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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这一嗓子,叫原本寂静的庭院瞬间炸开了锅。

      百密一疏,她忘了这个时辰衙役要换值。

      闻声转过头,对衙役道:“低声些。”

      又看向陆钦,从袖中掏出块素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声音平静的很,却比平日软和些。

      “别慌,不是毒。”

      “沈夫人大抵是觉得我公务繁重,损耗心神,汤里怕不是加了参茸这等大补之物。”

      “陆大人气血本就旺盛,骤然饮下……”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众衙役听后纷纷低下头,手死死握住刀柄。

      不敢笑,不敢出声,只有肩头微微颤动。

      陆钦接过帕子,仰起头堵住鼻孔,闷声憋出一句:“顾大人这是恩将仇报啊。”

      顾却月两只胳膊悬在半空中想帮忙,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合礼法,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如此一来竟难得叫陆钦在她身上瞧见手忙脚乱。

      “对不住对不住,你手太快了,我这不是没拦住。”

      这一桩翻篇。

      陆钦又问:“喝完了还叫我站廊下!”

      讲到这里,顾却月腰板倏尔直起来,“你若是在屋里,岂不是要把我图册弄脏?”

      “这等要命的关头,我也没法接着补上。”

      陆钦两眼一黑,甚是无语,捂着鼻子站在原地,想气气不起来,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

      “我欠考虑”,顾却月接过话头,转而对众衙役道:“退下退下。”

      “站住。”

      众衙役抱拳离开,又被她叫住。

      “可瞧见什么?”

      大家看天的看天,摇头的摇头。

      班头道:“属下奉命巡视,都水监一切如常,这便去巡他处。”

      说完赶紧从仪门溜出去。

      顾却月长舒一口气,“陆大人衣裳污了,去换一身吧。”

      陆钦梗着脖子不动弹,颇有点不讲理的意思。

      “这事就算了了?”

      “没了没了”,顾却月盈盈一笑,迅速收住,“就依陆大人所言,望江楼,随便点,记我账上。”

      陆钦仍旧不松口,“下酒楼的银钱,陆某还是有的。”

      顾却月不知如何是好了,总不能说给他做身新袍子再赔点钱吧?

      既然不缺下酒楼的银钱,那跟他提钱会不会……当场炸掉?

      陆钦瞥一眼顾却月,轻飘飘道:“听闻诸多文人墨客兴起之时常在望江楼题壁。”

      “这一年又一年,该有不少名篇吧?”

      军营之中向来有什么说什么,陆钦今日才察觉怎得到了江南他自己说话都蜿蜒迂回起来了。

      说酒楼,说题壁,就是不说他想叫她去。

      好在,顾却月听懂了。

      她抬手,“明白,此番事毕,顾某随时奉陪。”

      有门卒引着穿蓑衣的人进来,斗笠帽沿压得很低,等走进了,他摘下斗笠,才叫人看清来人是吴家小公子吴中玉。

      他上前,见礼。

      雨水顺着草叶纹理形成细密均匀的水线,在他脚边洇开一小摊水渍。

      “大人,吴某赴约。”

      ……

      陆钦换了衣衫,一把推开隔间的窗。

      雨丝扑面而来,不禁在心中感叹,这雨下得也不是那么烦人。

      院中有假山,假山下有一方鱼池,池中养了几尾鲤。

      水清,则鱼影分明,池鱼皆若空游无所依,绚烂之至,倒是想不到顾却月会喜欢锦鲤。

      假山好看,池鲤好看,撑着伞走过来的人更好看。

      顾却月撑伞走到陆钦门前,她将伞竖在门前,敲了敲没关的门。

      陆钦从屏风后走出来,理了理刚换上的襕袍。

      顾却月就在门外,也不进来,只问:“今日下值,陆大人可有安排?”

      陆钦有些错愕的看着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没有。”

      “既然陆大人没事,不如跟顾某去吃酒?”

      “吃酒?望江楼?”

      “不是,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

      ……

      陆钦兴冲冲坐上顾却月的马车,心想她要带他到什么新鲜地方去,怎料越走越偏。

      他撩开车帘观察许久,断锋江始终不远不近伴行。路越走越窄,最终停在一条羊肠小道前。

      雨停了,路却泥泞。

      陆钦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巴路上,走着走着不忘问一句,“顾大人为何带我来?”

      顾却月一样踩在泥巴路上,鞋面裙摆却甚少沾上泥点子。

      “赵铭他们虽有身手,但毕竟巡卫出身,怕镇不住场面。”

      “陆大人则大不相同,到底上阵厮杀过,若是遇到不测,定能护在下周全。”

      一番恭维,叫陆钦唇角轻扬。

      哪料顾却月话锋一转。

      “再者说他们是都水监的人,若是伤了,批条很麻烦的。”

      陆钦咋舌,“顾大人这意思,陆某不是你们都水监的人,就算是伤了残了,不关你们都水监公事,是你这个水督的私事呗?”

      “你们都水监有你这样的上官大家真真有福可享。”

      话头又转回来,被顾却月稳稳接住。

      “方才不是说了,您上阵厮杀过,武艺高强,区区几个小蟊贼,能伤了鼎鼎大名的镇北大将军?”

      陆钦败下阵来,嘟囔道:“说不过你。”

      顾却月脚步一停,陆钦跟着停下,抬头一看,原来是个漕运小仓。

      废弃的木箱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混着江水的腥味,令陆钦皱眉。

      他问道:“这是废仓?”

      “不是”,顾却月一改方才轻松的模样,“这是本地漕帮‘翻江龙’据点。”

      “翻江龙?这也敢叫,不怕哪天被水呛死”,陆钦面上不以为意,手中暗暗攥紧剑鞘。

      剑鞘推开仓门,仓内没有灯烛,只有一盏气死风摆在临时充当桌面的旧船板上。

      船板旁围着几个人,正对门口的,便是“翻江龙”江魁。

      江魁将坛中酒一股脑儿倒在陶碗里,“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您要的畅通,我翻江龙跺跺脚,龙门渡三百里航程保准没有幺蛾子,一粒沙子都到不了羌人手中。”

      “可兄弟们不能白忙活,这段新渠贯通以后,不如都交给我们漕帮经营,这规矩嘛,还是按照官家的来。但,只我们一家。”

      “如何?”

      顾却月抬眸,将仓内扫视一圈,淡淡道:“江帮主此计美则美矣,可惜不合国法,不协体制。”

      江魁面色一沉,“顾大人这是瞧不上我?”

      “非是瞧得上瞧不上,江帮主一方豪杰,顾某自是钦佩。”

      “然漕渠,乃国之命脉,自有户部定也,工部核准,岂可如私产般划段而治?”

      “帮主是明白人,西羌人许你的,是真金白银,也是镜花水月,转头便能翻脸。”

      江魁摸了摸络腮胡,“咱们江湖中人结交最重意气,当初羌人王爷可是亲自与我吃酒交谈,不知顾大人可愿给面子?”

      摆在顾却月跟前的是三大碗满到溢出来的酒,江魁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端起一碗咕咚咕咚见底。

      顾却月也不含糊,上前也是一饮而尽,翻过碗底,只有几滴不成溜的酒浆滑下来。

      等三碗饮尽,向来以豪爽自傲的江魁反倒犹豫起来,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顾大人爽快,此事……容俺们再商量商量。”

      “好,诸位,尽快。”

      顾却月步履平稳的走出废仓,陆钦紧跟其后半步。

      二人在一扇破烂漏风,窗户纸几乎全破掉的窗前停下来,一人一边等着里面人消息。

      仓内,江魁和几个手下七嘴八舌商议的正起劲儿。

      “龙头儿,那娘们儿长的真不赖,还以为能当官的得长成男人婆那等骇人模样。”

      江魁哼了一声,灌一口酒,另一个手下接过坛子,“咕咚”一大口。

      “哪能不好看,那可是女进士,金銮殿上磕过头的,要是长的难看,不得给皇帝老儿吓一跳。”

      “平日里那些穷酸书生捧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还不是跟咱们这些下九流吃酒划价?”

      窗外,陆钦脸色在暮光下一寸寸变冷。

      漕帮的人平日大嗓门惯了,以为自己压低了声调,其实声音还是不小。

      至少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

      “放肆!”

      陆钦说着就要往里冲。

      顾却月伸手一捞,没拦住,索性两手按在刀鞘上,整个身体前倾着压上去,叫陆钦拔不出剑来。

      “你做什么?”陆钦强压怒火。

      顾却月的手没有松开,反倒更用力了些,“他们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只当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他们说几句,我又不会少块肉。”

      “你……”

      陆钦欲言又止,哪怕是将江魁他们的话重复一遍,他都觉得是亵渎。

      顾却月将陆钦按在墙上,“漕帮背后盘根错节,这家跟那家拜把子,那家跟这家是宿敌。你今天拿人,明天问罪,后天官家接手,能接着顶上吗?”

      “能吗?”

      陆钦怒火逐渐平息,想了一下,顾却月说得的确在理。

      屋内,江魁赏了手下一人一拳,“是叫你们商议这些吗?”

      “瞧瞧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

      细高个儿的属下揉着头,“是是是,我们都听老大的。”

      江魁轻轻嗓,“要俺说,咱们就是跑江湖的,虽说义字为上吧,但也不能一点不顾利。”

      “老大,你就直说呗,到底重义还是重利,这可是两波人呐。”

      “什么两波人,老子今天都要。”

      “方才不都说了,羌人翻脸不认人,万一不成他们是滚回老家了,咱们哥儿几个还混不混?”

      几个手下想了想,纷纷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不对啊老大,既然你都想听那娘们儿的了,还叫她来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了?”

      江魁得意,“要说走江湖得有脑子,我要不叫她来,她能跟咱们吃酒?”

      江魁心中计较一番,后续顾却月再进去商谈的时候顺利了许多,等从仓房出来,天早就黑透了。

      双方告别,顾却月带着陆钦踏上来时路。

      她饮了酒,风一吹脚下有些飘忽。

      那等刺耳的话,嘴上说着不会少块肉,其实心里多少还是在意的。

      心一沉,步子慢了许多,来时的路显得格外长。

      到此时,陆钦才算明白过来,为何顾却月不带赵铭。

      于是假装一个趔趄,半玩笑道:“这么深的水,要是掉下去我可爬不上来。”

      “我想我与顾大人应当没有宿怨吧?”

      顾却月一笑,比月光更清浅。

      “不好说,兴许怕你说出去,走着走着推你一把呢?”

      “你这个人”,陆钦快走几步与顾却月并肩,目光投向几步之遥滚滚东逝的江水,“久在江南,不好总做旱鸭子,不如,你教我?”

      顾却月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忽而察觉陆钦的耳根处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红?

      “什么兴致?半夜凫水?”

      陆钦搜肠刮肚,找了个生硬的借口,“北地多旱,少涉大江,日后若有江海之战,主将不好畏水。”

      “是么?军中无善泳者?”

      顾却月追着问,一时间叫陆钦找不出理由来,索性耍起“无赖”。

      “你就说教不教吧。”

      “可是你叫我来的,欠我人情,教我凫水当补偿了。”

      顾却月将陆钦上下打量一番,冷不丁来一句,“脱吧。”

      陆钦捏紧领口,“脱什么?”

      “脱衣裳啊,你不是要凫水,不脱衣裳,待会儿湿漉漉的回去,旁人瞧见跟我怎么你了一样。”

      “我……”

      陆钦一时语塞,略带扭捏脱掉外袍挂在树上。

      顾却月找了处水流相对缓慢处,对陆钦道:“就这儿了,下去吧。”

      仲夏的水并不凉,反倒有些温热。

      水刚没过膝盖,陆钦就有些后悔了。

      他没料到顾却月答应的会这么干脆,跟她扯闲篇只是想将她从方才污糟的漕帮里拉出来。

      他回头看看顾却月,“你……待会儿会捞我,对吧?”

      如此还觉不放心,又问:“你能捞动我,对吧?”

      他近乎决绝的,一步一顿往前走,大有方才被言语轻薄的人是他的架势。

      等水齐腰之时,索性心一横,眼一闭,整个扑在水里。

      只是很不巧,脸朝下。

      倒腾好几下没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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