纸包全部展开，声音轻缓，带着一点点家乡的尾音，“既然是蜜糕，不该由我二人独享，人人都应分一块。”

　　那名部曲再也按捺不住，率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嚼着嚼着，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哭出声来。

　　哭声牵动众人，连萧十九也转过身，伏在萧三腿上嚎套。

　　“够了！都别哭了！”萧三红着眼眶，环视众人，“当着公子的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丢不丢人？”

　　唯独萧文若依旧唇角微扬，向众人举杯，声音清脆，“别再想了，良辰佳节，好风明月，不如共举杯，贺新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