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墨予浓

6、她没有勇气

　　那天放学，江楠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给你一个情报。”

　　“什么？”

　　“陆宜风好像有晨跑的习惯。我今早上学早，看见他在操场跑步。”

　　林知可的心跳又漏了一拍：“真的？”

　　“真的。每天六点半左右，跑大概二十分钟。”江楠故作神秘地拉着她。

　　“如果你想‘偶遇’，这是个好机会哦。”

　　林知可的脸烧起来：“我才不会呢！”

　　“好好好，你不会。”江楠笑得像只小狐狸。

　　“反正我告诉你了，去不去随你。”

　　那天晚上，林知可盯着闹钟看了很久。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学校。

　　如果她提前十分钟出门，就能在六点半左右到达操场。

　　去，还是不去？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午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晨跑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闹钟在六点准时响起。林知可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睡眼惺忪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她真的要为了一个男生改变作息，去进行一场刻意到可笑的“偶遇”吗？

　　但当她走出家门，清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时，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六点二十五分，她到达学校。操场空旷无人，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慢跑。

　　林知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假装背单词，眼睛却一直盯着操场入口。

　　六点三十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

　　陆宜风穿着校服，戴着耳机，开始沿着跑道慢跑。

　　他的步伐很有节奏，呼吸均匀，一看就是长期锻炼的人。

　　晨光初现，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

　　林知可的心跳随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她低下头，假装认真背单词，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

　　一圈，两圈，三圈…陆宜风跑了五圈，然后开始做拉伸。

　　他背对着林知可的方向，她可以放心大胆地看。看他修长的四肢，看他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脖颈，看他摘下耳机时甩头的动作。

　　六点五十分，陆宜风离开操场。林知可等他走远了，才收拾书包走向教学楼。

　　那一整天，她都觉得心里装着一个甜蜜的秘密。

　　虽然陆宜风永远不会知道她看过他晨跑，但知道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然而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在于它不能被分享。林知可只能把这一切写进日记里，用文字封存那个晨光中的身影。

　　周五，江楠悄悄问她：“去了吗？”

　　林知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怎么样？”

　　“就…看到他在跑步。”

　　“没说话？”

　　“没有。”

　　江楠叹了口气：“你呀，太胆小了。要是我，就直接上去打个招呼，说好巧啊你也来跑步。”

　　林知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顿时觉得呼吸困难：“算了算了，我还是远远看着吧。”

　　林知可忽然觉得，有江楠这样的朋友真好。

　　她知道你的秘密，但不嘲笑。她给你出主意，但不强求。她陪你一起体验青春里那些甜蜜又酸涩的心事。

　　然而林知可没想到的是，秘密之所以危险，就是因为它总有被揭穿的可能。

　　一周后的晨跑“观察”，出现了意外。

　　那天林知可照常六点二十五到达操场，却意外地发现陆宜风不在。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声音：“林知可？”

　　她整个人僵住了。缓缓转身，看见陆宜风站在几步外，穿着校服，脖子上的汗珠很是明显。显然是刚运动完。

　　“你…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林知可结结巴巴地问。

　　“今天起晚了，就在教学楼后面空地上跑了会儿。”陆宜风看着她。

　　“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我背单词。”

　　林知可举起手里的单词本，像举起一面盾牌。

　　陆宜风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这里安静。不过早上冷，你多穿点。”

　　“嗯，谢谢。”林知可低下头，不敢看他。

　　“那我先回教室了。”

　　“好。”

　　陆宜风离开后，林知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的心脏狂跳，脸颊发烫，手里的单词本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太险了。差点就被发现了。

　　那天上课，林知可一直心神不宁。她偷偷看陆宜风，想知道他有没有起疑，但他一切如常。

　　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偶尔两人的目光对上，他也只是礼貌地点头，没有任何异样。

　　也许他真的相信了她背单词的说辞。也许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勤奋的、早起背单词的同学。

　　这个认知让林知可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午休时，江楠听了她的惊险经历，笑得前仰后合。

　　“你就该说你在晨跑！这样还能跟他一起跑呢！”

　　“我跑不动，八百米都要我的命了。”

　　“那就散步啊，反正目的是制造相处机会。形式不重要。”

　　林知可摇摇头。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就远远看着，偶尔说说话，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江楠调侃道。

　　“如果靠得太近，我怕连现在这点距离都没了。”

　　林知可一边托着脸，一边无奈。

　　江楠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你太小心翼翼了。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江楠想了想。

　　“应该是勇敢的，哪怕会受伤。你看我，明知道不喜欢我，还是告白了。虽然被拒绝了很难过，但至少我试过了，没有遗憾。”

　　林知可沉默了。

　　她知道江楠说得对，但她做不到。她的喜欢太沉重，太卑微，像深埋地下的种子，不敢见光，只能在黑暗里悄悄生长。

　　“可是我们不一样。”林知可最终说。

　　江楠说的喜欢应该勇敢，她做不到。她的喜欢太渺小了。

　　渺小到只敢藏在日记本里，藏在早起背单词的借口里，藏在看他时迅速移开的目光里。

　　但这样也好，至少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她还能继续喜欢他。

　　她将日记本锁进抽屉。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个装着薄荷糖的铁盒。

　　林知可打开盒子，取出一颗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薄荷的清香淡淡散开。她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就像暗恋本身，让人欲罢不能。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

　　总有一天，秘密会被发现。或是，她攒够勇气，让这段见不得光的心事破土而出。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愿意继续做那个偷看他的女孩，继续在日记本里写下关于他的一切。

　　哪怕它永远不会被那个人知道。

　　哪怕它最终只会成为青春里一个无疾而终的答案。

　　至少在这一刻，它是真实的，是炽热的，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大而寂静的狂欢那天。

　　第二天林知可并没有去操场。

　　闹钟响起时，她按掉它，翻了个身继续睡。

　　“算了吧，别去了。”

　　“为什么不去？我只是去背单词，又不是去偷看。”

　　她内心反复焦灼着，最终她还是起来了，只是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六点三十五分到达操场时，远远就看见那个身影已经跑在第三圈。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好像她来不来、什么时候来，都与他无关。

　　这次她选了更远的位置，在一棵老槐树后面。从那里能看到操场全景，又不容易被发现。

　　她翻开单词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追随着那个奔跑的身影，像追踪一颗孤独的星球。

　　陆宜风今天似乎状态不好，跑了三圈就停下来了，撑着膝盖喘气。然后他走到单杠区，开始做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林知可默默数着。他做了十个，手臂肌肉线条在晨光中绷紧又放松。

　　他跳下单杠，拿起放在旁边的水壶喝水。

　　林知可迅速低下头，脸颊发烫。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偷窥狂，可又控制不住想看。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既兴奋又羞愧。

　　“林知可？”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陆宜风，是江楠。

　　林知可吓得差点跳起来，单词本掉在地上：“你…你怎么在这里？”

　　江楠捡起单词本递给她，笑得意味深长：“我来抓包啊。看看某个人，是不是又在这里‘背单词’。”

　　“我真的是在背单词...”林知可底气不足。

　　“得了吧。”

　　江楠在她身边坐下，也看向操场，“哟，陆宜风今天状态不太好啊，才跑三圈。”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林知可小声嘟囔。

　　“那当然，我可是来帮你的。”江楠从书包里掏出两盒牛奶，递给她一盒。

　　“给，早餐。”

　　林知可接过，温热的牛奶捂在手心：“帮我？帮什么？”

　　“帮你制造机会啊。”江楠朝操场努努嘴，“等他做完拉伸，你就过去，说‘好巧啊你也来锻炼’，然后自然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教室。”

　　“我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他又不会吃了你。”

　　“可是...”

　　“别可是了。”

　　江楠推她。

　　“快去，他马上要走了。”

　　林知可被推得站起来，却像被钉在原地。她看着陆宜风做完最后一个拉伸动作，拿起书包和水壶，朝操场出口走去。

　　离她越来越近。

　　林知可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深呼吸，再深呼吸。

　　陆宜风从她面前走过，目不斜视，甚至没有注意到树后的她。

　　林知可僵在原地，手里的牛奶盒子被捏得变形。

　　江楠走过来，拍拍她的肩：“算了，下次吧。”

　　“没有下次了。”

　　林知可低声说：“我再也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

　　林知可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突然明白了，我做的这一切，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

　　江楠沉默了。晨光越来越亮，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住校生们三三两两地来晨练，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走吧，该回教室了。”江楠说。

　　那天，林知可都心不在焉。语文课默写，她错了好几个字。

　　英语课被老师点名朗读课文，她磕磕巴巴。

　　午休时，她趴在桌上装睡，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陆宜风和几个男生在讨论篮球赛，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辨识度。

　　“..所以我觉得防守更重要...”

　　“但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啊。”

　　“要看战术...”

　　林知可闭着眼睛，想象他说话时的表情。

　　“林知可。”有人轻轻推她。

　　是江楠。

　　“别装睡，起来吃饭！”

　　林知可抬起头，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陆宜风也不在。

　　“他们去打球了。”

　　江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走吧，今天有糖醋排骨。”

　　去食堂的路上，江楠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今早看到他了。”

　　林知可转过头。

　　“在哪？”

　　“就在操场，他和几个男生一起玩。”

　　江楠的语气很平静。

　　“我跟他打招呼，他对我笑了笑，说‘早啊’。就这样。”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江楠耸耸肩。

　　“我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我们之间，可能永远就是这样了。”

　　林知可握紧了牛奶盒子。早晨温热的牛奶已经凉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轻声说：“喜欢是一个人的事。”

　　“但不一定永远都是。”

　　江楠反驳着：“我只是觉得，在变得勇敢之前，得先学会接受。接受他可能永远不知道，接受这份喜欢可能永远没有结果。”

　　她们在食堂门口停下。里面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青春特有的汗味和喧闹。

　　“所以…”江楠看着她。

　　“你还继续吗？继续早起，继续偷看？”

　　林知可想说不，想说算了，想说这样太累了。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知道。”

　　“那就再试试。”

　　江楠推开门：“至少等到你真的不想试了为止。”

　　那天晚上，林知可没有写日记。

　　今天江楠问她的，她知道答案。

　　她会继续。

　　继续早起，继续偷看但她不会期待什么结果。

　　因为喜欢他，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

　　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的闹钟。

　　林知可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她骗不了自己。

　　在无人知晓的晨光里，继续她的故事。直到有一天，故事悄无声息地落幕。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房间点着那盏电灯。舌尖的薄荷糖，还在散发着最后一丝清凉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