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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以身入局,以命取证 “苏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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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子,被抓之事,是我有意而为。”
森青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同一枚重石,猝然砸在苏明甫心湖,惊得他周身一震,原本端着的茶盏微微一顿,竟忘了放下。他抬眸看向眼前女子,素衣荆钗,面色虽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苏明甫素来见惯了官场的虚与委蛇、人心的曲意逢迎,这般毫无遮掩的坦诚,反倒让他一时失语,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眼底却已悄然泛起几分欣赏。
森青草垂眸,指尖轻轻攥紧了衣摆,似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带着彻骨的寒意:“这件事,要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说起,她叫小玉儿。”
“年后开春,她被人残忍杀害,死状惨不忍睹。衣衫被撕得粉碎,遍体鳞伤,鞭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刀伤密密麻麻,还有那狰狞可怖的齿痕,□□撕裂不堪,分明是遭了凌辱后惨死。”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现场之惨烈,目不忍视。小玉儿的母亲哭瞎了双眼,四处奔走状告,却处处碰壁,官官相护,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见着那位母亲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跪在街头,哭得肝肠寸断,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一刻,我便立誓,定要找出凶手,还这可怜孩子一个公道。”
“天道酬勤,我四处奔波,暗访查证,历经数月,终于寻到了蛛丝马迹。所有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了一人 —— 安王。” 提及这两个字,森青草的眼底骤然迸出刺骨的恨意,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为了拿到实证,我设计潜入他那座藏污纳垢的黑暗山庄,自投罗网。进去之后,我才知道,那地方根本就是人间炼狱,安王对我极尽折磨,非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若不是小树及时赶到,拼了命将我救出来,我早已是黄泉路上的一缕孤魂了。”
话音落,她缓缓卷起素色衣袖,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长长的刀伤笔直如尺,横贯小臂,至今仍未结痂,却依旧触目惊心,边缘的皮肉翻卷,依稀能想见当初伤口之深,几乎要见骨。“这里,曾经能清晰看见白骨,可我从未后悔。” 她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苏明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要能让安王这个畜生伏法,让他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这点伤,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仅仅是听森青草的描述,苏明甫便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压抑堵在胸腔,翻涌不息。而当那道明晃晃、血淋淋的伤疤映入眼帘,直直刺向他的双眼,叩击着他的良知时,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颤抖。他难以想象,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如何在那般炼狱般的折磨中咬牙挺过来的;更不敢去想,那些被安王凌虐、残害的女子,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与绝望,光是在脑海中勾勒那画面,便觉锥心刺骨,痛彻心扉。
森青草没有再多说自己的遭遇,只是将一叠厚厚的卷宗与书信,郑重地递到苏明甫手中。里面是她数月来搜集的所有证据,安王残害女子、草菅人命的桩桩罪证,她设计引诱安王、潜入山庄的全盘计划,乃至安王对她施加的种种折磨,都一字一句,详实记录,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苏明甫随手翻开卷宗,不过几页,滔天的愤怒便如烈火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双目赤红。卷宗上,奸杀、凌虐、鞭挞、割裂、咬伤…… 一个个冰冷刺骨的词汇,拼凑出安王丧尽天良的恶行,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血腥与残忍,让人不寒而栗,更让人怒不可遏。
他逐字逐句看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久久无法平静。心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对森青草的敬佩与动容。安王权倾朝野,心狠手辣,接近他便如同踏入无间地狱,九死一生。而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却敢以身为饵,以命相搏,只为求证公道,这份胆识,这份勇气,世间男子,亦少有人及。
森青草并未详述安王折磨她的细节,只将所有不堪与痛苦,都化作纸上文字,尽数交予苏明甫。直至她转身离去,苏明甫依旧僵立在原地,满心都是震惊与震撼,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苏家的马车轱辘辘远去,扬起一阵尘土。森青草站在森府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雷木林,目光落在崭新的森府门匾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担忧:“这是怎么回事?这宅子,你从哪里来的钱买的?”
这些年,雷木林每月的工钱,尽数交予她打理,他手中素来拮据,绝无余钱购置这般宅院。
雷木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这是从清平县离开时,县里给的,说是朝廷下发的例银。再加上你平日里给我的零花钱,零零散散,便攒了下来。起初是没找到机会告诉你,你每日都忙着查案,奔波劳碌,我不忍打扰,后来日子一久,便忘了。前几日机缘巧合,听闻有人售卖此处宅院,我想着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住处,便买了下来。”
森青草闻言,心头一软,语气放缓:“我并非怪你,只是怕你涉世未深,误入歧途。小树,官场之中,纸醉金迷,诱惑万千,你一定要守住本心,莫要失了纯粹。既然宅子已买,你便先住那边吧。”
她对他,素来与旁人不同,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甚是疼惜。如今她深陷与安王的死局之中,步步惊心,生死未卜,怎能拖累于他。
雷木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不安,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森青草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为什么?你曾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我们就住隔壁,何来丢下之说?” 森青草轻轻抽回衣袖,语气坚定,“如今是特殊时期,我接下来还有诸多要事要做,凶险万分。你只需安心读书,潜心备考,争取在殿试中拔得头筹,便是对我最好的助力。”
这并非她的真心话。她只是不想让他卷入这场生死博弈,安王势力滔天,心狠手辣,一旦雷木林牵涉其中,万一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正因为是特殊时期,我才更不能离开你身边!” 雷木林执拗地摇头,目光坚定,“安王如今对你恨之入骨,定会想方设法取你性命,我若不在你身边护着你,谁来保护你?”
无论森青草说什么,他都铁了心,绝不离开。
森青草无奈轻叹,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他若敢来,正好,便是送上门的证据。听我的,好好读书,莫要任性。”
雷木林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抢先一步踏入府中,只留下一句带着倔强的话语,随风飘来:“我不!”
他快步走进院内,不给森青草再开口撵他的机会。
森青草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并非不愿他留在身边,只是这场博弈,太过凶险,她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小树,牵涉其中。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即便她有八成把握,能一举扳倒安王,可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最难以揣测的,便是当今圣上的心思。以她的身份,不过是市井微末,根本触及不到皇权中心,所知晓的,不过是坊间传闻,真假难辨,这便是她最大的变数。
另一边,苏明甫并未回府。他怀揣着森青草交予的卷宗,心绪难平,径直驱车前往衙门。小玉儿的尸体,因案件未结,依旧停放在衙门的殓房之中。
他推门而入,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刺鼻难闻。棺木之中,那具小小的身躯早已大面积腐烂,面目全非,可即便如此,那遍布全身的伤痕,那撕裂的衣衫,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生前遭受的非人折磨,诉说着那场惨绝人寰的暴行。
苏明甫出身名门望族,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惨烈、泯灭人性的场面。他站在棺木前,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棺木之上,滚烫的泪水,却暖不了这冰冷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