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贤臣绑定贼船后》唐木南

127、君遗砒霜 “陛下

　　“陛下已久候各位大人。”

　　年轻的宦官毕恭毕敬地引着众人向宫闱深处走去，彼时花到荼蘼，暮风吹过，枝丫上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众人走在由落红铺就的细沙路面上，鞋底碾过之处，路面都被染上了颜色。

　　宦官迅速察觉到为首的那位大人左右扫过的不悦目光，忙殷切解释道：“是陛下让奴们先这么放着的，陛下原话是‘春红逶迤坠地，亦有残香之美，不如等其慢慢腐去，也算是全了自然的一场造化。’”

　　一番话解释完，也不知道众人究竟是信了几分。

　　这里是被临时征辟出来当做皇宫的住处，近几年来也被不停地修缮过，虽然比不上远在洛阳的昔日宫阙高大威美，但胜在小巧精美，别有风趣，只可惜这处住所马上就要被弃之不用了，毕竟与其待在山安城要面对各方势力的斡旋，萧文若向魏朔提议，后又经由力排众议还是决定迁往绥禹。

　　这次宴会一方面也是为了请示陛下有何指示。

　　“诸位爱卿既然已至，宴会开场吧。”

　　当第一个人刚刚踏进殿门，少年独有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室内回荡开来，或许是因为搬家在即，整个屋中空旷极了，除了寥寥几个固定陈设，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像一尾尾鱼，穿梭其中忙碌。

　　众人顿首谢过恩典，等到起身的时候，萧文若才有些惊愕地发现，其中几人他眼熟的很，分明就是从魏朔府上调出去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幸能够深入如今这位陛下的宫闱，在这一发现过以后，萧文若还是选择若无其事地在魏朔对面落座，魏朔坐在陛下的左手边，他则坐在右手边，整个会场形状宛如玉珏，陛下坐东向西，群臣都在他的御座之下。

　　而小皇帝本人则比上次迎帝相见时抽条了许多，整个人干瘦干瘦，整个人被装在宽袍大袖中，修长的脖颈上甚至能隐约窥见一节一节清晰的喉管，但萧文若知道对方并没有被亏待，哪怕是从长安逃到洛阳暂居在被烧毁的宫殿时，洛阳残存的民众也会为这位陛下奉上精心准备好的餐食，更何况如今是在魏朔地盘上，无论谁饿肚子，所有吃食都要先紧供着这位。

　　那么只能说明怕是郁结于心，脾虚胃弱。

　　“诸位，这些年来多成蒙打司空的关照，只可惜因种种原因，始终未能与诸位爱卿一起雅宴，今日之盛宴因缘际会，群贤毕至，是所望于群公，举杯欢宴，尽情畅饮。”

　　话音刚落，众臣纷纷举杯，萧文若也不例外，不过他倒是有些意外，自今日赴宴以来所见种种，对方所表现出来的，倒有些不像一名未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少年天子了。

　　也难怪魏朔会感叹，这位天子会有自己的小机灵。

　　因为除了魏朔，其他人常常不得见，萧文若难免偷瞄得有些多了，随即他察觉到了对面投过来的视线。

　　萧文若选择置若罔闻，借着夹菜的间隙，悄悄错开那道此刻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几道目光。

　　所谓请示，其实也不过是下面人都拿好了主意，带来获一句陛下的首肯，

　　待到吃喝完毕，日头向西，众人也在虚与委蛇地差不多后，等待陛下离开，才纷纷告别离去。

　　见魏朔没有着急起身离开，萧文若也不急于一时，以至于前面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人，他才缓缓起身，还没来得及迈向魏朔，便见之前那名负责引路的年轻宦官躬身挪步到了魏朔跟前，与其恭敬耳语了几句。

　　魏朔的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被酒意熏染的红扑扑的脸上，两只眸子在听完那宦官的话迸出一些喜色，起身就要和那宦官一同往后宫走去，临别前还不忘和萧文若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先行离开。

　　也许是去见他妹妹了。

　　出发之前，魏朔还有些惆怅地同萧文若讲起，自己已经日久未见过魏节，不知道对方过得是否安好，皇后有孕以后是否又会苛待她。

　　望着魏朔离去的背影，萧文若目送对方拐过屏风，正准备先行回去，忽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令君，看什么呢？”

　　当真不是萧文若的幻听。他猛地回头，正对上戴泉那双微微笑起的眼睛。

　　对方生性机灵又聪颖，颇得陛下的欢心，因此一直在陛下身边服侍，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如今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没什么，你为何还未离去？”面对下位者，萧文若从来不吝于收敛自己身上的气场。他双手交叠垂于腹前，对戴泉的行礼点头示意后继续问道：“你可有什么事情？”

　　“有的有的。”戴泉再次躬身行礼，“令君大人真是火眼金睛，一见到我就知道我是奉命来传陛下口谕的。陛下有旨，宣您前往书房与其一叙。”

　　戴泉有心和萧文若卖个好，传完口谕还不忘偷偷凑到萧文若耳边，小声提醒，“宴会之前，陛下曾经对着铜镜照了许久，我瞧着像是在端详自己的眉眼，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萧文若挑了挑眉，还是谢过对方。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虽然口谕也是圣旨，他不得不去。

　　但萧文若也想不明白，自己与这位陛下素无瓜葛，究竟又会是什么原因，使得对方突然想要传唤自己呢？

　　端详自己的眉眼？

　　萧文若又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希望不会与自己想到的那位有关。

　　——

　　萧文若进到书房的时候，这位少年天子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之上。他身下的九重席使得即便少年身形尚未长成，也高了一大截，勉强算与萧文若微微垂下的头齐平。

　　这位毕竟是天子。

　　不管外面的人对这位皇帝是如何评价的，萧文若不能不恭敬。他自小接受的就是最正统的教育，尤其是在与君主交谈时的礼仪谈吐，更是丝毫不能出现差错。

　　也正因如此，面对上位者久久未开口，萧文若也始终不曾抬起头颅，或者出言催促对方。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甚至已经记不清滴漏上的竹竿是第几下当当敲在下方的陶缸上。

　　萧文若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双脚的存在，才听见上位者尽量用自己还略带稚气的少年音，努力放大成一种听起来宽厚而又威严的嗓音。

　　“这还是朕与爱卿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交谈。早先只听说过你的大名，后又因世事多舛，未能召见。朕知道你在行程安排上也颇多费心，因此朕自认为应大将军的奏请，封你为尚书令，也算是给朝野上下忠君之人一个交代。令君大人无需多礼，随意些吧。”

　　“谢陛下。”

　　萧文若知道，即便皇帝说了允许随意些，为人臣者也不能真的随意。否则今日因种种原因能容忍的殿前失仪，待到他日都会成为被人攻讦的把柄。因此他在听完皇帝这一席话之后，只不过是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再次叩首，以谢隆恩。

　　皇帝听不出情绪地应了一声。

　　紧接着萧文若听见了一声金属与木器相碰的声音，联想到之前收到的叮嘱，萧文若猜想对方是否将铜镜拿了起来？

　　果然还是个孩子，任凭刚才这番话说得如何得体，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图穷匕见。

　　“你见过朕的皇兄吗？”

　　“臣已许久未见废帝。”

　　“可是皇兄失踪时，应当与朕如今的模样差不多大，你看我兄弟二人有几分相像？”见萧文若不回答，皇帝继续说道，“如今见过先皇的人，还在世的也少，在朝中谋职的人就更少了。朕知道你曾经待过洛阳，也跑过长安，因此朕只不过是想叫你来回忆回忆罢了。”

　　萧文若心里却划过另外一个念头，随着脖颈上汗毛倒竖，他猜测难道是如今这位陛下竟然猜出了魏朔还私自豢养着废帝吗？

　　他想做什么？

　　越到这种时候，萧文若知道自己越不能乱了阵脚。况且这种情况下，此二人既是宿敌也是兄弟，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彼此在世的唯一亲人。

　　无论是与不是，他都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于是垂眸答道：

　　“谢陛下还念着先皇。实不相瞒，这些年过去，先皇的音容笑貌的确是记不太清了。可如果细论陛下您一颦一笑的神态，自然与先皇有几分相像，毕竟您二位是兄弟，都有皇家真龙之相，可普天之下只有您有龙气盘踞之象。”

　　“爱卿这话说的也未免太客套，明明你的年纪也没到糟老头子的地步，怎么说起话来，朕可就觉得下巴痒痒的，要长出胡子来了。”皇帝开了个玩笑，说着从自己的身下掏出一大瓶液体来，“这里面是特浓的砒霜，本来是后厨想要用来药死老鼠的，可是今日朕想把它交给你。”

　　“陛下是想让我回去药死我府上的老鼠了？”

　　萧文若假意配合着陛下轻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