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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海的风吹散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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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风带着特有的潮湿气息,穿过老弄堂的间隙,轻轻掀动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
林知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日记本,而是一本厚厚《五三》。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安静而持续。
从凌城到上海,不过一天飞机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崔女士每天把她的学习任务安排得周密。
新学校是徐汇区一所以严格管理著称的民办初中。
崔女士在学校步行十分钟内的小区买了栋两室一厅,虽旧但整洁;
甚至连林知可的每日作息表都被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
六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四十五分钟的学习单元。
她到上海的第三个月。春天已经悄然离去,初夏的闷热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三个月里,林知可的生活简单到近乎苍白新学校,新家,补习班,三点一线。
她不再写日记,那本被撕碎的笔记本的残骸被她小心地粘贴起来,埋在行李箱最底层,像埋葬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去。
取而代之的,是成堆的练习册和试卷。
数学,物理,英语……她把自己埋进题海里,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冗长的阅读理解能够填满所有的空隙。
那些原本会被用来想念,揣测,感伤的时间空隙。起初是强迫,后来渐成习惯。
她没在想起过陆宜风,换言之,她没时间去想。
每解出一道难题时,会有短暂的成就感。或许有那么一瞬,她心里会有一个声音问她:“如果陆宜风在,他一定也会。”
成绩单上的名次稳步上升时,得到崔女士难得的赞许目光。崔女士答应她,如果成绩达到要求假期可以回凌城待两天。
某种程度上,这成了她的麻醉剂,也成了除陆宜风外的第二个念头,这个念头还是因为陆宜风。从心里讲,她依旧没有放下。
新学校的竞争激烈得超乎想象。让她几乎快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这里的每个学生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精准而高效。
林知可起初不适应这种节奏,第一次月考只排在班级下游。崔女士那晚没有说话,只是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林知可难受。
第二天起,她把自己的学习时间又延长了一个小时。
邵子恒见到她这样,于心不忍。他们现在同班,邵子恒是班长,成绩虽然不咋地,但他有特长生的身份。
“你这样会累垮的。”
“没关系,我可以。”林知可摇摇头,继续背着英语单词。
邵子恒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见过凌城的林知可。那个她会为了一道数学题和他争得面红耳赤,会在课上偷偷看小说,会在假期陪他比赛笑得像个小孩子。
而眼前的林知可,像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进内心深处,表面平静无波。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好在她有问题时可以随时解答。
五月的第二次月考,林知可冲进了班级前十五。
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的进步,崔女士那天晚上多做了一道她喜欢的糖醋排骨。
“继续保持,期末争取进前十。”
崔女士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上海的中考竞争太激烈了,一分就是几十名的差距。”
“嗯,我会努力的。”
林知可点头,安静地吃饭。相比在凌城,她确实收敛了自己的小性子。
饭后她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楼下的广场里,几个小孩在玩跳房子,笑声清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凌城中学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春天时满树槐花的香气,想起篮球场边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
然后她摇摇头,回到书桌前,翻开了化学练习册。
遗忘是一种能力,而她在学习这种能力。
她强行逼迫自己不去想陆宜风现在在做什么,不去想他是否偶尔会想起她,不去想如果日记没有被发现会怎样。
她巴不得自己失忆,把那些不该记住的、不能记住的,一点点从脑海中清除。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手机震动起来,显示是樊晓雅。林知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知可!终于联系上你了!”
樊晓雅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你换号码也不说一声,我还是从陈煊那儿要来的!”
“我忘记存你们的号码了。”
林知可走到窗边。
“你还好吗?”
“不好!你是不知道商老师重新排座位,我的同桌是那个小眼镜孙达。上课闷都闷死了。对了,告诉你个大新闻。”
樊晓雅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八卦气息。
“陆宜风和江楠分手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窗外的弄堂里,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按响了铃铛,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
对面楼的那家人开始收拾碗筷,身影在窗前来回走动。
林知可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听说他们的事被老师发现了。然后陆宜风就提了。而且…”
樊晓雅顿了顿。
“你知道陆宜风降级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林知可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玻璃,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知道。”
“是因为张鸣喜欢江楠,江楠却不喜欢他。就以陆宜风为借口拒绝张鸣,后来事情闹大了,她居然怂了!反咬一口说是陆宜风强迫她不让她同意,你说气不气人!”
林知可被樊晓雅的话惊掉下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孙达说的。”
樊晓雅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凌城啊?大家都很想你。”
“可能要等会考,学籍还在凌城,六月底得回去考生物地理。”
“那太好了!到时候一定要聚聚!”
寒暄几句近况,樊晓雅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林知可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
陆宜风和江楠分手了。江楠欺骗了陆宜风,可这些陆宜风都知道,为什么还会和江楠在一起?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也牵扯了太多。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陆宜风不是个烂人。
如今内心却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没有想象中的心痛,没有窃喜,甚至没有多少好奇。
她只是客观地接收了这个信息,不牵动情绪。
她忽然想起那本日记的字句里小心翼翼的悸动和期待。
那时的她,会因为陆宜风的一个微笑而整晚睡不着,会因为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而反复揣测,会在日记本上写满他的名字。
而现在,听到他分手的消息,也没有多开心。
是遗忘生效了吗?还是那些感情本就没有她想象中深刻?
林知可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太阳会照常升起,明天早上六点半要起床背英语,周末的补习班还有一套模拟卷要做,期末考试的复习计划已经排到了三周后。
她关掉手机,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
六月的上海已经热了起来,梧桐树上蝉鸣阵阵。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林知可第一次挤进了班级前十。
崔女士拿着成绩单,眼眶居然有些湿润:“好,好,我就知道我闺女随我!”
林先生也难得地拍了拍她的肩:“想要什么,爸爸满足你。”
林知可支支吾吾吐出一句:“回凌城的机票。”
那天晚上,全家去外滩吃了一顿饭。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璀璨,游轮在江面上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波光粼粼的痕迹。
林知可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想起凌城了。
或者说,她刻意不去想。
“会考准备得怎么样?”邵子恒发来消息。他已经知道她要回凌城参加考试的事。
林知可回复着。
“差不多了,生物有点薄弱,正在补。”
“需要的话,我这里有整理好的知识点。”
“谢谢,我已经有了。”
对话简洁而高效,像他们之间大多数的交流。
邵子恒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不再试图唤醒那个曾经的林知可。
临行前的晚上,林知可整理行李时,无意中翻到了那个铁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被她小心地用透明胶带粘好,虽然布满裂痕,但字迹还能辨认。
她翻到关于陆宜风的每一页,字迹青涩而用力,每个笔画都透露着当时的心跳。
林知可看着这些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那个在日记本上偷偷写下他名字的林知可,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重新把它放回行李箱底部,轻声呢喃:“陆宜风,我们又要见面了。”
明天就要回凌城了,回到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回到有陆宜风在的校园。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忐忑,会失眠,然而都没有。她平静地洗漱,平静地躺下,平静地入睡,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只有梦境背叛了她的平静——她梦见自己站在凌城中学的走廊上,陆宜风向她走来,而她转身就跑,跑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跑过落叶纷扬的林荫道,一直跑,直到醒来。
窗外,上海的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