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40、Chapter 40 我这是遇上

　　次日一早，刚清醒过来，蒙毅就替扶苏来传话，道：“十六殿下，大公子嘱咐您今日内要将这些有折角的页数背熟。”

　　我麻木地看着他吩咐侍从搬来一堆厚厚的书籍放在我的小桌子上，望着初升的朝阳，忽然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倒在了床上，道：“大清早的，这，这这……是认真的吗?我好像眼前在发黑，啊，不行，我头好晕，我，我……可不可以不背?”最后一句压低了声。

　　蒙毅冷眼看着我的表演，笑容亲切地提醒道：“殿下，您还有四个时辰。”他又疑惑，“我看过长公子标注的内容，这些分明是最基础的，我朝八岁幼童皆能倒背如流，殿下您为何……”

　　我在床上翻过身子打了个滚，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一不留神压到身后，疼得眉毛微挑，“嘶”了一阵，才堪堪道：“可能兄长见我性格可爱，所以故意捡了些简单的来与我开玩笑吧。”

　　蒙毅嘴角抽了抽，抬手告辞道：“毅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了，殿下珍重。”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独留我一人暗自伤神。

　　扶苏果真不让我闲着，无奈之下，只好去翻阅那些厚重的书籍，果不出其然，入目皆是繁琐的秦朝小篆，歪歪扭扭的形同蚯蚓，我看了徒增困意。

　　这么久来，秦朝常见的文字我也稍微认得几个了，倒不至于文盲，只是对于我而言，得先把这些文字认出来，再翻译成简体字，再背下来，还得串联起来，其难度无异于登天。没过多久我便放弃了，心想扶苏大概会理解我的吧。

　　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眼忽然看见窗边冒出来的小脑袋。我走过去开了门，果然是子婴。他身形单薄，衣裳不合身的松松垮垮，上面的补丁尤其刺眼。我看着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心底突然起了怜悯，蹲下身子，对他道：“子婴?我带你出去玩，如何?”

　　自然不用子婴同意的，外面的空气呼吸着就比屋内的要自由，加上我在这里是主人，此时又没有人压着，我的心情便如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大摇大摆地从府邸大门的牌匾下走出去。

　　首先便雇了马车去裁缝铺里替子婴量了尺寸，又去成衣店里买了崭新的让他先换上，用的较为上乘的布料，倒是花费了二十几两银子。我也不知处于什么心理，平日里是没有这样大方的，可能是对于幼童的心疼怜爱，也可能，只是我太年轻了。

　　子婴发育不良，身体远比同龄人瘦小，而且更加胆怯敏感，对于我的好意也是颤颤巍巍地接受，穿了新衣后便显得手足无措，满脸的脆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声道：“从未有人待我这么好过。”

　　之后便带他去食肆里，点了两碗云吞和一笼包子，两人面对面坐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底愈发觉得他可怜。

　　就在食肆里坐着打盹的时候，余光瞄见路旁有一个衣着褴褛、蓬首垢面的老乞儿，我掂量着荷囊里的银子，又唤了小二来，道：“麻烦再来一笼小笼包，打包的。”

　　示意忐忑不安的子婴坐着等我，我提着包好的油纸走过去，递给墙角的老乞儿。下一刻，一双瘦骨嶙峋的黑手抓住了我的袖子，包子跌落在地上，他却抓着我的手不放，藏着头发下的目光中透着狠厉的凶光，仿佛一头饿了很久的野狼，忽然嗅到了猎物。

　　我一惊，猛地抽回了手，他却顺势倒在我的脚边，枯骨般的手指抓住我的脚踝，力气却大的出奇，嘶哑着枯木般的声音大喊起来：“打人啦！快来人啊！”

　　我这时看明白了，我这是遇上古代的碰瓷了?

　　人群逐渐围拢过来，子婴踮起脚尖想过来，却被挡在外面。我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青儿的事已是我心头阴影，我不希望再弄丢一个小孩，尤其是在未来决定帝国命运的小孩。

　　遇到碰瓷的无非两种解决办法，一是赔钱，二是报警。眼下第二种方法显然是行不通的，我今日出来的急，只带了银两，平日也不喜欢把沉甸甸的官印带在身上，初来乍到，这里的百姓并不认识我就是新上任的郎中令。更不认识公子婴，否则也不会任由他在市井流落多日了。

　　我稳了稳心神，取出荷包晃了晃，对着周围人扫视一圈，道：“他应该是摔伤了，你们谁去请个大夫来，医药费我来出。”

　　人群骚动，当真有人去找大夫了。但这老乞儿却不依不饶，喊的更加厉害了，道：“我不看大夫！不看大夫！”那情形，仿佛大夫是个避之不及的瘟疫。

　　我被他缠得无法，又迫于压力，还在尝试跟他讲道理，道：“首先呢，这事本就与我无关，我给你送包子，你自己扑上来了，还赖上我了。其次呢，我要出钱给你找大夫，你又不同意，这叫我如何是好，我又不是大夫也不是药，你抱着我也不能治病。最后，你嚷嚷着打人了，可我确实没有打你，只是见你年纪大了，好心帮忙而已，你不要得寸进尺，老人也要讲武德的。”

　　周围人听了我这一番话，可能觉得在理，又见我态度温和，也没有过激的言辞行为，所以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并不出来制止。

　　这时，有人喊道：“大夫来了，麻烦让让！”老乞儿缠得更紧了，拖着我的腿，拼命摇头：“不要看大夫！我不看大夫！”

　　我低头看到自己崭新的衣裳被他弄脏了，又嫌弃他身上一股酸臭的味道，也害怕他身上有跳蚤，他又弄得我的腿很疼，一时情急，把他踹开了。等反应过来，心头有几分后悔时，那个老乞儿已经仰面倒在地上，还作势滚了一圈，嘴里开始呕出血。

　　我麻木而震惊，难道真的是我的那一脚踹的?可是，就算他年纪大了，也不应该这么严重啊！我明明没用多大力气的。我正思揣着是不是这老滑头又在装模作样，想要骗取钱财。这时，人群中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原本嘈杂的人群竟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我看到了人群尽头的扶苏，他一袭白衣，身后是白泽马车，气质出尘，长发飘逸，眉眼灵动。他似刚下了马车，注意到这里的状况，看了过来，正好与我对视上。挑了挑眉，目光好似在询问，在触及地上的老人时，又无端多了几分谴责。