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又一年冬05 安息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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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除却火堆噼里啪啦的火灼声和夹杂在风中偶尔飘来的低声交谈，整个地下停车场都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江岁闭了闭眼，思索着是不是因为火焰朝自己这边飘，快要把她熏晕了的缘故，只觉得一双眼都快要睁不开了。
一夜惊惶过去，大多数人都没什么睡意，原本划分好一起睡觉的位置空无一人，她就安稳窝在靠墙的角落里，身子底下垫着几块薄若无物的破纸壳，盖着条破了洞的厚棉被。
一整套下来，不可谓不磕碜。
只一瞬间，她就淡淡地想撂挑子走人了。
怎么比都不如她们临时基地那张小破床啊，也不知道易逢是怎么忍得了……
她正想着，方才还安分背对躺着的易逢不知怎么就翻过身来，盈软的胸膛紧挨着贴上她的后背，成了活脱脱的人肉垫子撑在她背后，倒是比破纸壳舒服多了。
可惜他身上实在凉，这么贴着比直接吹风还要难受几倍，惹得江岁逃似的往里又缩了缩，想拉开距离。
易逢毫无察觉她的嫌弃，紧跟着贴上去，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不放。
脸皮忒厚。
被江岁专门压在后腰的被子慢吞吞掀开个角，灌进来些冷风，吹得她抖了抖，紧接着就是某人笨手笨脚试图往里钻的动静。
江岁抬手抓住那只试图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爪子痒？”
易逢被逮个正着，身子瑟缩着往后退了一瞬，随即又撒娇似的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她后颈，落下一片湿热，痒丝丝的。
他半张脸闷在被子里，“冷……”
江岁对他这副不通人性的混样实在没招，只得拉着他冰得发僵的手压到自己半敞的外套里，给他暖着。
“闭嘴睡觉。”
天光斜斜从停车场入口洒进来的时候，火堆被烧得只剩下枯黑的残烬，暖意渐渐褪去，无孔不入的寒又丝丝缕缕翻上来，钻进皮肉里，扎得人生疼。
江岁坐起身，正瞧见程蔓背对着靠站在入口的断墙后，似是与那几个人说了有一阵儿了。
怀中的身子离开了，空荡荡的，易逢也睡不下去，跟着直起身来。
他一双眼还没睁开，手就下意识摸向了背包侧边的折叠刀，被江岁拍了一巴掌，才蔫巴巴缩回去。
“你们醒的正好，”程蔓听到那清脆的动静，转过身看向她们。
江岁拎着被子叠了几叠，“有事？”
哪有这么巧的，她刚一醒就找上门，怕不是揣了一夜的坏水，就等着她们两个睁眼呢。
“我们之前发现北边五公里外有个早些时候没搜干净的物流仓库，前段时间正好赶上雪下大了，耽搁着没去。”程蔓也不拐弯抹角，“昨晚上你也看到了，这批丧尸来的不对劲。稳妥起见，我想请你一起。”
见江岁没立刻应声，她又补了句：“搜到的东西，你们先选。”
这条件给的还算厚道。
但那仓库究竟是因为雪大了不方便去，还是因为没实力硬闯过去，就不得而知了。
江岁低头看看还在揉眼睛的易逢，用脚背踢了踢他的小腿。
他移开手，露出双被睡意浸泡后分外温软的黑眸，仰头看过来，一如既往的顺从。
“行。”江岁拍了拍他的脑袋，感受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往掌心里拱了拱，才又问程蔓，“什么时候走？”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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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飘下来的雪小得快要看不见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霾。
雪厚路程近，一行六人就没开车，准备步行过去。
程蔓走在最前面，先前打过照面那个弩弓男赵敬，跟在其后，再往后是大刘和眼镜。
大刘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扛着把消防斧，眼镜则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看着不太能打。
江岁和易逢堪堪缀在队伍末尾。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周围的建筑愈发稀疏，旁侧的车骸倒逐渐多了起来，看来先前这里是人流量多的地方，景区？或者什么打卡点，可惜现在只有废墟一片。
江岁忽然嗅到了一股浅淡的、混合着腐肉和铁锈的腥腻气味，熟悉的味道，她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程蔓回头看她，“怎么了？”
“那辆车，”江岁冲着五十米开外一辆横躺在路中间的货车抬抬下巴，“车厢里有东西。”
程蔓顺着看过去，没有任何的怀疑，当即下了命令，“散开。”
她打了个手势，几个人迅速拉开距离，压着步子往货车逼近。
货车车厢里能有什么，除却货物就只能是躲避的人。
程蔓停在货车侧方，手隔空悬在厢门把手位置。
厢门锁扣咔哒一声，凭空弹出，应着程蔓虚悬的拨弄动作，骤然打开。
江岁挑了挑眉。
跟她想的一样，程蔓能带领一个小队，必然是有异能，但是小队质量不高，就只能说明她的异能等级也不高。
现在看来，应该是金属类偏初阶。
车厢里面蜷着个人。
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羽绒服，头发结成绺贴在脸上，显然是久未打理，看来是物资紧缺的处境。
她缩在车厢最里面，双臂抱着膝盖，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得泛青，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别、别杀我……”她惊惶解释，不住地打着颤，“我不是……我没被咬……”
这个状态看上去可不是能正常交流的样子。
怕是神志都不清醒了。
程蔓显然也意识到了，对着周围的人挥挥手，示意别放松警惕，这才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车厢里躲着？”
“我……昨晚、昨晚有丧尸追我……”女人哆嗦着指了指北边，“好多……好多丧尸……”
“你一个人？”
“还有……我弟弟……”女人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在灰黢黢的面颊上滑出开两道泛白的线，“他为了引开丧尸……自己一个人跑了……我……我不知道……”
程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漏洞百出的谎话。
江岁算是听了个大概，缓步走过去，站在程蔓身侧，对上女人木然的眼神，细细端详片刻。
“你弟弟往哪边跑了？”她问。
“那边。”女人指了指西北方向，“那片有一片烂尾楼……”
江岁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又顺着看向她指的方向，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什么心情，随后毫无征兆地抽出短刀。
程蔓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一脚踏进车厢，刀刃贴着女人的脖颈划过去。
呲啦——
羽绒服的领子被刀背挑开，露出她瘦削外凸的锁骨，皮包骨一般，但更为骇人的是上面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坑坑洼洼，明显是被啃食过的痕迹。
细密的黑色血管从她的伤口往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大半个肩头，将大片皮肤都染上诡异的青紫色。
女人脸上的惊恐骤然凝固了。
“……被咬了？”程蔓愕然。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口，女人定然撑不到这种时候，早就变成那群行尸走肉中的一员了，可她不仅感染缓慢，还保留了部分理智能与人交流。
太罕见了。
“我被咬的时候……”女人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往上扯了扯，肌肉与面皮似是分为了两部分，吊诡得吓人，“我弟弟跑了……他说去找人救我……他没回来……”
她的瞳孔开始涣散，焦距一点点消失。
“求你们……”她喃喃，“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
大刘举起了斧头，但江岁比他更快。
刀尖从女人的太阳穴刺出来，带出削薄一片还没成型的晶核碎片，再抽出，洒开一片发黑的血液。
江岁把污血蹭在在女人的羽绒服上，仔仔细细擦干净刀刃。
拨弄间瞥见女人溃烂的后颈皮肤上隐约有什么痕迹，横平竖直的，像是某种标记。
可惜那块皮肤实在不像样，怎么也再得不出别的有用信息。
“走吧。”
江岁秉持着不难为自己的宗旨，选择装没看到的老傻子。
程蔓离得远，自然没多想，许是对她不曾犹豫的利落举动心存疑虑，沉默几息才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江岁倒是不在意，她本就是存着心思要给程蔓她们看看自己的立场，无论是否会被当做冷血的怪物，她都会在相同的情况下做出同样的选择。
目的地的物流仓库比江岁想象的要大得多。
两栋大小不一的联排厂房安静伫立着，歪歪扭扭的蓝铁皮已经被雪水锈出大片红褐色的斑痕，密密麻麻爬了半个外墙，寄生的藤壶般难看。
往里看，卷帘也门塌了一半，斜斜挂在轨道上，风便从那破裂的缝隙中灌进去，发出呜呜的鬼叫。
程蔓迅速做出分配，安排赵敬和大刘去B栋，余下四人一齐去搜A栋。
看来还是对她们有所警惕，但江岁不在意。
她少见的来了兴致，走在前面，先一步推开侧门。
高处的采光窗被积雪糊住了大半，除却几道从缝里洒进来的惨白的光，其余的地方都浸在灰暗里，地上的货架横七竖八躺着，纸箱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能看出早就被人搜过不止一遍。
“往里走走。”程蔓握着军刺打头。
眼镜从包里摸出个小手电，挨个照过去，可惜都是空的。
走到仓库中段，易逢不动声色垂下手，轻轻勾了勾江岁的尾指。
与此同时，她被快要消耗殆尽的生理机能摧折得发昏的大脑蓦然清醒一瞬。
“停。”
所有人应声停下。
手电的光柱定在正前方。
被货架遮掩着的尽头，大约二十米外，站着一道身影。
它的体型比普通丧尸大出整整一圈，身高接近两米，肩背宽厚得不成比例，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表面布满蜿蜒的裂纹，不断往外渗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啪嗒啪嗒，滴在地上，将覆着雪层的地面融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小坑。
有异能的中阶丧尸。
几人默契缓步往后撤，但一切为时已晚。
对于嗅觉进化到过度灵敏的丧尸而言，她们这群活人的气息太过诱人。
吼——
一道赤色焰柱从它口中喷涌而出，直直朝她们扑过来，几人眼睁睁看着所过之处，铁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变软。
这一下要是被碰到，可就不止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事了。
程蔓自知没有反抗的能力，立即拽着眼镜往旁边扑倒，焰光堪堪燎着她的后背掠过险险躲过。
指望这几个人，怕是只能等死。
江岁无奈扛起头阵。
她不再后退，反而迎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直直撞上去，掌心从腿侧滑过，再抬到胸前，短刀已然握在手中。
中阶丧尸的第二口焰火还在喉咙里酝酿，暗红色的光从它齿缝间漏出来，热浪滚滚欲出。
自古法师不炼体，只要能近身试试这家伙肉身强度，她心里就能有个底。
江岁侧身踏上歪倒的货架，借力腾身而起，膝盖狠狠撞上它的下颌，咔嚓一声，硬生生将那团尚未成型的火焰顶回它的腹腔。
丧尸爆出声闷堵的嘶吼，双臂交错着横扫过来，似是想要将她拦腰拧断。
她躲避不及，只得赌一把，索性将刀柄反握，猛地刺下去。
噗嗤，刀尖从它眼眶斜捅进去，轻松得像是划开了一块豆腐一般，江岁惊讶之余，不忘摇晃着刀柄搅动它的大脑。
哗啦啦的水声粘稠的闷闷传来，看来这畜生的晶核不在脑子里。
真是大意了。
“易逢！”她喊了一声。
易逢立即从侧翼贴了上来。
他手里握着根从货架上拆下来的钢管，照着丧尸的膝弯横扫过去，金属与骨骼碰撞的闷响炸开，那具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单膝跪倒。
江岁踩着它的肩膀翻到背后，刀锋贴着它的后颈往下，被她的体重带着划开一道深口。
灰绿色的皮肉翻卷开来，像是一朵绽开的靡肉花，一路破到接近尾椎，这才看到那中段偏下的地方嵌着两枚半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核。
江岁攥紧了刀柄，蹬着丧尸的腿弯猛然荡起，刀尖往上一挑，晶核脱体而出。
丧尸轰然倒地。
江岁落在地上，脚尖踢着把晶核甩到手中，将其中一枚稍显黯淡的塞进口袋，握着另一枚，从地上掬了把白生生的雪，把表面的血污仔仔细细搓干净。
等她收拾好，转过头看去。
易逢正靠在货架上喘气，他额角的碎发黏在脸侧，黑眸雾蒙蒙地聚焦不到一起，唇白得发紫。
他的异能透支到了极限，下一步就是濒死的异化。
不能再等下去了。
“张嘴。”江岁走到他面前。
易逢意识有些模糊，却还是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张开唇。
那枚晶核被粗暴地塞进他的齿间，撑得他的舌面被压在下面，噎得他吞咽困难，清亮的唾液便从唇角泄出丝缕，顺着下颌缓缓淌着。
他的喉结滚动几下，齿关微微用力，那枚晶核便碎成片片晶体，这才咽了下去。
江岁站在旁侧静静看着，有一搭没一搭擦拭着手中的短刃。
战斗后大脑中残存的兴奋感尚未被完全消耗，搅动着她的神经，使得她眼中易逢的一举一动都蒙上了层情/色意味。
可体内亟待补充的空虚感一波波荡上来，又和那种躁动恰巧地交融在一起，勉强压制住她不稳定的情绪。
易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嘴唇恢复了血色，是那枚晶核在发挥作用，正一寸寸填补他被异能透支的身体。
江岁随意抹了把他染着层晶莹水渍的下唇，指尖短暂停顿一瞬，厚软的发烫。
他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的视野里白茫茫的晃着，目光往下移了半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
掌侧被烫出一片狰狞的水泡，皮肉翻卷着，能看到下面嫩红的肉。
她感受不到这种程度的痛感，只有一种奇异的酥麻从伤口蔓延到手臂，虫子爬似的。
易逢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你的手。”他又说这句话。
江岁没再回绝，把手伸过去。
易逢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贴上那片烫伤的边缘。
伤口开始愈合。
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翻卷的皮肤往中间快速收拢，新生出的粉白皮肉细细密密黏连在一起，最后连疤痕都没留下。
江岁盯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掌心，手指蜷了蜷，又忍不住有些遗憾，刚才怎么没把那块伤口蹭得更大些再让他治疗。
“好了。”易逢松开她。
“走了。”江岁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程蔓她们还在等。”
易逢“嗯”了声，跟在她身后。
走了两步，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江岁没躲。
他就把整只手贴上来，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指节试探着往她指缝里滑。
江岁反扣住他的手，指尖陷进去，拉着他往程蔓他们的方向走。
程蔓正嘱咐着眼睛回去注意身上的伤口，瞧见他们过来了，对着整理好的物资努努下巴。
“物资剩下的不多，但够一阵的。”程蔓没提那两枚晶核，对他们两个的姿势也见怪不怪，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你们先去挑？”
江岁点点头，朝着纸箱那边走了两步，又不经意似的问了句：“你们之前来的时候，有遇见过中阶丧尸吗？”
程蔓摇头：“我们哪能遇见这种东西，一群普通的都够我们吃一壶了。”
她笑，“赶明天收拾好东西，等回去清点了物资，我们就往基地赶过去。人多的地方，再大的变数也能一起解决。”
易逢俯身扒拉着纸箱子，挑了几样塞进背包。
不多不少，两个人的量。
“现在是几月？”江岁神游似的发了会儿呆，忽然问。
程蔓思索半晌，有些不确定：“六七月？”
江岁仍旧握着易逢的手，偏头看向大咧咧敞开的卷帘门。
风声呼啸，雪又下大了。
七月。
安息月快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又一年冬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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